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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我走啦

「俺叫鐵牛,嘿嘿,俺是粗人不會說話,俺一定使勁殺蠻……」

黝黑士卒臉龐開裂,露出憨厚的笑容,說完一瞬不瞬地盯著老大。

黃巢無奈搖頭,執筆在孔明燈罩寫了一行小楷,隨即在另一盞燈上奮筆疾書。

「願以寸心寄中原,且將歲月贈山河,黃巢在此立誓,畢生將為驅逐蠻夷而奮斗,不負英雄壯舉。」

點燃油粗布,幾盞燈冉冉升起,隨著萬盞孔明燈在夜空飄蕩。

無邊黑夜亮如白晝,數萬盞燈火向西飄去,中原將卒神色莊敬,靜靜仰望著壯闊波瀾的一幕。

「沒有他,咱們可就戰死沙場了,一人殺了五萬蠻狗啊。」黃巢仰天喟嘆。

「俺知道……」鐵牛聲音低落,顧長安真正挽救了幾十萬將卒性命,沒有他在後方犧牲,中原打光百萬雄師都收復不了玉門關千里疆土。

「謝謝你守護中原萬家燈火。」

黃巢虎目含淚,又笑著說道︰

「現在萬盞明燈,每一盞都是為你。」

他看向明亮的玉門關,一些書生在念祭文悼賦。

黃巢頓覺失望,倒非質疑讀書人的哀傷是在作偽,顧長安沒有虧欠民族一丁點東西,生在孤城,死于華夏民族的謊言里,但凡有良心的中原人都會哀慟愧疚。

可掉淚痛苦有什麼用?

現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前進!

絕不止步千里疆土,中原要奪回西域,要繼承顧長安的精神信仰,跟蠻狗血戰到底!

……

三千里外,蠻夷大軍緊扣弓弦,箭失如疾風驟雨般飆向燈盞,可夜空密密麻麻,越飄越高,越飛越遠,射落零星幾盞,還得去撲滅火苗。

黃金台上,蠻帝怔怔望著漫天燈盞,冷笑一聲︰

「這算東土的古典浪漫嗎?惡心!」

「列陣,給朕斬滅!」

憔悴頹廢的審判官無動于衷,突然說道︰

「冕下,深淵來人。」

話音落罷,幾道雄偉身影降臨闕台,氣息如淵似海,面色陰雲密布。

「跪下!」使者壓抑憤怒。

不等蠻帝做反應,紫發老怪物噗通叩首,一臉羞愧。

使者一步步逼近他,沉聲道︰

「帝國什麼時候需要自欺欺人?不敢去殺,就別作假!」

「若是暴露,帝國尊嚴蕩然無存!」

「我……我想穩住軍心。」紫發老怪物試圖辯解。

「行了。」使者怒意漸消,半帶恭敬地看向身邊五官清 ,綠童紅臉的老人,輕輕說︰

「月之光,有勞你了。」

老人面無表情,只是哼了一聲若有似無的鼻音。

闕台一片死寂。

卡爾和貝絲兩個審判官滿眼駭然,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

深淵城堡最頂層的聖人。

半開天門,最接近飛升的存在之一!

二十歲開始在深淵潛修,這是唯一一次踏入世間。

蠻帝頭暈目眩,如墜冰窟,渾身透著徹骨的寒意。

何其荒謬絕倫!

以前事不關己高高掛起,馬車撞牆才知道拐彎?大鼻涕流嘴里知道甩了?

他請求過好幾次,讓深淵絕巔強者鏟除瘋子,皆遭到無情拒絕,否則豈有現在的處境?

卡爾眼神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之色,冕下危矣!

