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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天青色等煙雨

「你……要送給我?」陸言不確定地問道。

看著眼前這坨東西,陸言很想拒絕,但是看到寧善生那期盼的目光,就感覺挺不忍心的。

「嗯!」寧善生還對花了高價買下陸言青花瓷的事情,耿耿于懷。

他為了讓自己能夠釋懷,就想著要把自己的處女作,也送給陸言。

這樣一來,兩人就扯平了。

就不算是買了。

而是互相贈送。

當然,一開始,寧善生甚至在心里打算好了,他想要收陸言一點錢,改善一下飲食。

可當他的成品出窯時,就沒敢開口。

主要是害怕挨打。

成品的樣子,已經讓寧善生完全丟失了之前的自信。

「嗯,行吧,謝謝你。」陸言收下了。

然後隨手放在櫃台上。

按照以往的經驗來看,但凡是有人送東西給陸言,那樣東西就有概率,變成博物館的藏品。

然而這個瓷器嘛……

陸言覺得,是不太可能成為他博物館里的藏品的。

因為實在太過于拙劣了。

寧善生的手不夠穩,拉出來的胚,就連手傷了的李自貴都比不過,甚至拿他來和李自貴比較都是一種羞辱。

至于旋削什麼的,更是馬馬虎虎,慘不忍睹。

再說到勾勒。

那就更好笑了。

寧善生在上面畫了一些簡筆畫,俗稱火柴人。

但同時,也畫得歪歪扭扭,像小孩子畫的東西,一點美感都沒有。

要說是個茶壺,不對,根本沒有實用性。

要說是個把玩的東西,也不對,實在是太丑了。

這玩意兒,恐怕賠錢給人,都沒有人收的。

像這樣的東西,如果擺放在博物館里展覽,恐怕是要笑掉人大牙。

所以,對于沒有價值的東西,同時也很丑陋,不管是藝術價值,還是經濟價值都沒有的東西,陸言就不太愛搭理了。

出于朋友之情願意收下來,已經算是陸言給寧善生情面的了。

也算是對寧善生這段日子辛苦勞作的一點鼓勵,算是陸言偶發的一點善心了。

但等到陸言把瓷器收下之後,寧善生開心壞了。

陸言收下瓷器,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他燒窯的實力得到了陸言的認可啊!

寧善生覺得,自己第一次燒窯就能成功,實在是太厲害了。

像他這麼有覺悟,有悟性的人,成就絕對不僅于此。

以前當紈褲的時候,他和陸言不相上下。

現在來燒窯了,應該也是不相上下。

所以,他應該能燒出和陸言差不多水平的瓷器吧。

寧善生有點飄,說道︰「你燒的呢?讓我看看你燒的瓷器。」

「諾。」

陸言遞給寧善生一個已經開過片的,通體淺青色的茶杯。

一接過茶杯,寧善生就驚呆了。

這種通體青色杯子,有點像月牙白,瑩潤有光澤,入手一模上去,就好像模到了女人的瓷肌。

手感很好,光感也很好。

用勺子輕輕敲一敲。

叮叮兩聲響起,分外的清脆悅耳,悠長動听。

這……這是陸言這幾天,和他一塊燒出來的瓷器嘛?

為什麼都是人,但是做出來的瓷器,差別這麼大???

明明他們做瓷器的步驟都是差不多的,成品的差別不該有這麼巨大啊!

寧善生不平衡了。

剛剛樹立起來的信心,被打擊得支離破碎。

他強撐著最後的自尊心,說道︰「還……還行吧,也就一般般。再給我三個月,我就能燒出一樣的瓷器來了。李師傅說了,我也是很有天賦、很有悟性的。」

嗯,後面那句話,是寧善生自己加上去的。

但沒關系,天知地知,寧善生知。

陸言又不會去找李師傅對峙,而且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就是他自己,他說自己有天賦、有悟性,那可是一點都沒說錯。

寧善生說完,才感覺自己在陸言這稍微找到了場子,心態平穩了不少。

陸言看他一眼,不置可否,只是隨手拿起了杯子,然後……

重重地摔在桌面上。

瞬間,杯子就四分五裂,碎開了!!

「!!」寧善生目瞪口呆。

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要摔碎?陸言他是有病嗎?

