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驚訝于听診器的特殊功能,還有一件事引起了孫邈的注意。
如果自己听到的內容真是沉小公子的心聲,那他到底在怕什麼?
不想回家,沉府里有人對他不利嗎?
莫非他奇怪的高燒真是驚恐引起的?
暫且將听診器收起,孫邈沉吟不語。
「先生,怎麼樣?」
兒子奇跡般轉危為安,沉夫人對他的信任甚至依賴也逐漸加深。
孫邈聞言問道︰「令公子最近是否受過驚嚇?」
這位婦人表情很明顯的一僵,隨後強笑道︰「沒有啊,康兒很少出府,安全得緊,怎會受到驚嚇?」
有問題。
孫邈行醫多年,社會上各種人都見過,一眼就看出這婦人沒說實話。
但到底是惡奴欺主、鄰里糾紛,還是和凶悍親戚之間的家族糾葛什麼的,就不是自己該管的事情了。
到這里,孫邈已經打算收手。
沉家公子的病,至少表面上看已經治好,若想去根兒,似乎會涉及別人家事。
他可不打算摻合進去。
猶豫良久,沉夫人再度開口︰「驚嚇……也會讓康兒病得這麼重嗎?」
「當然。」
成人驚嚇過度,都可能引起過度通氣綜合征、堿中毒、甚至低鉀血癥誘發室顫猝死……
兒童神經系統沒發育完善,更有可能導致發熱,甚至休克。
沉夫人似有心事,不過還是沒說什麼,再度施禮︰「今日多謝神醫搭救康兒性命,少許俗物聊表心意,還請務必收下。待妾身回府準備,來日另有厚報。」
說罷朝身後使了個眼色,小丫鬟會意,拿出兩串銅錢。
「夫人客氣了。」孫邈澹定道,對銅錢看也不看一眼。
小丫鬟在夫人的示意下,將錢放在了桌子上,同時孫邈的形象在幾人心中又高大幾分。
但此時若有人用听診器听一下他的心聲,就會听到一連串的「發財了發財了……」。
俗物好啊,我就缺俗物啊!
其實還可以更俗一點的!
這2貫銅錢便是2000文,按照大安朝的物價,2文錢便能買一個大肉包子。
省著點用的話,這2貫錢足夠他支撐很久。
心中暗喜的孫邈又想到,用掉這銅錢之後,它也算是自己「使用過」的非生命體。
那豈不是說,他靠斡旋造化就能實現財務自由了?
他心情大好,努力維持著表情不崩,和善笑道︰「夫人,令公子看過了,那你呢?」
「我?」沉夫人似乎顯得有些慌亂,「妾身……沒什麼事啊?」
收了人家這麼多錢,看出問題不說,不是自己的風格。
「長時間不食、不寐,輕則體虛乏力,重則有性命之憂,夫人可莫要小瞧。」
孫邈沒嚇唬她,焦慮導致的失眠、茶飯不思,若任其發展引起饑餓性酮癥、電解質紊亂……也不是小事。
這次連小丫鬟都跟著勸道︰「是啊夫人,來都來了,便讓神醫也給您瞧瞧吧。」
沉夫人最終還是從善如流。
自己將她讓到屏風後,先听了一下心肺,倒是無礙。
只是听診器中果真又傳來心聲。
「她一直纏著我,我又怎麼好的起來?!」
這一聲嚇了孫邈一跳,听診器中的聲音,和沉夫人剛剛端莊沉穩的樣子截然不同。
有種近乎崩潰的瘋狂感覺,歇斯底里。
這個「他/她」是誰?莫非和沉小公子害怕的是同一人?
恰在此時,「無字書」上再度出現文字。
「攘除災凶,可授新法」
同時他心中憑白多了一種明悟,只要徹底治愈沉家母子的疾病,就能獲得新的法術。
這斡旋造化之法已經讓他的前景一片光明,憑借這法術,就算每天用來變錢,也能安心做個富家翁。
現在又有了獲得其他法術的機會,孫邈立刻改變了原本的打算。
不就是調解矛盾嗎?這活兒當年管某些住院老人的時候,又不是沒干過?