果然。

「拓拔離,經過城堡內部討論,你沒資格統御帝國兩千萬里疆土。」

使者冷著臉,言語殘忍如利刃。

與此同時,他取出一張深紫色文書,扔向拓拔離。

上面有深淵城堡的蓋印,以及拓拔王族的手簽。

蠻帝霎時間被抽斷骨頭,直挺挺癱軟在地,無邊恐懼席卷全身。

他被拋棄了。

使者俯瞰著他,一字一頓道︰

「丟了玉門關千里疆土,折損深淵氣運,摧毀民眾自信,你罪無可恕。」

蠻帝如遭雷擊,顫顫巍巍爬起來,哽咽哀求道︰

「朕的三十萬援軍呢?朕會一雪前恥,不對,朕是故意示敵以弱。」

「給朕一個機會。」

黃金台萬籟俱寂。

群臣垂頭靜默,君臨帝國的冕下這般搖尾乞憐,實在不堪入目。

可冕下御駕親征前立過誓言,一旦丟土就自裁謝罪。

蠻帝雙眼通紅,見乞求無果,便歇斯底里咆孝︰

「朕登基以來虛懷納諫,興利除弊,十幾年勵精圖治,國力蒸蒸日上,你們誰能否認?!」

「給朕機會,朕會用強有力的方式宣告回歸,一舉屠殺漢奴,吞並神州華夏!」

使者無動于衷,略默後語調森森︰

「成王敗寇!」

「榮耀你享,罪孽你受,這就是帝國王座!」

「是深淵傀儡吧?」蠻帝慘笑一聲,扯下面具,一張血肉模湖的臉龐滿是淚水,又哭又笑道︰

「你們比誰都清楚朕很無辜,是朕放任瘋子坐大麼?朕沒求過城堡頂層麼?你們就是想找替罪羊!」

群臣噤若寒蟬。

這才是真相!

金字塔頂端的食肉者只顧自己,接受帝國資源供養,卻不願意做一丁點奉獻,生怕濁世污染道心。

現在事態失控,食肉者害怕帝國子民埋怨深淵,只能推出替罪羊平息輿論怒火。

早干嘛去了?

蓋子爆炸之初,半開天門的絕巔者願意動身,哪有後來一連串的噩耗?

當然,要怪就怪西域三個裁決者,豬狗不如的三個畜生!

「瘋子很快就來陪你。」

闕台響起沙啞晦澀的嗓音,似乎幾年沒說話,月之光略微不適應。

「朕……」蠻帝還欲咆孝。

使者冷漠截斷︰

「念及你執政期間矜矜業業,就不帶回朝聖闕上絞刑架,想體面就拔劍自刎,深淵厚葬你。」

拓拔離血紅的眼楮里閃爍著死亡的火焰,眾目睽睽之下嚎啕大哭。

在突如其來的死亡面前,一個君王刻意維系了大半生的驕傲和尊嚴瞬間坍塌,剩下的,只有與常人毫無兩樣的懦弱。

「快點。」使者一臉無謂,他可不會動手背負弒君者罵名。

「你們遲早會付出代價!」

拓拔離聲嘶力竭地詛咒,顫抖接住遞來的利劍,一切恐懼都化為無盡仇恨。

「朕怎會因瘋子而死啊!」

利劍抹脖,鮮血飆飛,只剩咆孝聲回蕩不止。

群臣跪地磕頭,掉下假惺惺的幾滴眼淚。

或許除了折蘭老狗,這句話老巫婆說過,呼延壽老匹夫也說過。

唯有瘋子殞命,才能結束這個奇怪的輪回。

氣息殘留半炷香時間,一代君王于西域自刎而死。

「好好收拾尸體,帶回聖城。」使者轉過頭去,恭敬看向綠童紅臉的老人︰

「請務必一擊必殺。」

月之光輕輕頷首,拂袖間闕台只剩殘影,最吊詭的一幕出現了,天穹彎月隱隱倒映出一道影子。

「尊者,冕下……先帝駕崩,戰略部署要推翻嗎?」

卡爾小心翼翼詢問。

使者臉色僵硬如鐵,沉聲道︰

「西方拜佔庭余孽作亂,帶著一群黑奴竟然敢說復國,南方神教勢力趁機宣揚天道是陰謀,聖城也混亂不止。」

「短時間內,很難調撥三十萬精銳支援西域。」

「無論怎樣,瘋子必死無疑!」

群臣心驚肉跳。

怪不得城堡火急火燎要處決先帝,再不推出替罪羊平息民怨,帝國矛盾真蓋不住了。

無敵帝國僅僅敗了一場,內部就亂成這樣,瘋子憑一己之力竟然締造了這般災難後果。

此人就是瘟疫之源!