這麼好的東西,陸言這小子,是在暴殄天物嗎??

寧善生愣住了,十分的不解。

臉上驚諤的表情還沒收回去,露出了很驚訝,很震驚,很不可理喻,同時很憤怒的表情。

「你、你你個敗家子!」寧善生終于是忍不住給杯子正名。

好吧,說實話。

換成寧善生來,這個杯子,別說三個月了,其實就是花上一年,也不一定能燒出來!

可陸言燒出來了,卻一點也不珍惜。

這種感覺,討厭得讓人無法原諒。

就好像你拼死拼活,考不上第一名。結果同桌考上了,嗨當著你的面撕掉試卷,抱怨太容易了沒有意思那樣。

這種打擊,是降維打擊。

寧善生憤怒。

陸言驚訝看他一眼,不明白他為什麼有此一說。

因為對陸言來說,和寧善生比敗家,他是怎麼著都比不過的。

畢竟他已經回頭是岸了。

一個紈褲,也好意思說別人敗家子?

簡直搞笑。

「敗家子自己就不要說別人敗家子了。」陸言說道。

敗家子寧善生問他︰「那你為什麼要摔碎這個瓷器?」

「因為,這個杯子的成色不是我想要的。」陸言拿起桌面的碎片,嘆氣道,「這種水平的瓷器,隨便一個從事這個行業有些許年頭的師傅,就能超過我了。我若是想燒這些平平無奇的東西,又怎麼會下如此功夫?」

成色不是他想要的?

平平無奇?

隨便一個人都能超過他??

听听,這是人說的話嗎?

這真的不是故意說出來氣人的嗎?

寧善生已經分不清陸言到底是真心這麼覺得,還是故意在裝的了。

怎麼听都太氣人了。

寧善生說︰「可我覺得,這就挺好的了。有些人一輩子也燒不出一件像這樣的瓷器來。」

「那是有些人,不是我。」陸言理直氣壯道,「我從不將就。」

……好吧,寧善生確定了,陸言就是故意的。

看看這令人感覺欠扁的嘴臉,但凡說一句陸言說無心的,他都不相信!

寧善生又問他︰「那你到底,像燒出一個什麼樣的瓷器來?」

陸言看著藍天白雲,看著澄澈高遠的天空,說道︰」雨過,天青色。「

雨過天青色?

這是什麼顏色?

怎麼越來越听不懂了。

寧善生搖了搖頭,不打算和陸言繼續交流了,害怕自己會氣死。

只是,讓寧善生更加生氣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

因為從那天開始,陸言基本上,每一爐都說有殘次品,每一爐,都要砸幾個杯子。

這個不好,那個也不好。

總之怎麼都是殘次品,怎麼都有瑕疵。

更離譜的是,作為師傅的李自貴,居然也不阻止,反而還大加贊賞,覺得陸言這個行為值得贊揚。

這師徒兩人,就這麼狼狽為奸,砸著砸著,砸得寧善生心頭滴血。

敗家子啊敗家子,陸言這小子,他到底真的知道,賺錢有多不容易麼?

他寧善生辛辛苦苦在這兒干活,家不能回,山珍海味吃不得,還沒賺著幾個錢呢。

一個子辛辛苦苦分成兩個花。

陸言倒是好,一邊燒一邊砸。

完全不知道心疼。

就是為了追求那虛無縹緲的雨過天青色。

寧善生倒是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樣的顏色,能讓陸言追求到如此地步!

可別說陸言找的一個借口!

