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高保勖府中燈火通明。
孫光憲領著呂端,在廊外靜靜等候,不一會兒,殿門大開,走出來許多衣冠不整的娼妓和甲士。
孫光憲臉色一沉,對前來迎請的僕從說道︰「請轉告副使,我們再等一會兒。」
僕從領命,風風火火跑回去稟告了。
呂端不解問道︰「孫公,既然高副使已決定見我們,為何還要再等一陣?」
孫光憲呵呵一笑,尷尬道︰「再等等,再等等。」
正在此時,殿內四面,突然門窗大開,本不大的晚風霎時呼嘯過堂,良久,孫光憲才謂呂端︰「請吧,簡陽。」
殿內裝飾奢華,令呂端大感震驚,那盞盞鎏金銅燈,便是在皇宮大內,也不多見。
高保勖橫臥主位一張胡床之上,袒衣露月復,披發跣足,身邊有兩個美妾一左一右的伺候。
他形容略顯消瘦,薄透的紗衣下依稀可見肋骨,但相貌卻很俊秀,不同于殿下的疏朗氣質,高保勖五官柔和,杏眼飽唇,面白無須,若是穿上紅妝,恐難辨雌雄。
見到孫光憲,高保勖稍稍坐直了身體,溫聲道︰「孫公許久未來我這十一殿了。」
孫光憲行了個禮︰「近來身體抱恙,還請休郎勿怪。」
高保勖輕聲笑道︰「自然不會,孫公身體可好些了?」
「好了許多,不然也不會深夜造訪,倒是攪了休郎的雅興。」
高保勖微笑頷首,一揚聲︰「給孫公和那位郎君賜坐。」
呂端聞言不免心生憤滿,高何勖算什麼東西,也敢用「賜」字?
待他二人坐下,高保勖才問孫光憲︰「孫公今日來府,可是有要事相商?」
「確有一件大事,關乎荊南三州基業。」孫光憲頷首道。
高保勖笑容驟斂,他起身,揮退殿中侍從,赤腳跑至孫光憲身邊坐下,恭敬垂詢︰「請孫公明示。」
「朝廷明詔借道入楚,大王和休郎可想過如何應對?」
高保勖蹙眉道︰「這個,三兄的意思是緊閉城關,以不變應萬變。」
孫光憲冷笑一聲,斥道︰「什麼不變,以老夫看,就是懶政!若王師直抵江陵城下,我們如何抵擋?是戰是降?」
高保勖連連擺手︰「不會,朝廷師出無名。」
「這樣耗下去,保不齊那小殿下會做出什麼事來。」孫光憲澹澹道。
「我也勸過三兄,可他猶豫未定,該當若何?畢竟這荊南節度使是他不是我。」高保勖兩手一攤,語氣頗為無奈。
孫光憲捋著須,忽而笑開來︰「老夫這次來尋休郎,就是有了應對之策。」
「哦?」高保勖有些意外,「還請孫公賜教。」
孫光憲指了指呂端︰「這是梁延嗣之佷的好友呂易呂簡陽,今日梁延嗣帶他來我府上拜訪,似是有讓我提攜之意,我看他頗有才華,于當前一事也有建策,便匆忙帶來見你了。」
高保勖扭頭望了呂端一眼,他心中本對這些年輕仕子本頗為輕視,但孫光憲都說他有些才干,當下也重視起來。
高保勖向呂端遙一拱手︰「那便請呂郎道來,若真能解當前困局,某必保你一個官身。」
呂端起身行禮,侃侃而談,將在梁延嗣、孫光憲那兒說了一遍的話又復述一遍。
高保勖靜靜听完,沉吟道︰「確實可行,只是這朗、辰二州,朝廷定不會輕授。」
呂端正要開口,卻被孫光憲搶過話頭︰「以老夫愚見,求二得一,還是有極大可能的。」
「孫公是指朗州?」高保勖蹙眉問道。
「正是,並且以老夫推測,這朗州節度使就算肯授,也不會授與大王。」孫光憲分析道。
高保勖聞言,眉頭展開,心思飛轉。
是啊!這朗州節度使若真要送出去,定然不會甘心送給高保融,高家歷代人丁興旺,隨便授給高保融的哪個叔伯、或者哪個兄弟,不也是授嗎?
呂端見高保勖意動,急忙趁熱打鐵︰「易願為使,替閣下討得一鎮節度在手。」
高保勖笑逐顏開,朝天一拱手,裝模作樣道︰「授給誰那是陛下的事,若朝廷肯讓朗州,荊南軍師出有名,助那小殿下平楚也在常理之中。」
「易必不叫閣下失望。」呂端急忙躬身下拜,將事敲定。
孫光憲見事暫定,又補充道︰「此事不必稟告大王,休郎以為呢?」
高保勖正在興頭上,大手一揮︰「不必稟告,呂郎自去出使便可,一應扈從禮物,皆由我來操辦。」
「唯。」呂端應道,轉而又問︰「若不稟告大王,那荊南軍……」
高保勖听呂端仍有疑慮,不禁莞爾︰「呂郎有所不知,這荊南軍政之事,三兄多委決于我,呂郎你不必多慮,盡管去辦,就當……就當自己是大王的使者吧。」
呂端這才放心,孫光憲起身,領著呂端告辭。
出了府門,孫光憲沒上馬車,見街巷上空無一人,謂呂端道︰「簡陽,夜色怡人,可願陪我走兩步?」
「恭敬不如從命。」呂端從善如流,心里卻納悶,這孫光憲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于是孫光憲命扈從退到二十步外,負手踱步在前,呂端亦步亦趨的跟著,良久,孫光憲才出聲問道︰「簡陽于出使一事,可有把握?」
「易當傾力施為。」呂端委婉答道。
「可我觀簡陽,似是勝券在握,成竹在胸?」
呂端心頭一緊,莫非孫光憲看出端倪來了?
「易向來不做無把握之事。」呂端鎮定答道。
孫光憲輕笑一聲,幽幽道︰「簡陽是朝廷派來的吧?」
呂端心中大駭,頓足不前,正要開口,卻見孫光憲回身,攬住他的肩膀,邊走邊道︰「是不是我根本不想追究,我肯帶你來見休郎,就是認可你的策略。」
呂端驚疑不定,他望著孫光憲的眼楮,堅定搖頭︰「孫公何必嚇唬小子?」
孫光憲不再爭辯,在他肩上一拍︰「且先辦事,若是真能要來朗州,那便是大功一件,休郎對你必會另眼相加,招你入幕府是必然的事。」
呂端又搖頭︰「易在孫公府上便說過,無意出仕。」
「到時候可就由不得你啦。」孫光憲嘆道,「可惜啊,即使要來朗州,荊南也續不了幾年香火,還可能會更快覆滅,萬事休,萬事休,也許真能一語成讖。」
說完,孫光憲深深看了一眼呂端,見他神色依舊不改,嘖嘖贊道︰「簡陽確是大才,若你真的無意仕途,老夫可保你如意。」
呂端按住滿月復狐疑,含笑下拜︰「那易在此,先謝過孫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