「孫神醫……可以了嗎?」
沉夫人的話將他拉了回來,這才看見听診器還按在人家胸口。
「哦,可以了,夫人請起。」
沉夫人連忙起身將衣服整理好。
想了想,孫邈提議道︰「夫人勞神過度,身子虛弱,需要調理,令郎的病也未除根,或許會再復發。
「飲食、居住的環境,都可使人患病。以在下所見,二位的癥結或許就在于此。
「若是方便,我隨你們一同前去沉府查看一下,瞧瞧是否有致病的花草樹木、陳設器具,夫人意下如何?」
「好啊好啊。」沉小公子一听樂開了花,還要再說些什麼,卻被沉夫人瞪了一眼。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不必了吧,若復發,我們再來便是。」
居然拒絕了?
還有人留著病根不去,故意給大夫送錢的?這是什麼道理?
很快他又釋然了,或許她家的隱情不好宣之于外吧,家丑不可外揚嘛。
可你不讓我去,我法術就學不成了呀?
沉夫人再次施禮︰「孫神醫大恩,妾身沒齒難忘,待回府稍作準備,來日再將診金奉上。」
說罷便要帶著孩子離去。
「夫人且慢。」孫邈故意把臉一板,大義凜然,「醫者治標不治本,猶如養匪自重。我雖一貧如洗,卻也不願擔此惡名。
「若不知癥結也還罷了,此時已有眉目卻不為二位根除,豈不枉學岐黃之術。若夫人執意拒絕,以後便也別來了罷。」
一通冠冕堂皇的話懟完,他又故意一甩袖子,背過身去。
倒真像一個有怪癖的高人。
可這番說辭能不能把人鎮住,孫邈心里也沒底。
若她還拒絕,也只好放棄,再堅持就不自然了。
「這……那好吧,如此,就有勞先生了。」
所幸,沉夫人也不是很堅持。
至于去了能否將她們驚恐的根源解決,總要去過才知道。
孫邈回後屋翻出個小藥箱背上,里面除听診器什麼也沒有,只是為了方便使用斡旋造化。
再回前堂,他卻嚇了一跳︰「你們這是做什麼?」
只見大門外,已被人圍了個水泄不通。
要不是沉府的下人守在門口,恐怕人群已經擠進來了。
其實這些人有的連自己都搞不清狀況,向其他人問道︰「老兄,大伙圍在這是干嗎呢?」
「好像是免費贈藥?」
孫邈哭笑不得,心說我贈你顆手搓大力丸要不要?
看來哪怕換了世界,圍觀也是群眾喜聞樂見的活動。
沉夫人也不明就里,但好歹是大戶人家見過世面,從容道︰「回府。」
下人們聞言在人群中分出一條通道,護著幾人離開,頗有點明星離場的味道。
孫邈急著出診,也未注意到人群中的老韓。
韓老頭並不在意,只擠在人群中一個勁踮著腳,指著沉康興奮道︰「你們看見沒,那是沉家小少爺吧?此時可還有一絲病容?」
其他幾位被他喊來的大夫都已驚得說不出話來。
其他的圍觀百姓此時一听也注意到了。
「那好像真是沉夫人和沉少爺啊。」
「不是听說他病入膏肓,無藥可醫了嗎?」
「是誤診吧,人家濟世堂這不就治好了嗎?你看沉少爺哪有一點病容。」
百姓們你一言我一語,說得幾位城中名醫羞臊不已。
……
城北沉府離濟世堂不算遠,路上孫邈又委婉的詢問了她們近來可有什麼煩心事。
「不瞞孫先生,我母子二人,近來……似乎被不干淨的東西纏上了。」沉夫人猶豫再三,終于還是說了出來。
隨後她將這幾天遇到的怪事,還有頻繁出現在鏡中、院中,還有自己夢里的紅衣女鬼,一口氣講給了孫邈。
「再到昨日,情況更加嚴重,現在我已快分不清哪些是夢,哪些是真的了。」
在她講述的過程中,原本恢復了精神,正和丫鬟閑聊的小少爺,也逐漸安靜了下來。
沉府下人更是噤若寒蟬。
只是听完之後,孫邈還是有些半信半疑。
人在緊張焦慮的時候很容易出現誤判,再加上古時候認知有限,誤以為鬼魅作祟也不奇怪。
只是此時,傍晚最後一絲陽光也漸漸隱去。
天黑了。
下人們掌起手中提燈,映照著他們面無表情的臉,顯得有些詭異。
沉默催生出的壓抑感漸漸在隊伍中蔓延,孫邈激靈靈打了個冷戰。
怎麼好像……氣氛不太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