隨著陳金凡的退場,現在的次序,輪到三位行家中沉默寡言的孟慶奔。
他被籠罩在聚光燈之下,平靜的拿著一根嗩吶。
這時李成名才看清了這位從來沒說過話的男人的臉。
棗紅的臉頰,高挺的鼻子,零亂的頭發一直披到他的脖子,整齊的胡須明顯被主人精心打理過。
身上緊緊裹著羊毛制成的大祆。
極具特點的裝束一下子讓李成名月兌口而出。
「他是藏族?」
陳金凡在旁邊不由露出了一個大大咧咧的笑,「是啊,別瞧他不說話,老孟就是……哈哈哈,嘴巴打瓢。」
李成名眼神中透露著一絲好奇。
此時台上的孟慶奔拿起嗩吶對著台下的眾人鞠了半個躬,然後平靜的嘴唇貼上嗩吶的嘴口。
「尹唔——」
聲音即出,全場一震。
穿透性的聲音直接覆蓋了台下所有瑣碎的低語。
嗩吶一出,非紅即白。百般樂器,嗩吶為王。
孟慶奔運轉的氣息,穩定的輸出。他的手指快速在交錯在管子上的暗孔,明快悠長扎實的功底。
「拔—拔—拔啊拔——」
「噠—啊噠」
「波波——波拔—」
悠長又帶著些許跳躍的嗩吶聲,突然一止,帶著些許讓人回味的尾調。
孟慶奔將頭低下又 的向上揚,彷佛被甩出來的嗩吶聲快速抬起。
「奔波兒霸—奔波兒霸——」
彷佛山林中蹦跳的藍色雀鳥突然張嘴叫了一聲,對面那棵樹上的雀鳥也趕緊回應。
場下的觀眾露出舒坦的笑容,有的同學退出了游戲,打開了錄音。同為學習嗩吶的同學對著孟慶奔露出崇敬的表情。
李成名全身微微顫栗,他隱乎能听到血液快速流動的聲音,腦海中的一塊拼圖隱約的浮現。
孟慶奔手指舞動的越發的輕盈,輕快聲音從嗩吶的大嘴中吐出。
伴隨著他搖頭晃腦的結束,嗩吶被緊緊的抓在他的手掌中。
全場寂靜三秒。
李成名站了起來,他興奮的面色浮紅,快速的擊起了手掌。
「啪啪啪!」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澎湃的掌聲席卷了整個空間,一根嗩吶,百鳥朝鳳。
孟慶奔,當之不愧。
孟慶奔站在台上,中年漢子靦腆的一笑,然後鞠了一個半躬,下台。
李成名听著半空中響起的腳步聲,一步一步沉穩實在的踩到地面。
在某個黏合上椅子。
李成名將手掌放在自己的胸膛,突然喚了一聲。
「孟老。」
孟慶奔憨厚的中年男人轉過頭,友善的說道。
「雜事情抹,利成名。」
濃濃的大粗嗓,帶著半生不熟的吐音,十分具有個人色彩。
李成名面色僵硬一瞬,原來這就是嘴巴打瓢。
「孟老,加個微信不。」
孟慶奔頓時一陣點頭,「好喲,好喲。」
緊接著黑暗中同時二道光芒發出,李成名表情古怪的看著一左一右的二維碼。
陳金凡笑嘻嘻的舉著手機,湊到李成名的旁邊。
「成名,我們也加一下。」
喬亞科眉頭一皺,發現事情不妙。趕緊從兜中模出手機快速的打開二維碼。
這下三個發光的手機舉在空中,將李成名的臉照的雪白。
李成名沉默了一會,挨個開始掃碼。好友欄嶄新出爐的三個重磅嘉賓,啪的落座。
喬亞科看台上開始布置,緩慢的站了起來,動了動自己的老腰,並邁開腿,走之前還不忘轉頭貼心的告戒李成名。
「成名啊,陳金凡鬼話連篇,你千萬不要信。」
陳金凡露出了一個不屑的眼神,看著喬亞科還沒走遠幾步,就迫不及待的說道。
「成名,你得知道喬亞科這個人啊——嘖嘖嘖,可不是個東西。」
喬亞科腳步一僵,憤怒轉頭。
「陳金凡,我還沒走呢!」
陳金凡只當沒有听見,繼續講道,「老喬的大徒弟廖運文,那小子當年那可叫兢兢業業,天天過來給老喬那東西捶腿敬茶伺候的那叫個安安妥妥。」
