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的跋涉,看起來平靜無波,然而整個天下卻都發生了一些事。
比如,唐國威名遠揚的夏侯大將軍被捉拿下獄,又比如西陵名聲極盛的光明之子隆慶隨同裁決司在荒原之上發現了消失已久的魔宗山門地圖,再比如,長安城死了幾名官員,又比如新上任的清運司御史張貽琦忽然查封了一條名為臨四十七巷街道。
總有些事,在不經意間都預兆了未來將要發生的一切
寧缺並不打算和公主李漁一同進入長安城,所以在看到長安城的那一刻,他便提出了分開,因為他向導的職責至此已經結束。
對寧缺地去留李漁並不在意,一路上,寧缺除了在那一次襲殺之前提出了一條事後看起來極有先見之名的建議過後,便沒有了任何惹眼的表現。
但她卻在很意徐川的去留。
一名強大的修行者對她未來要做的事情會有極大的作用,呂清臣已經老了,而且洞玄境界的念師雖然強大,在唐國都城之中,也並沒有什麼決定性的力量。
這個時候,徐川展現出的那股比之洞玄境界念師更加強大的實力自然是她極為渴求的。
可惜,徐川已經不止一次地明確拒絕了她的招攬,甚至一點余地都沒有給她留。
回話永遠都是簡單的三個字。
「不可能!」
接連數日至今,他們之間的氣氛可以說是越來越緊張。
若非華山岳知曉了徐川當日的戰績,收拾戰場的時候更是看見了那個被一顆巨木貫穿胸膛,死的極為淒慘的魁梧男子,知曉徐川實力不凡,以徐川這般不給公主面子的言行,早就控制不住要動手了。
當然,他也並非當真怕了徐川。
論個人實力他固然不是對手,但如今他身邊有著數百名大唐最為精銳的玄甲重騎,只需他一聲令下,鐵騎之下,他不認為誰能以個人之力與之抗衡。
只是,徐川雖然對公主態度不好,但當日,確實是他出手救下了公主隨行的侍衛,救下了公主。
若他領軍沖殺此人,總有忘恩負義的嫌疑,更何況,公主在此沒有發話,他也不可能如此蠻橫專斷。
所以,他只能時常以一種陰冷的目光看著徐川,眼童中似有火焰燃燒。
當然,徐川卻自始至終都沒有理會他。
目光殺不死他,也不值得他動怒。
得知寧缺要離開,桑桑也會離開,他自然也不會多留,這個隊伍並無一人值得他留戀。
剛下馬車,李漁便又堵在了他的面前。
不得不說,李漁是有股子堅韌不拔的勁的,可惜,他對唐國皇位爭奪毫無興趣,更何況,李漁所做的一切,所為之努力的一切,其實根本毫無意義。
此刻,李漁神情帶著淒婉和哀求,頗有幾分楚楚可憐的姿態,輕語道︰「徐大哥就一點都看不上我嗎?人活在這世間,徐大哥就沒有什麼想要得到的嗎?我如今已經回到唐國,不再是之前的落難公主,我相信在唐國,我有能力幫到徐大哥,徐大哥就不願幫一幫我嗎?」
徐川靜靜地看著她,對于她此刻的表演沒有絲毫的動容。
片刻後,他緩緩道︰「看在一路同行的份上,我奉勸你不要做那些無用的努力,當年,夫子一句話決定了你父皇成為唐王,不論你身後有沒有朝堂勢力,有沒有什麼幕後力量,都敵不過夫子簡單的一句話。」
李漁方才淒婉的神情收斂了起來,她沉靜地說道︰「夫子雖然很高,但總有一天,他會離開。」
徐川搖了搖頭道︰「就算夫子離開,也會有下一個夫子,你還是不明白在昊天的世界真正決定一切的究竟是什麼。」
他頓了頓,不再多言,只是緩緩吐出兩個字︰「珍重。」
說罷,他繞過了李漁,向著寧缺和桑桑走去。
在和他談話之前,李漁揮散了周圍的侍衛,此刻華山岳只能看到李漁失魂落魄的神情,心中痛惜的同時,一路上壓抑的怒火頓時再也控制不住,一把拔出了腰間長刀,擋在了徐川離開而路上。
他乃是統領之身,周圍數百名騎兵見此也紛紛拔出了兵刃。
只有當日被徐川救下的那些護衛左右為難,不知是該幫誰。
徐川則好似看不見這般陣勢,依舊不急不緩地向前走著,眼看,就要和華山岳相遇。
見此,不遠處的寧缺連忙拉著桑桑走開了些,以免被誤傷。
華山岳卻莫名地生出了一股極大的惶恐,握刀的手都詭異地微微顫抖起來。
他乃是唐國最強玄甲重騎的統領,身後更有數百名精銳的玄甲重騎在側。
他本該無懼一切。
但此刻,卻本能的恐懼了起來。
徐川每靠近他一步,都好似死亡離他更近了一步。
他控制不住地想要逃離,但唐國軍人的榮耀讓他不可能面對敵人的時候臨陣月兌逃。
這時,李漁頗有幾分歇斯底里地喊道︰「讓他走!」
聞言,華山岳面上依舊冷漠,心底緊繃的那根弦卻驟然間松開,仿佛如釋重負。
他收刀退開了兩步,數百名玄甲重騎也紛紛收回了武器,讓開了道路。
徐川依舊在向前,直到走到華山岳身旁時忽地停住了腳步。
他定定地看了華山岳片刻,澹澹道︰「我不喜歡有人向我拔刀,這次略施小戒,若有下次,你不會再有開口說話的機會。」
略施小戒?
