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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知否

正事談完,郭宗誼便沒心思跟李榖閑聊,坐在位上,如坐針氈,言語之間也是敷衍了事。

李榖人老成精,瞧出端倪,便不再勉強,起身告罪道︰「殿下,老臣身體不宜久坐,不能陪殿下了,您看……」

郭宗誼連忙起身,關切道︰「李相身有隱疾?要不要我找來府上的侍御醫來瞧瞧?」

「謝殿下關心,其實也不算什麼隱疾,就是年紀大了。」李榖呵呵笑道。

「既如此,那李相請便。」郭宗誼心中竊喜,這老狐狸,還是挺識趣的。

「那殿下您?」李榖欲言又止。

「我去後苑尋了符家三妹,就便告辭。」

「險些忘了。」李榖裝模作樣地一拍額面,「年紀大了,記性就差,老臣這就讓人帶您去後苑。」

說完,便喚來門外管家。

郭宗誼與李榖拜別,便隨管家往後苑走去,一路穿廊過閣,彎彎繞繞,走了半刻鐘,才到後院的月洞門前。

郭宗誼已經隱約听到牆後的鳥鳥琴音,和娓娓吟誦之聲。

管家折過身,深鞠一禮,聲音略顯緊張︰「殿下,園子里我不便進去,您……」

「有勞了,我自去便可。」郭宗誼溫聲道。

「謝殿諒。」管家微松一口氣,叉手告退。

郭宗誼待他走遠,才正正頭冠,理理衣袍,昂首邁步進園,尋著琴音找去。

李榖家的這處後苑佔地頗廣,裝扮大氣,郭宗誼接連穿過三個形態各異的月洞門,才在一畦小池邊的四方明堂前找到他們。

這些京中望族的年輕子弟約有二十余人,男女各半,在堂前青石鋪就的開闊平台上分東西兩邊對坐,十數名男奴女僕在一旁伺候。

席間擺著一排矮幾,上置有筆墨紙硯、酒盞銀杯,還有各色果子香糕、干貨蜜餞。

琴音傳自與明堂隔水相望的一處小亭,疊土而建,與明堂互為對景。

郭宗誼目光人群中掃了一圈,發現不少熟人,李未翰果然也廝混其中,正與身旁一名穿著圓領衫的青年在低聲交談。

可看來瞅去,他也沒發現李俞的身影,難道大半年不見,她長變樣了?

恰在此時,小亭內一曲撫罷,余音未絕,郭宗誼心中一動,莫非在那亭中?

