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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阿桑和葉小山

等了一輩子,沒等到人?

听起來,像是有故事的樣子啊。

陸言臉色微微變了變,又笑了起來︰「不知道,這又是怎麼回事?」

老女乃女乃沒有給反應。

腦袋一歪,已經靠在葉水雲的肩膀上,閉上了眼楮。

她還活著,就是精力不足,打起精神來說話,都十分勉強。

老女乃女乃太累了,又睡著了。

她閉上眼楮,安靜得像個孩子一樣。

呼吸很輕,如果不是胸膛有起伏,幾乎看不出來,她還活著。

此時的陸言忽然意識到,葉水雲說的回光返照,是真的。

這是一位日薄西山的老人。

她的生命,隨時可能終結。

而在生命的終結之前,她拼盡全力,用盡最後一口氣,來到了陸氏博物館。

所做的這一切,只為贖回鐲子。

鐲子對老女乃女乃來說,應該十分重要吧。

就是不知道當初為什麼要賣出去。

陸言內心暗想著。

葉水雲看了女乃女乃一眼,嘆口氣,輕聲說︰「女乃女乃和我講過,當年的往事,是這樣的……」

葉水雲沒有見過女乃女乃的情郎,只知道他叫阿桑。

姓什麼,不知道;哪里的籍貫,也不知道。

只知道,年紀輕輕的阿桑,十九歲,在馬幫里討活。

馬幫走南闖北,用馬馱著貨物,往西走,也往東流。

哪里有貨物需要運,他們就去哪里;哪里有商機,他們就去哪里。

他們,是一群靠馬背為生的人。

像古老的久遠的絲綢之路商隊一樣,他們靠走商為生。

走商,日子不好過。

今天走南,明天闖北,居無定所,走哪兒,哪兒就是家。

然後停下來,休息休息,休整過後,拿上貨物,再出發,又是一段新的旅程開始了。

在風和日麗的某一天,阿桑跟著馬幫的隊伍,來到了老女乃女乃的村莊里。

老女乃女乃叫葉小山,是村子里待嫁的姑娘。

年輕的時候,長得那叫一個唇紅齒白,眉目清秀,村子里想要上門說親的人家,幾乎踏破了門檻。

女兒長得好,性格也孝順,是個難得的好閨女,父母不想她那麼早嫁人,想多留幾年。

這一留,就留出了一段遺憾。

留到了,葉小山和阿桑相遇的那一年。

十八歲的葉小山和十九歲的阿桑,相遇了。

他們的相遇,彷佛是一場命中注定的邂後。

命中注定的男人,遇上了命中注定的女人,他們不可避免的相愛了。

俊秀的年輕男女,很快就陷入了愛河。

阿桑呆在村莊里的幾個月,給葉小山帶來外面世界的新鮮事物。

而葉小山,則是讓阿桑漂泊無定的身體和靈魂,找到了一處可以安歇的地方。

村子里的人都知道,葉家的閨女,遇上了意中人。

兩人打得火熱,眉目傳情,吃喜酒,幾乎是要板上釘釘的事情了。

可是,生活總是以一種意外的方式,讓有情人不能終得卷屬。

他無父無母,是被馬幫的幫主收養,才得以長大成人。

一個孤兒,想要活著就已經很難了,何況娶妻呢?

葉小山雖說可以和他吃糠咽菜,一起過苦日子,可是阿桑卻不想讓自己心愛的姑娘跟著自己受苦,所以並沒有急著成親。

這一次,阿桑來到葉小山的村莊,是來采茶的。

他要和馬幫的人一起把茶葉運送到國外去。

听說國外,茶葉價比黃金,他們可以賺更多的錢。

而那里盛產翡翠玉石,遍地都是,不值錢。

馬幫的人帶去他們沒有的茶葉和商品,就可以換回這些寶石回來傾銷。

阿桑想要走完這一趟商,賺了錢,給葉小山打一只最最漂亮的翡翠鐲子,然後再娶她過門。

這是一個年輕小伙子,對心愛姑娘的承諾。

他們約定,等明年,阿桑走過了千山萬水,走了江河湖海,把翡翠鐲子帶回來,他們就成親。

葉小山答應了。

她沒有辦法不答應。

等,她可以。

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只要阿桑哥回來,他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了。

馬幫啟程那天,天氣很好,道路兩旁的柳樹蒼翠欲滴,垂下來的絲絛一條條隨風擺動。

阿桑折了柳條,編了一個花冠遞給葉小山︰「等我回來。」

「阿桑哥,你可千萬要記得我,我會一直在這里,等你回來。」少女美眸含淚,期期艾艾看著他。

這一去,不知道多久才能回來呢。

要是,阿桑哥再也不回來,可怎麼辦才好?