聞言,華山岳有些驚疑,下一刻,他便看見徐川抬起了一只手。
他腦中閃過一個不可思議的猜測,神情頓時憤怒,羞惱了起來。
然而就在他想要反抗的時候,他卻忽然發現,自己已經動彈不得,就好像渾身上下有一道無形的束縛將他鎖在了原地。
另一邊,呂清臣有些猶豫,但想到徐川肉身的恐怖力量,他還是有些擔心華山岳的安危,所以最終還是選擇了出手阻止。
念力波動而下,卻忽然間撞上了一股無形的屏障。
徐川澹澹地看了呂清臣一眼,隨手揮了下去。
啪!
一道響亮的耳光在數百雙眼楮的注視下出現。
華山岳的臉立時便腫了起來,整個人更是被一股大力擊飛,一邊吐血不說,半空中,還能隱約看到血水中斷裂的牙齒。
此刻,華山岳神情恍忽,臉上的痛楚根本比不上心中的羞恥憤怒的情緒萬一。
他怎麼敢,他怎麼敢這麼做?
在距離唐國國都不遠處,當著數百名玄甲重騎,當著唐國公主的面,打他的臉?
徐川則沒有再理會他,拍了拍手,仿佛在拍掉什麼在髒東西一般,同時,神念微微一凝。
天地間元氣驟然掀起了一道驚人的漣漪。
呂清臣面色一變,下一刻,他探出的那股念力便被直接擊潰,整個人 然後退了數米,臉色青紅交加,氣息頓時低落了下去。
他驚駭道︰「洞玄巔峰?」
方才那一瞬間的念力爆發,分明已經達到了洞玄巔峰的境界。
可不久前,此人分明還只是不惑之境。
短短數日就入了洞玄巔峰?
這怎麼可能?
徐川沒有再看呂清臣,自顧自地走著,背對著李漁揮了揮手道︰「不用送。」
便在數百人目光的注視下走到了寧缺和桑桑面前。
寧缺縮了縮頭,心中也自有一股說不出的震撼。
他發現,在徐川面前,什麼公主,什麼騎兵統領,什麼洞玄念師似乎都算不了什麼。
這,才是真正強大的修行者嗎?
心中,一股強烈的渴求再次涌現,這樣的力量,與他日夜惦念的夏侯相比又如何呢?
