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有兩朵相似的花,一朵凋零,一朵綻放,世間有輪回,萬般有因果。
似是故人來。
盤坐在地上的少年,因為菩薩的一句話,心神搖曳,在那一瞬間,少年似是歷經漫長歲月,輪回千百世。
他的目光游離在被神曦環繞,看不清真容的眸子上,從那雙透露在外的眸子中,少年心頭涌現出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那種感覺不過一瞬,恍惚而已,少年便恢復正常,起身收攏劍器躬身道︰「多謝尊者解圍。」
「並非是替你解圍,是為了須彌界傳人。」菩薩開口,其音倏忽縹緲,似是在耳邊呢喃,又似有鼎沸之聲,如天道之意碾壓而至。
陳三心頭震動,尋常一言,竟蘊含佛國至高真意。
「她將接受須彌界召喚,回到佛國天下。」菩薩再次開口。
陳三眉頭一挑,看著如神靈降落人間的少女道︰「須彌界傳人怎麼會出現在山河天下中?」
佛國天下中流傳著轉世輪回的說法,須彌界中某些菩薩層次的大人物,在山河大限來臨之際,他們的神魂會崩解。
有極其少部分的神魂會經過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方式遺留下來,轉而寄居在佛國天下中的孩童身上,以這樣的方式進行轉世輪回。
這樣的神魂,依據須彌界大人物生前修為強弱高低,會極大化的保留生前神通。
修為愈是高深者,其保留生前神通便愈是強大。這樣特殊的方式保留了須彌界中傳承。
身體中寄居了這樣神魂的人,便注定是須彌界傳人。
值得一說的是,這樣特殊的傳承並不會發生在其余兩座天下中,僅能夠在佛國天下中出現。
數量稀少卻真實存在。
值得讓陳三驚疑的是,姜書瑤並不是佛國天下中的人,須彌界大人物神魂轉世輪回,又怎麼可能發生在她身上,使之成為須彌界傳人。
「佛有三千化身,許是發生了意外,致使須彌界傳人流浪在外,即便是我此刻已然覺醒神魂,依舊不知道自身是誰。」菩薩開口,既是回答陳三疑問,又是充滿迷茫。
自身已然神魂覺醒,本該擁有部分生前記憶,腦海中卻一片空白,依舊沒有任何思緒,這很驚人,仿佛有某種真相被遮蓋,又仿佛自身依舊沒有覺醒。
「無論是什麼原因,我都必須斬斷紅塵,回到須彌界。」被神曦環繞的菩薩繼續開口。有某種真相需要自身去探尋。
「那麼姜書瑤……」陳三欲言又止。
須彌界中大人物神魂轉世輪回已然覺醒,紅塵需斬,這意味著很有可能世間將再無姜書瑤,也許若干年後,將有一尊功德無量的菩薩震動佛國天下。
他日再見面,或許便是陌路。
「在斬斷紅塵前,我會讓你們見一見。」菩薩開口。
陳三沉默,而後點頭。
「從蒙昧的記憶中,我能夠感覺到我與你有故,似是故人,然而,觀你神魂,卻無半點故人痕跡。」菩薩繼續說道。
似是故人?
這讓陳三心頭一震,姜書瑤背後的菩薩,是須彌界某位大人物遺留下來的神魂,他們兩人之間又怎麼會有交集?
這樣的事情天方夜譚,即使他
也有這樣的感覺。
或許在某一段歲月中,他們當真見過,而他亦是某一位大修行者的轉世。
這樣的念頭在陳三腦海中閃爍,少年如同魔怔了一般,在這個念頭升起的剎那,便被他掐滅。
須彌界中的大修行者,以眾生願力修行,信來生亦信輪回,但是陳三卻是不相信,他只信今生。
世間輪回這樣的說話,在他看來根本不存在。
「也許在你看來,這確實很奇怪,但是我卻深刻感覺到,面對你,如同面對多年未見的朋友。」菩薩有些迷惑。
轉而,菩薩繼續說道︰「諸多疑惑,需要他日慢慢解答,我即將斬斷過去紅塵,踏上須彌界之路,我想該讓你們見一見了。」
語畢。
菩薩消失,濃郁的神曦消失,少女額頭上睜開的遠見之眼閉合,姜書瑤心情低落的看著陳三。
少年少女相對而立,場間一片沉默。
「陳三先生以後會忘記我嗎?」少女開口破開尷尬場面。
陳三瞳孔收縮,神情一怔道︰「你都知道?」
姜書瑤神色平淡,點頭道︰「自然是知道的。」
菩薩和陳三的對話,少女都知道,她知道自己必須要回到須彌界,知道自己是須彌界傳人,知道自己在未來或許會永遠的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少女平靜的表情,似是對未來即將發生的一切,已然做好了心理準備,這讓心中本有很多話的少年語澀,心頭所有的話都沒有了,只有一種沉默。
「陳三先生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你會記住我嗎?」姜書瑤開口道。