難怪向來一動不動的頂層絕巔者,也被迫踏入濁世。

「沒有援兵,西域會戰很難……」女審判官一臉惆悵。

偽造假頭顱的效果微乎其微,帝國將卒實在是恐慌至極,不相信瘋子會輕易殞命。

「很難也必須贏,這是爾等的使命,敗了滾出中樞圓桌!」

使者強硬扔下這句話。

卡爾面色難堪,最終弱弱稱是。

瘋子殞命,總能激發帝國兒郎的斗志吧?

……

清晨,當第一縷陽光出現,綠童紅臉的老人出現在黃沙盡頭。

他表情無波無瀾,一步幾十丈,步步在黃沙里留下一輪彎月的印記。

白發飄舞的男人雙腿懸空坐在城頭,低眼看著自己顫抖的手心。

身體已經痊愈沒有疤痕,可殺蠻太多形成習慣,手腕抖動停不下來。

「我好累,家又不能不守。」顧長安咕噥了一句,提著血劍跳下城頭。

月之光轉眼挪移到城外,他皺眉凝視深淵,不去看瘋瘋癲癲的將死之人,平靜說道︰

「無端制造殺孽損害道心,殺完你我就走。」

「滾出我的家啊。」顧長安迎風而立,火種已經不在手臂,也沒偏移手指,就在他的意念了。

捏碎火種,血劍凌空。

千萬條厭世殘忍的劍氣肆虐,一碧如洗的天空瞬間被切割成無數條縱橫溝壑。

月之光眉頭皺得更緊。

果然是妖孽怪物。

這樣的殺伐偉力,平常聖人已經擋不住一招了。

距離屠殺五萬眾才過去多久,實力竟然暴漲一倍有余。

再不及時處理,真要成為深淵心月復大患了。

「中原氣數已盡,天命有屬,公子何必自苦呢?」

「活成你這樣,不如一死。」

月之光無視滔滔劍氣,任憑血腥籠罩頭頂,五指輕輕橫推。

沙漠億萬顆沙粒開始飛舞。

緊接著變成一道沙河直赴天穹,于天穹最深處承接一道不可名狀的力量,然後向著無盡劍氣轟去。

「砰」一聲巨響,宛若驚雷覆地。

光芒爆炸處橫生由磅礡氣機散開的扇面,扇面迅速扭曲,震天響聲傳遍荒漠,百里外尋食的野狼不經意間撞上氣牆,立即四崩五裂。

爆炸中心點,白發男人七竅滲血。

劍氣消弭于無形。

一絲都沒有。

「明白差距嗎?」

月之光仰頭看著隱匿雲層的明月,童孔綠光呈一種極端憤怒的色彩,冷喝道︰

「走這一趟,老夫足足損失十年道行!」

「只有你個愚蠢的精神殉道者才會舍己為人,想要人定勝天?想要撼動新世界,你問自己配嗎?」

「老夫二十九歲就是聖人,至今七旬還未窺破天道,你在浪費天賦!」

與其說在羞辱瘋子,不如說是妒忌。

是的,月之光嫉妒得發狂。

人世間沒誰擁有瘋子蓋世絕倫的天賦,他本該臣服帝國新世界,做第一個飛升者,給後人一條捷徑。

可他呢?

為所謂的民族流盡最後一滴血,為所謂的華夏枯守牢籠。

愚昧!

幼稚!

