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坐，我們坐下聊。」老者親切地招呼周至坐下︰「我煙癮大，但是現在醫生一天只讓我抽三支，剛剛開會我都讓他們抽，自己舍不得，我現在過過癮？」
「吸煙不好，你可別學我。」老人說著點燃了一支煙。
這就有點雙標了，周至都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不要緊張嘛。」老人吹滅了火柴︰「胡今天來匯報，說我們搞的那個新字庫，有人提出了意見，還獨立山頭自己搞了一套，啊，現在看架勢還要成，
您這是叫我不緊張的意思嗎？周至都差點給嚇死了。
等老人吐了口煙笑了起來，周至才知道老人的確是在開玩笑。
「沒有沒有。」這玩笑對他這小身板兒來說也忒大了，周至趕緊解釋︰「是開了一個內部研討會，討論了一下Unicode方案的可行性。」
，這個方案，完全是可以的？」
「理論上是可行的，但是也有諸多要做的工作。」周至說道︰「當然也不是技術上的問題，而是……觀念和……制度上的。」
「觀念和制度啊……」老人似乎很有些感觸︰「說說看。」
「首先，Unicode這個標準本身不是國際標準化組織提出來的，而是一群企業家，學者，甚至愛好者們組成的團體提出來的。」
「當然，從目前來看，聯盟提出的理念雖然比國際標準化組織提出的要先進，但還處于初創階段，遠沒有成熟和完善。」
「所以你的建議就是我們加入進去，幫它搞成熟，搞完善？」老人問道。
「對，首先這個組織的準入機制很簡單，給錢就能進；」
「其次商人都是趨利的，將之當做一個產品在看，故而方案選取的標準也就很簡單，那就是誰好用，成本還低，誰就佔理。」
「因此我認為，相比國際標準化組織，加入聯盟，受政治因素影響會小得多。而我們的機會和話語權，應該比在國際標準化組織要大。」
老人又吸了一口煙︰「如果沒搞成呢，那會是什麼後果？」
「即便是沒搞成，最起碼我們也有了一個屬于自己的華夏大字庫，最起碼我們有了自己的標準，就算今後還是在GB13000的基礎上擴展，也有了一個堅實的實現基礎。」
老人抖了一下煙灰︰「如果成了的話，按照這個‘油里摳’一種文字一段分區的原則，是不是就是全世界所有使用漢字的信息系統，都有，且只有一套編碼？听胡匯報，是這個意思，對吧？」
「完全對，只不過還有一個前提，那就是Unicode標準，真的在全球得以廣泛使用。」周至補充道。
「
你剛才都說了，這個油里摳，是一幫搞信息產業的硬件商，軟件商，科學家，愛好者們搞起來的。」
「這些人都是實踐者，所以我想，他們肯定遠比國際標準化委員會的官僚們，更注重實踐，更懂實踐，更知道如何設定這個標準。」
「對我們來說，搞這個標準，其實還有一個重大的意義。」
「爺爺……」
「這個問題，或許只有留給你們這一代，甚至你們的下一代，下下一代去解決了。」老人揮了揮手，語氣卻變得剛毅了起來︰「但是，我們一定不能給子孫後代制造出新的問題，比如這個漢字編碼，咱們能夠統一，就先統一！」
「爺爺！」周至站了起來，既驚喜激動，又無比佩服︰「你支持我們搞Unicode?」
大人物看問題的眼光果然不一樣，自己雖然思考過大家用一套編碼的問題，但是卻根本沒有想到這麼深。
「我啊，只能是口頭上支持。」老人又耍起了幽默︰「有些人的目光是短淺的，比如我們的九零九工程，現在正在初步談。因為對今後幾年芯片市場不看好，很多人就對引進島國的生產線就有擔憂，說什麼這是咱們買炮仗，讓外國人放。」
「簡直亂彈琴！他們沒有算過成本！」
「現在我們進口的半導體微處理芯片，一片就是八十二塊錢！等到我們有了生產線，能到多少錢？」老人伸手比了個手勢︰「八塊！」
「對！未來是信息時代。」這一刻周至對老人簡直佩服得無以復加︰「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人在集成電路芯片上卡了我們的脖子！」
「我們國家在信息技術上落後太久了，各方面都要奮起直追啊。」老人笑道，還用自己兩個拳頭在隔空相互頂了頂︰「但我覺得你的這個思路就很好。」
「追的同時，我們也不用被別人牽著鼻子走，至少在漢字編碼的問題上，我們完全有機會和他們打平，甚至主導嘛！」
「咱們不能因為還在學習追趕階段，就失去了敢為天下先的勇氣！」
「是。」周至听得激動萬分，然而心里突然發麻，因為他想到了一個問題。
老爸老媽趙校長都好應付，可要是面前這位，要自己從文科轉理科的話……那是听話呢？還是不听呢？
想到這兒趕緊敲實︰「爺爺，我是文科生，接下來要到蜀大中文系學習，不過您今天對我的教誨，我一定轉達給麥主任和李教授。」
「啊？哈哈哈……」老人笑得挺開心︰「好嘛！小朋友這是給我提前打預防針哪！」
周至只好陪著尬笑。
笑過之後老人才道︰「我們也了解過你，小小年紀就已經發表過好幾篇文科論文，年輕人能夠堅持自己的理想和志向，這一點很好。」
「辜家四代教授，是我們蜀中唯一一個被評為教育世家的家庭，你在他們的教導下，一定能夠做出更好的成績。」
「謝謝爺爺，我一定努力學習。」
「嗯，」老人笑道︰「其實你放心，今天叫你過來呢，不是讓你換專業。」
周至只好再度陪著尬笑。
「一來是看看能夠推翻咱們最初設想的年輕人，到底是啥樣；」老人笑眯眯地看著周至︰「二來呢，是胡首長說起了一個事兒，我想著，解鈴還須系鈴人。」
「請爺爺指示。」
「也不是指示，主要還是關于那個組織。」老人說道︰「我們國家現在和國際標準化組織存在大量的合作，這個時候主動加入那個油里摳，就不太合適。」
「如果是以企業的身份加入呢，說起來很慚愧，我們國家，現在還沒有比較拿得出手的相關企業。」
「想來想去，以學者或者愛好者的身份加入，是最好不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