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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王峻危矣

就在呂端向郭宗誼回稟時,同一片月色下,開封內城南邊的一座兩進小宅前,一名綠袍文官提著兩籃子禮物,敲起了門。

開門的是一名老僕,句僂著腰,吃力舉高燈籠,揉揉昏黃的老眼,才看清來人是個年輕的官員,便客氣問道︰「敢問小相公,深夜到訪,所為何事?」

官員放下禮物,一拱手,謙聲道︰「當不得相公稱呼,我是邊公的學生,姓楊名克讓,今日隨藥元福將軍抵京,特來拜見。」

「原是自家小郎,快請進。」師生算是一家人,老僕的稱呼也親切了許多。

跨進不大的小院,楊克讓見正堂燈火不明,只東側一小間屋內還有燈火,便問道︰「恩師官宦世家,又是當朝四品侍郎,怎地東京家里如此清冷?」

老僕笑呵呵道︰「晚輩們都各自成家啦,夫人早逝,院中也就剩下郎君和幾名侍妾,還有三五個粗使僕人,天一黑,再清淨不過了。」

楊克讓了然,又指著那間橘燈側屋,問道︰「可是恩師在內?」

「正是,明日朝參,郎君在寫奏表。」

楊克讓聞言停下腳步︰「既如此,那我便等恩師寫完再去拜見。」

言罷,便將禮物放在一旁,站在原地枯等起來。

老僕眼中訝色一閃而過,他道︰「小郎甚是知禮,但郎君自下午歸家便寫起,寫了撕撕了寫,夕食都沒吃呢,你在這等,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去。」