阿桑听了,四處望了望,然後輕輕親在她的眼角,以作回應。

兩個少男少女就這麼分開了。

阿桑走了,彷佛也把葉小山的魂也給帶走了。

阿桑走後的第一年,葉小山臉上帶著卷戀期盼的笑意,等他回來。

只是,等來年柳色漸新,柳條逐漸吐出新芽的時候,阿桑還沒有回來。

馬幫,也沒有回來。

葉小山臉上難掩失落,但沒關系。

听村子里的人說,走商千難萬險,可能遇到什麼事情耽擱了。

一年沒回來,她還能繼續等。

等第二年,葉小山依舊在村子道路兩旁痴痴的等。

阿桑還是沒有回來。

葉小山還是繼續等。

她心想,如果她不等了,阿桑哥回來了,那他該多傷心啊。

還是等吧。

等習慣了,這一年,也就過去了。

說不定哪一天,一覺醒來,阿桑就回來了。

第三年……

今年,葉小山已經是個二十周歲的「老姑娘」了。

在村子里,這個年紀的姑娘不嫁人是極為罕見的。

之前的父母想留她,如今卻急著把她嫁出去。

畢竟姑娘大了,不好嫁人啊!

以前上門談論親事的都是青年才俊,現在上門的,都是歪瓜裂棗!

做父母的,能不著急嗎?

父親說︰「小山啊,你別等了。女兒家的大好青春,都讓你這麼等沒了。他就是個二流子,專門騙你這種沒見過世面的小姑娘。」

母親說︰「小山啊,你不要等了,等不出個好結果的。阿桑說不定早就跟別人跑了。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實心眼呢?不能別人說什麼信什麼呀!外面的人啊,心眼可多了!」

七大姑八大姨,都來勸葉小山。

說的,無非都是什麼,年紀大了不好嫁人。

該取舍就取舍了吧。

這種負心的男人,不要也罷雲雲。

總之,沒有一個人看好的。

他們都說,讓葉小山不要等了。

可是葉小山不!

她心里有自己的注意。

阿桑不是那樣的人!

他質樸、純潔、善良。

是一個如火般赤誠的人。

她喜歡他。

所以想嫁給他,就這麼簡單。

頂著莫大的壓力,葉小山還是決定繼續等下去。

這是個倔姑娘。

哪怕,被父親用竹鞭打,被母親罵,她依舊堅持內心的想法不動搖。

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不將就就是不將就。

許多人一輩子都喜歡難得胡涂,就這麼稀里湖涂的過了。

葉小山卻不。

她雖然是個女孩,但人如其名,像一座小山一樣。

堅定不移,穩若磐石。

就這樣,等啊等。

等得村口新栽的柳樹,變成了老樹。

等到第六年的時候,馬幫的人回來了。

但是,阿桑沒有回來。

阿桑,沒有回來……

葉小山怔怔的,彷佛像做夢一樣。

她不明白,為什麼阿桑沒有回來。

明明馬幫的人都回來了!

葉小山在房間里哭了一場。

雖然沒有人告訴她發生了什麼,但是她知道,她心里已經有想法了。

她哪兒能不知道呢?

明明,村子里的人,天天在她耳邊念叨,說風涼話,她都沒有放在心上,可是今天,看到馬幫的人獨獨缺了阿桑,她放在心上了呀!

心,就是刀子割了一樣,很疼。

馬幫的幫主主動找到了葉小山。

五年不見,幫主的鬢角添了許多白發,上次見面,還是個算得上意氣風發的中年男人,六年過去,他蒼老得背都句僂了。

這六年里,馬幫彷佛也發生了許多事情。

對于這個收養了阿桑,給阿桑一口飯吃的幫主,葉小山曾經是很尊敬的。

可是今天,葉小山實在笑不出聲來。

幫主問道︰「小山,你嫁人了沒?」

葉小山搖頭。

她怎麼能嫁人呢?