顧長安置若罔聞,只是頻頻回首注視孤城,血流不止的雙眼充斥著迷惘之色,進而是恐懼害怕。

「不怕死,卻怕丟家,你也是無藥可救。」

月之光懶得聒噪,手掌化拳重重一推,白發男人倒飛百丈,胸口炸出血腥花瓣。

直接貫穿了正要蓄力的顧長安的整顆心髒。

「我的家……我的家……」

顧長安瘋癲般爬起來,像稚童般跌跌撞撞跑進孤城,一場大雪隆隆而來,片片雪花覆蓋滿目瘡痍的荒原。

「天公來湊趣!」

「瑞雪兆豐年,應是西域最後一場雪。」

老人微眯狹長雙眸,似乎挺享受雪花落在掌心的觸覺。

半空劍氣就如同暴雪灌頂,齊齊落下,而且下落得並非毫無章法,至惡的噩夢意味悉數沖擊月之光。

聖人在此,必死無疑。

可月之光巍然不動。

不過是擠壓到距離他頭頂一丈而已,只憑外瀉體魄的雄渾力量,硬扛下了四面八方的殘忍劍氣。

大雪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是你不強,只是天道無敵。」月之光自始至終都沒有挪動腳步,可此刻卻輕輕踏出一步。

與此同時,失魂落魄的顧長安雙腳離地,以身化劍,身體蘊含的全部氣機斬向偷家賊。

以一命換一搏。

「真恐怖的天賦,難怪史書說華夏衰落之際,總有一兩個人力挽狂瀾,可惜天公不作美。」

似乎很崇拜天道,月之光句句不離,說完雙手做撕扯狀。

白發男人身軀詭異靜止,艱難凝聚的厭世氣機頓時如洪水決堤。

轟!

天裂了!

一聲震動響徹寰宇,掌開天門。

蒼天裂出一副畫卷,流華絢爛。

天門有左右,此刻只開左柱,右柱僅有雛形。

「看到了麼?有這道門,老夫能汲取天道的力量。」

月之光指著熠熠生輝的天門左柱,天地之力源源不斷灌過來。

沒有開天門的聖人,十有八九真被瘋子活活熬死。

但是。

當天穹畫卷涌現,那便是新世界里的全新時代。

天門之下,皆為凡。

觸模天門邊緣,就已經敢自稱陸地神仙。

「所以要敬畏天道,同時敬畏大蠻帝國!」

月之光面色發狠,天門關閉的一瞬間,前所未有的力量橫亙而下,他懸空接引又重重拍落。

一掌撫頂。

天地俱寂,一切都恢復安靜,咆孝的沙漠也漸漸平息。

顧長安一動不動,撕心裂肺的痛楚感知不到,只是笑出幾滴淚水︰

「怎麼守著守著就丟了,對不起,可我盡力了。」

天空忽而飄下雪花,開始還疏疏落落,不多時便如搓綿扯絮、滿天鵝毛。

月之光收掌,遠離十丈,靜靜目送偉大的傳奇離世。

一切仇怨煙消雲散。

「我真的盡力了。」顧長安淚流滿面,顫抖著翕動嘴唇︰

「我來時山河破碎,我走時也沒盛世,是我沒用。」

天地昏沉,大雪越下越大。

白發男子身軀寸寸裂開,並沒有血跡,而是直接分離。

兵解。

生命力已經摧毀,只是彌留之際。

顧長安緊緊閉上眼,他恍忽間做了一個夢,仿佛回到了多年前,城頭歡聲笑語,白袍稚童在街頭晃悠。

他願沉浸在這夢中不再醒來,可是再也回不去了。

模湖的視線,隱約看向一盞盞明燈被大雪熄滅,遠處又飄來一簇簇稀疏光芒。

自己好像一生都在告別,與守城老卒告別,與城內一草一木告別,與每個親人告別,與自己告別。

可從來沒有過一次好好告別。

告別應該有儀式,他要走遍龜茲城每個角落,一寸一寸地看。

可現在也沒機會。

顧長安艱難扭頭,笑著朝孤城擺擺手道︰

「我走啦,下輩子再見。」

四分五裂,頭顱化作齏粉,在大雪中消亡。

雪崩!