這世上根本就沒什麼所謂的雨過天青色。

寧善生忍無可忍,說道︰「你別砸了!我瞧你這些瓷器挺好看的,你就是不滿意,也用不著砸啊!」

「不砸,那怎麼辦?」陸言真誠發問。

「賣啊!」

陸言搖頭︰「我可沒時間去賣。而且這些都是孤品,都不是成對的。拿去賣會有誰買?拿起來賞玩,也不夠格啊。」

能拿來賞玩的都是行家,眼光毒辣,鑒賞水平高,陸言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的。

所以,他不想為了處理這些東西付出額外的時間和精力。

「包在我身上好了!」寧善生實在看不下去了,滿口應下來。

也不管到底能不能賣出去,總之就先把這些所謂的殘次品,拯救下來再說。

再看下去,他會心疼死的。

畢竟,這可都是打死他也燒不出來的瓷器啊。

而且,陸言這些杯子雖然是孤品,但顏色倒是都很漂亮。

很澄澈漂亮的顏色,十分好看。

所以,有些人傻錢多的人,應該是樂意買的,就是買個新鮮。

寧善生已經找到了買這些殘次品的冤大頭人選了。

嗯,就是他以前的那群狐朋狗友。

朋友應該就是這麼用的。

關鍵的時候,就是得插朋友兩刀。

陸言對此是沒什麼意見的。

他只要沒有燒出真正的雨過天青色,就不會停止。

不停止,那麼就會繼續有殘次品淘汰下來。

所以寧善生想要替他處理,他當然樂得省心,由著寧善生去了。

只要寧善生不來折騰他,就一切好說。其他根本無所謂。

只是沒想到,寧善生燒窯不行,但是耍嘴皮子,賣東西,倒是有幾分本事。

拿走兩件殘次品後的第二天,寧善生帶回來一百文銅錢,以及一副敲腿用的玉碾子。

寧善生說︰「我替你跑了腿,所以一百文我收五十文,這些是你的東西換來的,剩下就都給你,」

「玉碾子是換來的,你看著能不能用,不能就賣了換錢。」

陸言當然沒什麼意見。

本來就不對寧善生能賣得出去抱有希望,所以這些東西對他來說,是意外之財。

「行。」陸言心中也有了個主意,「這樣吧,我看你經商還有幾分天賦,你以後,不必跟著我埋頭苦干,你負責把我的這些東西,都賣出去就行了。」

還有這種好事?

寧善生當然樂得干這種活計了。

他已經接受了自己在燒窯子這件事上,天賦比不過陸言。

但經商的話,應該就可以碾壓陸言了吧?

「行,沒有問題。」寧善生呵呵傻笑。

于是,寧善生之後,每天都在招搖撞騙。

不是,每天都在努力行商。

行商的過程很順利。

寧善生拿穩了浪子回頭的劇本,加上陸言的瓷器,出乎意料的好賣。

所以那些孤品一經拿出去,就不愁銷路。

漸漸的,寧善生居然還打出了一些名氣來了。

一開始,他行商的對象,還主要是他那群頭腦簡單,只會吃喝玩樂的狐朋狗友。

後來,漸漸發展到自己的家人,自己的親朋友好友。

還有,拓展出去的一些其他人。

換回來的,除了錢,還有其他五花八門的東西。

有玉器,有漆器,有畫卷。

寧善生在經商這件事上,點滿了天賦。

同時也開始自得其樂起來。

雖然他還有一顆燒窯的心,但隨著陸言的燒窯水平一天一天進步,寧善生早就歇了這份心思了。

因為打馬一輩子也追不上。

不如趁早放棄,只要不和陸言比試,就沒人知道他比不過陸言。

只不過,寧善生不明白的是,陸言到底要做到什麼程度,才會停止對自己的吹毛求疵。

他忍不住問陸言︰「我說你天天在這兒燒啊燒的,材料都敗了不少了。我都賣出自己的名堂來了,你倒是停下來啊!你上次燒出來那個顏色,就已經足夠好看的了。」

上次陸言燒出了一種像碧玉一般的顏色,很受歡迎。

一共就四個杯子,一經出售就賣完了。

現在很多人等著繼續出呢。

可偏偏,陸言還說那是殘次品,不是他想要的。

寧善生奇了怪了。

「你天天坐在門口,等什麼煙雨天氣,到底等來了沒有啊?」

陸言喃喃道;「還沒有,我還得再等。」

陸言惡補過很多古代燒窯的知識,加上李自貴強大的經驗和技巧從旁協助,以及自己偷師學來的濕度。

哪怕如此,還是燒不出完美的雨過天青色。

雨過天青色,必須要等到一種特殊的雨天,才能燒出來。

陸言一直在等待記憶中,那相似的感覺。

但往往都差一點,只差一點。

今天的陸言,又在等雨。

又在等那萬中無一的濕度。

終于,滴嗒,滴嗒,雨點落在瓦片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下雨了。

可以開始燒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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