「人家小子天賦也不差,人也勤快,你說老喬怎麼就等了三年才收下他呢。」
李成名頓時被勾起了好奇心,問道。
「難道是考驗誠心?」
陳金凡露出了莫名的笑容,快速的收斂了一下,然後唉聲嘆氣。
「誠心啊~,廖運文有,老喬這人可沒得這玩意兒——他可是和天齊高!」
陳金凡湊近到李成名的耳朵,低聲說道。
「慢火啊,大家可都奇怪,他怎麼不收下,你猜怎麼著,這人酒後真面目就擺出來了。」
李成名眼楮一定,暗暗的問道。
「怎麼說?」
陳金凡意味深長,「他啊——這廖運文人倒是會做,就是長得不像個人樣,長得又粗臉跟爛皮鞋一樣,收到我門下,豈不是放到門口叫了聲晦氣。」
李成名听到這話,頓時表情微妙。
「老喬還看臉嗎?」
陳金凡頓時一樂,手放在李成名肩膀上,輕輕一拍。
「看啊,怎麼不看。就他一個人狗的很,你猜他後來怎麼著就把廖運文收下了?」
李成名思索了一下,廖運文這個影帝還是挺有名的,或多或少都听聞過,是活生生的演技招牌。
本人雖然長得普普通通,也用不上爛皮鞋,這一形容啊。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李成名帶著一絲猶豫的說。
「廖運文他好像保養很出名。」
有新聞報道說女明星都向他取經。
「啪!」
陳金凡頓時鼓了一下掌,「你這可就說到點子上了。」
「你可不知道那小子以前確實整個粗黑,臉上坑坑窪窪。為了能變白,每天往臉上抹膩子。」
「倒是真硬生生給他養白了。都這樣,老喬還不是自願收下,這下人家火了,天天炫耀。」
李成名露出了一絲敬佩的眼神,是對廖運文的。
陳金凡抬眼注意了一下李成名的表情,頓時露出了一抹陰笑。
「他這人啊,偏生的把自己看的高多了,對別人喜歡挑挑揀揀,你要是跟在他門下。」
陳金凡嘩地伸出三根手指,「他門下三個,哪照顧得好你呀。不像我——你進了我的門,就是獨苗苗。」
李成名嘆了一口氣,若有所思的說道。
「听著好像是不錯。」
陳金凡眼楮一道金光閃過,「是吧!」
「可是——」
李成名慢悠悠地說道,「听你這麼一說,我更想找個廖運文這樣的人。」
陳金凡面上露出一絲迷惑,「找他干嘛。」
李成名在黑暗中露出了一個笑。
「伺候我啊。」
「……」
陳金凡定定的看了他一會兒,然後無奈的嘆了一口氣。
「這還是等你入到我門下出師後,你再想吧,年輕人你的路子還長呢。」
李成名伸了一個懶腰,卻是轉過頭看著亮起的舞台,堅決的說道。
「拜師,不可能拜的。只能收收徒弟這樣子。」
陳金凡默默語塞,你擱著跨步連跳呢?拜師還沒拜,就想收徒了。
看著李成名此時炯炯有神的盯著舞台,輕嘆了一聲。也抬頭看起了喬亞科的表現。
剛看一眼就吆喝了一聲。
「排場這麼大呢!」
只見喬亞科坐在舞台的一角,手中抱著一個二胡,與旁邊的人倒是顯得平平無奇。
舞台的中央四匹套馬套的俊馬活靈活現的甩動著尾巴,鼻子一哼一哼的,甚至吐出了一抹白氣。
除馬外只有騎馬者三人,小孩一個。穿著各式衣服的圍觀群眾演員一摞。
陳金凡所說的排場,其一是演馬的人,這可真不好請。
其二便說的是那些演員,這些可是有名有姓,在屏幕上經常能見到的。
這台上的演員剛露面,台下的嘶吼聲就想起來了,一個個少男少女表情失控,恨不得直接沖上台來。
「邱邱——看我呀,我是你的十年老粉!我還在娘胎中,我就認識你了!」
「張繼虎,你為什麼要殺了秋瀾!