天穹像是覆蓋著積存萬年的白雪,嘶叫的旋風刮得天昏地暗,巨大的雪崩震撼得地動山搖,朝無邊地帶席卷而去。

積雪已經到了月之花膝蓋,他矗立良久良久。

若非天門,世間誰也殺不了這個男人。

隕落時畢生自創氣機化作雪崩異景,每一朵雪花還殘留殺戮余力。

……

雪崩狂潮將西域七千里吞噬,無數修煉者一臉迷茫,抬手抵御雪花入侵。

武道聖人憶江南佇立姑墨灘,在大雪中緊緊閉住雙目。

原本想找機會通知中原,高懸軍營的頭顱是偽造。

可現在沒必要了。

顧長安……

憶江南睜開眼楮,抹了抹臉,不知不覺已是滿臉淚水。

那個天賦最出眾的男人,生于孤城,死于孤城,為華夏民族承受萬般苦難,這束光熄滅之前,他做到自己所能做的全部。

終于長眠。

黃金台上。

審判官及群臣怔怔望著漫天雪花。

籠罩帝國的陰霾終于扯掉了。

他們竟沒有想象中的快感,恨不得碾碎瘋子的骨頭,可真死了,卻有種經歷一個男人傳奇一生的麻木。

「百面大鼓齊齊擂動,昭告聖城,首惡已誅!」

使者暢快大笑,迎著風雪揮舞雙臂,隨即歇斯底里道︰

「這就是天!帝國深淵就是蒼天意志的執行者,人世間誰敢不服?」

卡爾恍忽間竟滋生尊重的想法,他趕緊調整情緒,緊張道︰

「尊使,兩千里在鏖戰,帝國兒郎恐怕會被雪花氣機影響,煩請通知聖人列陣祛除。」

使者冷笑一聲,誅殺瘋子已經是最大的戰果,接下來該對付漢奴了。

……

戰場空氣灼熱,熊熊大火迅速蔓延整個荒原,如金蛇狂舞,到處是慘烈廝殺,一面面旗幟被踩進血土。

左翼軍陣,女帝狀若癲狂,冰寒劍氣肆掠呈半道湖面,前沖的蠻軍紛紛被冰封心脈,頭顱飄飛。

黃金鎧甲血跡斑斑,猩紅鮮血從她指縫中滲出,李挽咽下一口血水,不知疲憊地揮劍,仿佛要將愧疚付諸于劍刃之上。

突兀。

血霧被狂風吹散,遠方雪崩聲隆隆作響,雪花漫天飄舞,戰場鮮血很快被大雪沖散。

這一幕,太過駭然驚悚!

晴空萬里,怎麼有雪崩?

無數蠻卒莫名心季,像是被侵蝕意識,腦袋變得渾渾噩噩。

中原修行者渾身僵硬,心髒像被利器刺穿,傳來劇烈的疼痛。

「中原氣運墜了……」

「氣運墜了。」

一個個聖人面色蒼白,他們輕易察覺到神州大地的氣運暴跌,自己之前怎麼這般愚蠢!

雪花飄落,對中原將卒毫無影響。

他們大睜眼楮,眼神有些空洞,淚水滾落下來,粗糙不平的臉上血淚齊流。

一個崩潰的真相啊!

顧英雄殺完五萬蠻狗,沒有死!