堂前男女听得曲罷,齊齊鼓掌喝彩,亭中珠簾挑起,鳥鳥婷婷走出一名豆寇少女,正是許久未見的李俞。

郭宗誼定定看著她,今日李俞破天荒沒有著裙,而是男裝女穿,著一身靛青鳥紋圓領袍,頭發扎成高髻,橫插著一枝烏木發簪,直眉入鬢,胭脂淺抹,看上去利落干淨,英姿颯爽。

許是察覺到有人注視,李俞回望過來,怔了半晌,突然呀一聲輕叫,急忙以袖遮面,退回亭里。

堂前仕子紛紛望過來,見一琢玉郎君挎劍直立,各自低頭議論,來者是誰。

郭宗誼這大半年長高不少,模樣氣質亦稍有變化,文氣內斂,英武外放,有些劍膽琴心的味道。

但也有熟悉的一眼便認出他來,僻如堪堪邁入少年的趙匡義。

侃得正歡的李未翰察覺到眾人目光,扭頭看來,一見到他便霍然起身,興奮地招手︰「表弟!表弟!」

他這一喊,在場眾人都知曉來者身份,紛紛起身肅立,原本的融洽氣氛蕩然無存。

郭宗誼苦笑,走到席間,與眾人見禮。

在場男子多有官身,施臣禮,女郎們則疊手屈膝,行萬福禮。

「諸位有禮。」郭宗誼拱手下拜,未及起身,李未翰便急吼吼地湊上來,拉著他問東問西。

「表弟這兩日去了哪里?今日也是來參加文會嗎?等會可有空閑?」

郭宗誼連連搖頭︰「我今日是來拜訪李相的。」

「那表弟速去,然後再來園子,我們一道填詞作詩,飲酒听琴。」李未翰松開手,催促道。

「我已經拜訪完了,來這里是尋符家小妹的。」郭宗誼無奈,大半年不見,表兄光長塊頭,不長腦袋,又蠢笨了一些。

「哦!」李未翰恍悟,以手遙指池對岸的小亭︰「你說的那符家女童在近雪亭里,跟李俞在一塊兒。」

「多謝表兄。」郭宗誼微一拱手,便欲往那近雪亭去。

李未翰一把將他拉住,熱情道︰「天色尚早,表弟急著走?」

郭宗誼止步,抬頭看了看天,反問李未翰︰「倒是不急,表兄有事?」

李未翰大手一擺︰「無事,但你來都來了,不飲上幾杯,留一副墨寶再走?」

「是啊殿下,稍坐一會吧。」其余人也隨聲附和。

在場都是高門子弟,郭宗誼不好矯情,只好從善如流,爽利道︰「既如此,那宗誼就卻之不恭了。」

說著,便隨李未翰坐下,僕人立馬搬來矮幾,送來新的杯快。

眾人也都各自落座,但席間氣氛稍顯沉寂。

郭宗誼身份特殊,與他們打的交道甚少,又新在南境立下大功,有了開府建衙之權,和他們已不是一路人。

在場男子心知肚明,自不會像李未翰那樣大大咧咧,不在意身份位別,只是輪流舉杯,恭恭敬敬地敬酒。

女郎們都比方才端莊不少,個個坐得筆直,眼楮卻忍不住地往郭宗誼身上飛瞟。

飲罷一圈,李未翰擱下酒杯,朝著席間眾人,當然主要是朝對面嬌滴滴的金枝玉葉們吹噓︰「你們可能不清楚,我這兄弟,可不光會帶兵打仗,文采那也是一絕,什麼詩詞歌賦,都是信手捻來。」

郭宗誼面露尷尬,他哪里有什麼文采,全靠抄,急忙桉下連扯李未翰衣襟,未意他閉嘴。

其余人卻都听信了,紛紛出言恭維,話里話外,都是想讓他賦詩一首。

李未翰只當他是謙虛,更是直言︰「表弟不如露上一手,詩、詞不限,也給咱們知否文會添光加彩。」

郭宗誼只好答應︰「那便作詩一首,你們出個題吧。」

眾人聞言大喜,各自低頭作沉思狀,但沒一個肯開口出題。

「便以時景為題?」

正尷尬時,李俞清泉似的聲音突然傳來。

郭宗誼側頭看去,她已換上一件半袖襦裙,領著符染款款走來。

「善。」郭宗誼點頭。

他裝模作樣地環視一圈,暗自搜腸刮肚,半餉,才遲疑著吟出一首。

「舊時今雨煎茶銘,掃眉夔牙調玉琴;笑我徒尋驚鴻雪,端知巷陌有山林。」

眾人听罷,眼前齊齊一亮,李俞听出下半闕中隱含的調情之意,臉色微紅,狠狠嗔剜了郭宗誼一眼。

李未翰搖頭晃腦,咂模一陣,扭頭怔怔問道︰「啥意思?」

引得眾人大笑,席間氣氛歡快不少。

李未翰大惱,氣急敗壞道︰「笑什麼!你們听明白了?」

「當然,連我都明白了。」趙匡義不留情面地嘲諷道。

李未翰偃旗息鼓,扭頭欲問郭宗誼。

可詩詞意境,個中滋味,又怎能明言呢?

所以郭宗誼不願解釋,李未翰追問不止,李俞見狀,款款上前替他解圍。

只見她遞過一副紙筆,嬌聲道︰「殿下好詩,不如寫下來?」

郭宗誼欣然同意,接過筆,飽蘸煙墨,在紙上刷刷寫就,還取下腰帶掛著的私章蓋上。

李俞捧起詩作,細細看了一遍,方屈禮道︰「謝殿下贈詩,大半年不見,殿下的字又精進了幾分。」

郭宗誼心中頗為慚愧,李俞是在抱怨他去了南境後,沒有給她寫信,當下開口解釋︰「自入楚地後,事務……」

李俞卻出聲打斷他︰「今日方知殿下文采,文會中有幾篇佳作,請殿下品評一二?」

說罷便命人取來幾卷詩賦,郭宗誼只好與眾人湊在一塊,對那些不好不壞的詞賦指點品鑒。

而後又飲酒听琴,日落漸罷。

符染等得捉急,期間一再催促郭宗誼帶她去瓦市。

李未翰喝得微燻,勸她道︰「瓦市要晚上才熱鬧,咱們天黑出發,才是時候。」符染這才作罷。

冬日太陽一落,很快天黑,氣溫驟降,聚會乃止。

眾人接連告辭,僅郭宗誼、李未翰未走。

李俞送完客,見他們未動,便客氣問道︰「三位留下用完夕食再走?」

郭宗誼未答,符染生怕他盛情難卻,點頭答應,耽誤她去瓦市玩耍,忙搶著開口︰「不敢再叨擾姐姐了,我們一會兒去右廂的瓦市。」

「既如此,奴就不留幾位了。」李俞一笑,如海棠花開,明媚動人。

郭宗誼只好與她拜別,走出幾步,他突然駐足,捏著袖中的一支小錦盒,折身問道︰「你要不要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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