去死吧,混蛋!」
「啊啊啊啊啊啊——」
李成名听到後面聲帶都要被扯破的尖叫,默默的掏出了一個耳塞先堵進了一邊的耳朵。
喬亞科抬眼看了一下台下,默默的抬起手往下一壓。
瞬間台下吼聲逐漸的消散。
听到聲音已經寂靜,喬亞科才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狀態,開始拉弦。
「更——更更—」
平靜的氛圍瞬間被灌入了熱油,站在舞台中央踏步的駿馬頓時仰起頭發出了馬叫。
「昂哼哼哼——」
演馬的人模彷的惟妙惟肖,李成名看的目不轉楮。
騎馬人沖著台下的觀眾,露出了一個自信的笑容,他們的臉被濃重的紅線勾勒出了面譜,是統一的綠色。
面譜的嘴巴被涂的紫紅幾乎佔了臉的一半,眼楮卻小的只能看到一條黑線。
喬亞科遠遠的往外擴,又狠狠的往回拉。
比賽的號角吹響了。
三匹駿馬爭先恐後的越過紅線,唯獨留下來的那頭馬矮小皮毛暗澹,和害怕的抱著馬的小童。
「當啊當—啊當」
「 昂 昂蹬蹬——行昂——」
陳金凡看著台上的馬賽,側過頭靠近李成名慢悠悠的說道。
「你猜猜這四匹馬哪一匹會贏?」
李成名眼楮一亮,期待的問道。
「猜對有獎勵嗎?」
陳金凡笑了一下,「有,當然有,獎勵你當我徒弟。」
「……」
陳金凡看著旁邊 的沉默下去的李成名,無奈的擺了擺手。
「開玩笑的,你猜吧,你要是真能猜對,待會我請你吃頓飯。」
「但如果你猜錯了,你請我吃頓飯。」
陳金凡說到這里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勢在必得的眼神。
李成名側過頭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
「你想和我賭?」
陳金凡果斷的點頭。
李成名提醒了他一句,「我還沒有賭輸過。」
陳金凡喲呵了一聲,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那這回你可得輸到我這,你挑吧。」
李成名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眼楮直勾勾的盯著台面上的三匹馬,駿馬快速的交錯,十秒內就輪替了三次。
靠在椅子上的陳金凡用著余光觀察著李成名的表情,露出了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李成名觀察了所有馬,眼楮落在後面圍看的演員身上,頓時露出了一個果然的笑容。
「你可要準備好錢了,我猜沒有馬會贏。」
陳金凡眼楮 的睜大,帶著些許的驚奇。
「你怎麼知道的?」
李成名笑眯眯的側過頭說的。
「有馬,有人,怎麼就少了一個最重要的東西。」
「沒有裁判可怎麼行呢。」
喬亞科手臂緩緩的放下,二胡聲悄然無息的落下,彷佛誰都沒有注意到。
台下的眾人瞪大著眼楮等著勝利的馬匹出現。
卻只看到紅布一落。
駿馬們奔跑的身影被隱藏在紅幕之下。
最後的一場戲結束,整個匯演廳的大燈一拉,所有人下意識閉上了眼楮。
已經習慣黑暗的眼楮擠出眼淚,李成名狠狠的眨了眨。
喬亞科笑眯眯的站在他前面看著他,「成名,你覺得這場戲怎麼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