答應了阿桑要等他,就是要等。

等不回來,不罷休。

幫主悠悠嘆了口氣︰「傻孩子……」

傻孩子,說的自然是葉小山了。

幫主掏出了一個手鐲,遞給葉小山︰「阿桑不來了,他讓你別等了。這是他要我轉交給你的,答應給你的手鐲。」

那是一只很漂亮的手鐲。

雖然水種不夠好,顏色也不夠翠綠,但是天然形成的紋路,像一座小山。

葉小山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這是阿桑用心挑選過的。

只是……

給她手鐲有什麼用?

阿桑答應的,除了手鐲,更重要的還有人呢?!

為什麼人沒有回來?

葉小山不明白。

她追問幫主,阿桑去了哪兒,為什麼不來找她。

是不是,見多了外面的花花世界,不想回來了。

幫主又嘆氣,低著腦袋不看她,說道︰「你說得沒有錯,阿桑長得俊。他和我一塊走商,去到面店,被一個富商的女兒看上了。人家家財萬貫,錦衣玉食,阿桑覺得這樣的日子也很不錯,人家女兒還看重他,願意把家業交給他打理,所以就……就……」

後面的話,說不下去了。

因為幫主的話還沒說完,葉小山已經哭得淚流滿面。

所以就,不回來了。

阿桑他不回來了。

果然像其他人說的那樣啊。

負心漢,薄情郎。

她白白等了這麼多年!

葉小山只是哭,一顆心沉甸甸的,這麼多年的期待和情誼,在這一刻,化為最復雜最痛苦的情緒縈繞在心頭。

馬幫幫主也哭了,他模模眼淚道︰「這個地方,我以後也不會再來了。阿桑讓我告訴你,別等他了,找個好人家,嫁了吧。」

找個好人家,嫁了吧。

這是阿桑最後留給葉小山道話。

此後,馬幫的人果然再也沒有來這個小村莊。

那是葉小山最後一次見馬幫的人。

村莊里,給人說媒的冰人又開始活絡起來了。

他們意外,葉小山這一次該死心,該嫁人了。

只是沒想到,任何一個上門說媒的人,最後都無功而返。

葉小山,她不答應,不嫁人。

阿桑不回來了,但她的心,好像也死了。

甚至,葉小山放出話來,說終身不嫁。

再後來,為了躲避村子里的風言風語,葉小山主動離開了村莊。

她還是沒有嫁人,一個人走南闖北,走過許多地方。

或許,她有個潛意識是,想要走過阿桑走過的所有路。

想要看看這些大好的山河,想要看看這些風景,是不是真的像阿桑說的那樣好看。

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如何的豐富多彩,讓阿桑停下了腳步。

更像看看,外面的姑娘多麼的搖曳生姿,讓阿桑生了異心。

葉小山再也沒有見過阿桑。

她一個人等了很多年,也一個人走了很多年。

從一個妙齡少女,到一個垂垂老矣的老婦。

變成了今天這個模樣。

這就是故事的全部。

葉水雲嘆氣,說完了。

她說︰「手鐲,大概是在五六十年前賣的。當時我女乃女乃被人騙了錢,身無分文,沒有辦法,只能找上你的爺爺。當時你的爺爺是個有名的善人,所以就答應暫時賣給他,還立了字據呢。」

說這,葉水雲把當年立的字據拿出來。

紙已經破破爛爛,不成樣子了。

但上面寫的字,依稀能看到,內容大約就是︰今日當給陸元手鐲一只,來日贖回。

「我是我女乃女乃收養的。我也是個孤兒。」葉水雲哭了起來,「她說她在路上撿到我,見我可憐,所以就給我一條命。可是我……連圓女乃女乃一個夢都做不到。她就是想見阿桑爺爺一面,求一個為什麼。」

像這樣烈心性的女子,陸言已經見識過了。

他沉默了一陣。

很快,楊楚楚把手鐲拿來了。

手鐲被放在一個絲絨盒子里。

和其他展品比起來,手鐲保養得算好的,依舊能看到瑩潤的光澤,十分好看。

陸言拿起來一看,果然看到手鐲天然的紋路,就像一座座連綿起伏的小山。

很明顯是用了心思挑選的、有心的禮物。

陸言忽然道︰「如果阿桑已經傍上富商的女兒,已經家財萬貫里,為什麼不給一只更好的翡翠手鐲堵住其他人的嘴,而是要送這麼一只花了心思的、有含義的手鐲呢?」

「啊?」葉水雲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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