「會的!」陳三說著。
姜書瑤上前一步,猝不及防,紅唇貼著陳三的嘴唇,剎那分離,少女面露羞紅,臉上含笑道︰「陳三先生,可是要記住了,若是再次見面時不要忘記。」
說著說著,少女的情緒便控制不住,杏眼霧氣升騰,大顆的淚水掉落。
所謂做好心理準備,不過是一種自欺欺人,一直以來,少女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心中極度渴望知道自己來自哪里,自己是什麼樣的人。
這樣的渴望始終充斥在她的心中,直至某一天被‘東境太子’魏白鱗遇到,被當作‘貨物’運送到武帝城,在途徑東境小國唐王朝時遇到陳三。
這樣的渴望,便突兀間消失了。
這樣的渴望,在見到陳三時,已經悄然的轉化為另外的一種渴望。
不知道自己來自哪里不要緊,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人也不要緊,只要心中有那麼一個人在就好。
世間有些人,一旦遇見便會成為舉足輕重的人,一旦遇見便是某個人的全世界。
陳三先生便是這樣的人。
「我明明已經不再渴望,可是我還是會舍不得。」姜書瑤低著頭,聲音哽咽,肩膀上下抖動,大顆的眼淚沒有斷絕過,如同受傷的小獸。
在過去的很長時間內,少女遇到的再多痛苦,都沒有讓少女情緒崩潰過,現在卻再也承受不住了。
懸在心頭上的最後一顆稻草飄飄然的落在心頭上,所有的堅強,所有的抵抗,在這一刻都顯得那麼的可笑,全部被這根稻草砸的粉碎。
陳三沉默,不知
道該如何安慰,若非少女吐露心聲,他從不知道在姜書瑤的心中,他已經成為了舉重若輕的人物。
然而,山與鳥不同路,終究山水不相逢。
這是一件殘酷的事情,卻也是無法避免的。
少女心中有他,他心中卻無少女。
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在陳三的心中,始終住著那位曾經在新禧橋下,身穿黑裙,對著橋下木劍對罵的蠢鈍少女。
少年的心髒不大,那位蠢鈍的少女,已然將他那顆並不大的心,填的滿滿的,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了。
姜書瑤很好。
陳三很好。
世間所有的一切都很好。
時間卻不好。
一個人出現的時間很重要,在某些時候,先出現的那個人佔據了很大優勢。
「我會一直記住你的,哪怕他日遇見的不是你,我也會在人群中第一眼認出你。」陳三語氣堅定的說著。
世間上最大的謊言,恐怕便是如此。
世間上最大的溫柔,恐怕也是如此。
少年的心中並沒有少女,但是此刻的少年可以選擇給少女一個希望,也不願意再次將少女的心碾碎。
陳三還想要說些什麼,抽涕的少女停止哭泣,抬頭間,所有悲傷的情緒消失了,在她的臉龐上布滿淚痕,眼眸中卻充斥的是一股超然。
僅剎那間,少女如同置換了一個靈魂。
「斬斷紅塵,前往須彌界。」依舊是同樣的面孔,依舊是同樣的聲線,但是卻不是同樣的人了,菩薩覺醒的神魂佔據在姜書瑤的身軀。
姜書瑤雙手合十,目光虔誠,似是穿越歲月長河,又似是洞穿未來歲月,其頭頂背後緩慢升起無量佛光,佛光籠罩在少女的身體上,佛光消失的時候,瓖嵌著鎏金金線的袈裟已然在身。
蓮花聖座顯化而出,少女盤坐在上面。
陳三心頭嘆息,盡管已經知道了必然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但是心中終究還是有些不忍。
「她還在嗎?」陳三開口。他指的是姜書瑤。
「在逐漸寂滅。」菩薩雙手合十,被須彌界菩薩神魂佔據身體的少女,越發神聖。
「在斬斷紅塵的過程中,她的靈魂會逐漸寂滅,同樣會忘卻你,你見我佛覺醒,本該就此將你斬殺,然而我能夠感覺到,你我有故,他日必然會見面,我自然不會斬殺你,不過,我會忘卻你。」菩薩開口。
陳三點頭,沒有說什麼。
真到了那個時候,能夠記住這樣的事情的恐怕唯有他了。
盤坐在蓮花聖座上的菩薩口宣佛號,不再言語,朝著佛國天下的方向前進。
陳三撿起掉落在地的‘蛇脊’看著正在瘋狂戰斗的武瘋子和水鏡先生。
兩人不愧是年輕一代中天賦非凡之人,對戰之時,天道符文彌漫。
即便兩人之間的戰場距離陳三相隔遙遠,戰斗的波動已經被極大化的削弱,依舊讓陳三心中感覺到不同凡俗,如同有兩位大道高手絕巔一戰。
陳三將‘蛇脊’扛在肩膀之上,咧嘴一笑。
「這便是山河年輕一代中最強一批人的實力嗎?果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