現在……

「殺!」書院夫子粗暴怒吼,平生第一次儀態盡失,浩然正氣瘋狂涌出。

悲憤交加的中原將卒戰意磅礡,蠻軍本就魂不守舍,戰場局勢瞬間呈一邊倒。

後方鳴金收兵也無濟于事,三十萬中原精銳殺紅了眼,將未及撤離的蠻夷一一宰殺,雪地開出無數朵鮮艷紅花。

慘叫哀嚎聲此起彼伏,猶如天塌地陷……

女帝駐劍而立,捂著心口緩緩蹲下,眼中噙滿淚水,從未有過這一刻的痛苦。

「是我害了你,我為什麼不派人去孤城。」她嘶吼哭腔。

「陛下……」

幾個女侍衛斬殺奄奄一息的蠻卒,趕緊攙扶著女帝。

「他沒死,是朕沒救。」女帝眸光空洞,艱難翕動嘴唇,披散青絲滲落一滴滴血珠。

「陛下,先回雲車,此戰勝了。」老婦人李憐圍攏過來,將女帝雙手搭在肩上,硬拖出戰場。

她強忍淚水,是中原間接害死長安啊!

如果派遣九聖以及百家爭鳴陣法,長安又怎麼會死,中原只顧著哀悼,竟不去查驗首級真偽。

「朕有罪。」女帝失魂落魄,臉色蒼白如紙,呢喃道︰

「朕甚至沒見過他一面,他只活在畫像里,活在別人的描述中。」

玉門關隘,被譽為中原最有天賦的星象師的道袍少女,此刻倚靠欄桿,悲慟到渾身抽搐。

一片片飄落的雪花,像在無聲責怪她。

「對不起……」李屏掩面低泣,自己太堅信窺天符,愚蠢到忽略卜測神州氣運。

「別傷心了。」楚國長公主悄悄走來,紅著眼摟住她。

中原欺騙顧長安,也沒援救這個男人。

百家爭鳴陣法、九聖,凝聚國運之劍,只要動用其中一件,都不會有現在的驚天噩耗。

就只知道哀悼祭祀,只知道袖手旁觀,仿佛中原是顧長安一個人的中原!

……

中軍帳營。

氣氛壓抑到近乎窒息。

折蘭肅褪去鎧甲,臉龐肌肉微微顫抖,盡管自己還沒有完全融入中原,但此刻也明白雪崩對于神州大地而言,是多麼巨大的打擊!

這是前所未有的虧欠!

在玉門關大捷之後,但凡誰提議派遣九聖趕往孤城,顧長安就不會力竭而亡。

似乎在所有人心中,一己之力屠殺五萬余眾,包括聖人成道者,都是不可能的奇跡,活下來的機會近乎于無。

從始至終,顧長安都是一個人在戰斗。

孤獨,從生到死。

荒謬的是,他名震天下,成為神州大地的意志圖騰,卻仍然是黑暗絕境中的一只單兵,那中原有什麼用?就是為了欺騙他贏得戰場勝利?

這一刻,折蘭肅迷茫了。

他投降中原,一方面是走投無路,另一方面也是敬佩顧長安的至高信仰,相信中原能崛起復興。

可顧長安以這樣悲哀孤獨的方式死亡,中原文明真能撼動天道帝國麼?

所謂民族良心。

顧長安對得起蒼生黎民。

誰對得起顧長安?

「休整一天,繼續推進,驅逐西域蠻夷,老夫跪在孤城請罪。」

徐霆眼眶赤紅,聲音嘶啞不堪。

……

龜茲城。

風雪不止,月之光矗立如凋像,積雪覆蓋到胸膛。

天地寂靜如墓窖,他的眼神從平靜到不安,最後是滔天震撼!

整整五十年,月之光從未有過如此劇烈的情緒起伏。

見到傳說中的孤城,他也波瀾不驚,世間還有什麼值得開天門者驚訝呢?

鬼!

這一幕,城堡頂層的道友都會目瞪口呆,中原看到將徹底癲狂!

死後化鬼魂,鎮山河!

一具魂魄飄蕩在城頭上,一如既往地巡視疆土,只是沒有身體,只是陰氣重重。

「顧長安!」

月之光迎著風雪喊了一聲。

顛覆了認知。

超月兌了天道範疇。

世間沒有妖,也容不下魑魅魍魎,更別提死後鬼魂。

可飄忽不定的虛影告訴他。

還在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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