桑桑也睜大了眼楮看著徐川,不時眨上一眨,看著很是呆萌。
徐川掃了二人一眼,道︰「走吧。」
寧缺連忙點頭道︰「好 ,這就走!」
桑桑也回過神來催促道︰「快走快走!」
徐川打了那個將軍或許不怕什麼,但他們二人可經不起這些貴人們的折騰。
三人離開了隊伍,就那麼步行著向已經肉眼可見的長安城走去。
隊伍中,死一般的安靜,尤其是那數百名玄甲重騎更是精氣神都散了一般。
所謂主辱臣死。
身為他們同齡的華山岳被當眾打臉,至今趴在地上起來不來,而他們作為唐國最精銳的玄甲重騎,看見上司被打,卻不敢出手。
這對他們的打擊是空前的。
但,就在方才他們的華山岳被一巴掌扇飛的時候,他們只要有半點想要動手的念頭,都渾身寒冷,如墜冰窟一般。
似乎有一雙冰冷的眼楮在他們的頭頂盯著他們,只要他們敢動半分,就必死無疑。
所以,在徐川離開的時候,他們無一人開口,亦無一人動彈。
這時,呂清臣緩緩走到李漁的身旁,嘆息道︰「他比我們想象的還要更加可怕,這不是殿下能夠招攬的。」
李漁看著徐川的身影漸漸遠去,心中生出一股難以形容的挫敗感。
這些天,她用盡了幾乎一切辦法,甚至連自薦枕席的這種辦法都淺淺的暗示過,依舊沒有打動對方半分。
對方就好似一塊又冷又硬的石頭,任憑她如何熱情,都暖不起來。
忽然,徐川臨走前跟她所說的話語浮現在耳邊。
真正決定一切的究竟是什麼?
想到徐川方才的舉動,她心中暗道,你是說,真正決定一切的是修行者嗎?
她搖了搖頭,並不認可這些。
她不曾見過真正強大的修行者,在她看來,再如何強大的修行者,在唐國的軍隊面前都是不堪一擊的。
所以,這世上最強大的力量,便是唐國的軍隊。
而想要掌握唐國的軍隊,唯有成為唐國的王這一個途徑。
她選擇的路,沒有錯!
李漁秀氣的雙拳緊緊握了起來。
徐川,到時候,我一定會讓你知道,你今天的選擇才是錯的!
徐川和寧缺桑桑三人沒有走官道,而是從官道旁的田壟漫步而行,之前的一切早已經被三人拋之腦後。
一連走了一個多時辰,看著周遭平靜而恬美的景致,倒也不覺得乏悶。
終于,在一道黑影將三人覆蓋的時候,他們終于來到了長安城下。
長安城真的很大,因為它的城牆很高,高的仿佛沒有盡頭,遮住了半天天空,也遮住了高高的烈陽,也很長,長的不管看向哪個方向都看不見它的邊際。
好似一尊巍然不動的巨獸,就這麼煌煌然卻沉默無言的立于天地之間,讓所有看見它的人,都難免心生震撼。
桑桑看得眼楮瞪得越來越大,語氣帶著幾分不可思議地問道︰「這就是長安城嗎?」
曾經,她隨寧缺定居渭城的時候,覺得渭城比之野外好了不知多少,也大了不知多少。
但今日看見了長安城,她才真正明白了何為浩瀚和龐大。
寧缺沒有震撼,因為他小時候就看過長安城,他只是帶著幾分回憶和感慨,緩緩道︰「是啊,這就是長安城。」
徐川自也不會如何驚訝,這長安城雖然壯闊,但比起他曾經所見連綿于無盡蒼穹之上的浩瀚仙宮還是差了許多。
當然這座城雖然不入他眼,這座陣法卻第一時間吸引了他的注意。
長安城不僅僅只是一座城,它還是一座大陣,一座前所未有的恐怖陣法。
驚神陣。
他曾經記得,神符師能以街巷為基,以雨水為墨,以天地自然為畫卷,畫出一道極其強大的神符,但卻根本比不了這以壯闊雄城為基的驚神陣。
畢竟,這驚神陣可是夫子的手筆。
雙眸之中,澹澹的清光彌漫,整座城在他眼中瞬間化為了無數縱橫交錯的紋路。
每一筆,都顯得那般精妙和完美,仿佛渾然天成。
此刻,長安城中,作為陣中之神的朱雀似乎察覺到了這股窺視的目光, 然從沉睡中驚醒,睜開了火紅的雙眼,隔著很遠的距離瞬間和徐川對視。
一剎那,天地變色,有陰雲覆蓋而來。
徐川神情微微一凝,雙眸中的清光瞬息間澹去。
朱雀驚疑地鳴叫了一聲,目光所至,卻再也找不到方才那股窺探的視線。
隨即,它便又重新安靜了下去,陷入了沉睡。
那天穹之上的陰雲也悄然散去。
這一幕發生的極快,並無人在意這等異象。
城外,徐川若有所思,這時,桑桑叫了他一聲,準備入城,他簡單回應了一聲,便走上前,準備隨他們一同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