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怪斬殺其人後,我有感他一縷神氣尚存,應在棲霞寺中。」
王景聞言頷首。
「想來便是那道烙印之效了。」
既然與閻羅交感,又修持地獄法門,那妙奪造化、卻死回生之術對三途而言自非難事。
而且其人還將神氣寄托于冥土門戶之上,與黑壤氣機交感,得其護持,雖然難免淪為非生非死之輩,但卻壽元漫長,更難遭劫。
若非安慈及時出手,抹除三途烙印,其人不久之後便可重塑身軀,再度復活。
「這般手法倒也精妙,有一些道門影子在其中,看來這三途也是別有奇遇。」
王景看向身前,那三途被他斬殺之後,身軀不存,只得一副畫卷落下,乃是彷吳道子《地獄變相圖》所繪的一卷圖錄,其上九重地獄羅列八方,按奇門遁甲之勢而排。
東方幽冥風雷獄、南方幽陰火翳獄、西方幽夜金剛獄、北方幽酆溟冷獄、東北幽都鑊湯獄、東南幽冶銅柱獄、西南幽關屠割獄、西北幽府火車獄、中央幽獄普掠獄。
陰官冥曹,分僚列掾,研情鞫罪,施罰考魂,終天幽暗,不睹光明。
「這便是其人的本尊法器,看來也是重新煉制過的,由佛入道。」
此世修行諸般境界,不算最為基礎的交感觀想,以及縹緲難尋的天真,理具、加持、顯得三境便是通用的劃分方式。
在道門又叫做山居、幽逸、神仙。
幽潛學道,仁智自安;
含光藏暉,不拘世累;
變化不測,超離凡界。
正是由凡而仙,精、氣、神三寶逐一而行的路子。
而在理具或者說山居之境,修行之人道業未成,尚且不能超出血肉之軀桎梏,便需要煉制性命交修之物,借器求道。
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
大道難摹,精言不能追其極;形器易成,錘煉可得喻其真。
在佛門中,這種標示諸尊本誓、內證的法器,又被稱作三昧耶形,眾生見此,奉信修行,則能如願而得福智。
自下而上,以有相而入無相,最終唯「我」獨尊。
這便是王景對于此世道法的認知,借假修真,神佛為假我為真。
三途雖死,但這卷九幽圖錄卻是其人一身道法所凝,若被外人得去,便可藉此入道,若干年後又是一個三途。
「這種涉及顯冥二界的道法,還得嚴加看管才是,或者干脆斬斷與冥土的聯系,從根本解決問題。」
一念至此,王景不禁搖頭。
冥土之事由來已久,但那些個天真道人都不曾徹底解決這一問題,只是傳下各種治退之法,便可見他們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而且數千年發展下來,冥土法門也是各家傳承中一條堂皇正道,與北陰大帝、泰山府君之類的神佛位業交感者不在少數,他們同樣意指死後道果,只不過不像三途這般草管人命罷了。
彼輩立身持正,嚴守戒律,哪怕知道步入此道常有冥土侵染之危、心智淪喪之厄,但依然踽踽而行,初心不改。
心、跡無虧,自然無可指摘。
「罷了,此事不急于一時,以後再說。」
道人搖了搖頭,和安慈打過招呼,將這道念頭收起,轉而看向那點凝固黑白。
此物便是冥土門戶的外顯,雖不如棲霞寺中那道門戶直連黑壤,但也相去不遠,對修持類似道法的真修可謂一樁異寶。
由此亦能得見三途在死後道果上的造詣之深遠,哪怕只是其人放出來攪弄渾水的迷龍,也能借道冥土,游走陰陽兩界。
這其中固然有迷龍本身特質緣故,但三途對于冥土的探索,也不可小覷。
王景走出門診樓,此時看守所內早已被荷槍實彈的特警佔據,眾人臉上表情莫名,視死如歸與舌橋不下相互交織,極為失態。
他們原是接到上級部門通知,有恐怖武裝分子佔據了看守所,急需進行反恐救援任務。
誰知抵達後,卻剛巧看見了王景一道劍光躍起,蕩開重雲陰風,直入青冥的景象。
于是紛紛陷入到不敢置信與懷疑人生中去,面上是一水兒的不知所措。
隊伍指揮者是臨時抽調來的張隊,他作為知情者,連忙上前和王景招呼︰
「這位道長……」
「貧道景重,忝為塔雲山叢林住持,」王景自我介紹道,「簡單來說,有左道妖人在此活動,為我所見,于是將其斬殺。」
道人看向棲霞寺方向︰「貧道應棲霞寺之邀而來,此間諸事亦與棲霞寺有關,稍後他們會出一份說明給你們,備述內中詳情。」
張隊松了口氣︰「那就有勞了。」
眼前這道人淵渟岳峙,明顯是一位真修,說不定還是從建國前活到現在的老古董,和對方打交道,張隊也是頗感壓力之大。
見王景通情達理,並無一走了之的念頭,他自然樂得一身輕。
「這位道長,不知您可有暇往我們江寧分部一行,一些具體事由還得再向您確定一下。」
「無妨,那就走吧。」
王景自無不可。
……
黑白深沉,灰霾寂靜。
默默昏昏之中,一點靈光下降,從中顯出王景身形。
此時的他乃是化身至此,本尊依舊在民宗辦江寧分部中做客,臨時分出一道神念,藉由那道冥土門戶,進入了這片死後世界。
道人一身青袍,周身氣象平凡,並未選擇飛遁離開,而是徒步往前。
那道門戶畢竟只是迷龍穿遁兩界後所遺痕跡,根本無法容人正常通行,只能從中接引來一些冥土氣機。
王景念頭神游至此,自然也不好動用太多手段。
不過他境界尚在,而且還帶上了那卷九幽圖錄,便是遇到了敵手,亦可從容應對。
「三途雖死,但迷龍之流尚且存世,總得想個法子將這些精怪處理了才是,總放著也不是辦法。」
王景運起法眼,觀照迷龍在此間留下的痕跡,往前方而去。
周圍景色單調,黑白二色一成不變,澹澹的灰霾彌漫在空中,能使人忘記歲月流逝。
不知過去多久,一處建築物出現在王景感應中,引起了他的注意。
「是哪位佛道先輩所立冥府雛形?還是三途的遺留?」
王景身子一晃,掠過數百里,來到了那處建築物近前。
只見一座荒廢園林兀然而立,內中祠宇庳陋,楹桷頹圮,廊台傾倒,幾如廢墟。
和周圍一般無二,亦是為黑白灰三色所侵染。
園林之外則是一座土橋,橋邊立有石碑,上書「隨園」二字。
「隨園?」道人挑眉,「難不成這就是那位《子不語》作者生前所居的宅邸?
「可它怎麼會出現在這里?」
道人正疑惑間,身上一物突然騰起光彩,依舊只是澹灰,卻毫無疑問對面前的園林有了反應。
王景伸手一招,三途所遺的九幽圖錄出現在手中,其上光芒忽明忽暗,似是和園中某物有了牽扯。
道人若有所思,閉目感應一番,見心血來潮之能並無示警,便不再猶豫,大踏步走入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