「這……」楊克讓面露難色,他不能在外耽擱太久,再過個把時辰城中宵禁,他就回不去了。

「小郎稍安,某去稟告。」說著,老僕便蹣跚著走至廂房前,輕輕敲起門。

「不是吩咐過別來打攪!」

屋內傳來邊歸讜的怒吼,楊克讓心中一凜,旋即釋然,幼時,這吼聲日日听聞,時隔多年,竟威能不減。

「是您的學生楊克讓來了。」老僕喊道。

屋內暫靜,接著便傳來急驟腳步聲,吱呀,門開了,邊歸讜出現在楊克讓眼前。

「恩師!」楊克讓情不能自抑,顫抖著喊了一聲,沖到邊歸讜面前,撩起衣袍,行了個大禮。

邊歸讜見到這久違的愛徒,也是唏噓不已,彎腰扶道︰「快起來,快起來。」

老僕悄悄離開,邊歸讜與楊克讓在門口相互問候了許多,邊歸讜才一拍腦門,道︰「快進屋,怎地站在門口。」

說罷便拉著楊克讓進了書房。

二人自書桌前坐定,老僕適當其時捧著兩盞茶,一疊糕進來。

邊歸讜掃了一眼,道︰「拿茶作甚,溫些酒來,再備幾個小菜。」

楊克讓連連擺手︰「學生不便飲酒,晚些便要回營。」

邊歸讜哈哈一笑,示意老僕下去,道︰「你還是別回去了。」

說著,夾起桉上一紙奏表,遞了過去。

楊克讓接過,細細一看,驚得奏表都掉落在地上,失聲道︰「恩師為何行此險棋!」

「朝中有國賊,當要有人挺身而出!」邊歸讜拱手朝天,一臉正氣。

楊克讓拾起奏表,不解道︰「可單憑這表中所言,王峻勾連藥元福,倚事挾恩,帶兵入京,這等大罪,若是沒有鐵證,陛下是不會信的,反過來,可能還會治您一個攻訐大臣之罪。」

「你來不,不就有了。」邊歸讜似笑非笑的望著自己的愛徒,「我與藥元福也是舊識,依他的性子,斷不會如此行事,這其中必定有人攛掇,你在藥元福帳下听用,可知道些什麼?」

面對恩師的灼灼目光,楊克讓低下了頭,他是藥元福的防御推官,乃其帳下為數不多的文人,深得其信任,自然是知道些內幕。

實際上,王峻確實給藥元福寫過信,請他出征前先來東京,見陛下一面,以安帝心。

他自己拿不定主義,便找了幾位幕官垂詢,楊克讓覺得此事不妥,本極力阻止,奈何其他幾位幕官立功心切,一力支持,藥元福听信了,便決定上書請見。

果然,陛下回詔應允,還言至京時必有厚賞。

沒想到王峻行事如此不密,連遠在京城的恩師都听到些風聲。

邊歸讜見他低頭不語,捧起來茶來,說道︰「咱們雖為師徒,如今卻各為其主,你不願說,我也不會怪你,且回去吧。」

楊克讓沉默著,邊歸讜也不趕他,自顧自喝著茶,吃著點心,直到盞茶飲盡,楊克讓方才緩緩開口︰「恩師的主,是誰?」

邊歸讜聞言面色一緊,斥道︰「我主僅陛下一人!」

楊克讓搖頭︰「恩師不必騙我,若為陛下,何以要跟王峻死斗。」

邊歸讜對上那雙熠熠生輝的眼楮,這才驚覺,眼前的愛徒,已經長了胡須,穿著官袍,早已不是當年那個短褐穿結、貧寒交迫的稚子了。

邊歸讜沉默,陷入天人交戰,一如剛才的楊克讓,做選擇,是這世上最難的事。

楊克讓平靜的盯著自家恩師,等他開口,好在他沒有權衡太久,很快,邊歸讜抬起頭來,打破了沉默︰「皇長子,榮。」

一瞬間,楊克讓覺得自己的信念也被打破。

正月二十八日,首批流民已踏入開封府界,不出兩日,便會抵達東京城下。

這日郭宗誼起了個大早,穿好朝服,掛上魚袋,慢悠悠的去上朝,這是他第一次主動上朝,之前都是郭威遣人來喚。

朝會儀軌如舊,宣過後,邊歸讜一馬當先,上表彈劾樞密使王峻、兵部侍郎韋勛,勾結藩鎮,意圖不軌。

崇元殿內登時一片嘩然,王峻面色緊繃,眼露凶光,而韋勛早已嚇出了一腦門白毛汗,想要出班叫冤,但被王峻用眼神制止。

郭威有些發懵,心道這當朝禰衡又抽哪門子瘋,樞密使造反?我當年就是樞密副使時造的反。

當下他面色一沉,冷聲道︰「呈上來!」

小黃門取了奏表呈給郭威,忽略那些繁瑰詞藻,他三兩下便看完了。

郭威重重撂下奏表,斥道︰「邊卿,你去歲還上奏整治捕風捉影,怎麼今日自己也犯了?」

郭威這句話,如天籟仙音,王峻面色緩和下來,韋勛更是渾身一松,如解重負。

邊歸讜不苟言笑,錚錚有聲的反問道︰「陛下,臣所奏之事何來捕風捉影一說?是否有制,外軍抵京須城下三十里外駐扎?是否有制,外軍與禁軍在非戰時不得混駐?藥元福軍是否入駐了城南大營?城南大營中是否還有禁軍留守?安排藥軍行程的是否是樞密院?執行的是否是兵部?」

一連六問,咄咄逼人,郭威為之氣結,但他說樁樁件件又確有其實,只好承認︰「卿……也不是無地放失。」

又看向老神在在的王峻,令人將奏表遞給他︰「王相,你自己看看吧。」

王峻面帶不悅的看完,出班道︰「臣以為,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言罷,便束手一旁,不再吭聲。

邊歸讜見這奸臣一副混不吝的作派,不由怒從心起,走到王峻跟前,質問道︰「事實在此,你不開口,便能免罪嗎?」

王峻不耐的側過身,離他遠了些,才平靜道︰「藥元福上表請見,是得陛下恩準的,而藥軍駐城南大營,也是本相體恤藥老將軍年邁,又為王事奔波,才擅自作主,請陳州軍至城南大營安扎,一是為向天下藩鎮展示朝廷通情達理,二是為向平叛將士彰顯陛下皇恩洪德,雖有違制之嫌,但無僭越之意。」

「詭辯之言,不足信也。」邊歸讜冷笑著,又轉身面向皇帝︰「單說這繞道來京一事,藥老將軍忠心耿耿,為王事不惜身,臣敬重。只是藥,臣子也,平叛,本份也,廟堂若是每逢戰便要賞將,以亂制來夸顯恩德,臣以為不妥,恩賞自有儀制,朝官應有德操。再不濟,賜以財帛酒肉犒勞三軍,也是同等成效。」

言此,他轉向王峻,質問道︰「這一點,王相久戎軍伍,不會不懂吧?」

「自然懂得。」

「那你為何要寫信給藥元福,請他進京面聖,又進言陛下,求他恩準,還授意兵部,安排陳州軍進駐城南大營,此事分明是你在其中捭闔轡馭,以達到你不可告人之目的!」

王峻嗤笑一聲,拱手道︰「陛下,邊歸讜所言,毫無憑證,全是臆測,不可信也,請陛下治他誣告攀咬之罪。」

邊歸讜斜睨他一眼,大跨一步,高聲道︰「臣有!」

隨後便一拱手︰「臣有人證,乃陳州防御推官,現就在宮門外,請陛下傳召。」

郭威心中微訝,沒想到邊歸讜真能找來人證,還是陳州防御使司的人,這不像他一個閑散文官能有的勢力,莫非這背後有人在推波助瀾?

沉著臉,掃視一眼群臣,最後目光落在了郭宗誼身上,見他耷眉聳目,一副沒睡醒的樣子,又覺得不可能是他,這小崽子前幾天才踏入朝堂,亦不會有這等本事。

定了定心神,郭威問向邊歸讜︰「這推官是何人啊?」

「姓楊名克讓,同州人,後晉末舉進士不第,金吾衛上將軍張彥成時鎮同州,闢于帳下听用,後張將軍入金吾衛,以其材薦至陳州防御使司,亦是臣昔年的學生。」

「如此,便召他上殿。」郭威不咸不澹道。

王峻眼角抽了抽,神色略有動容,雖然稍縱即逝,卻被暗中觀察他的郭宗誼敏銳捕捉,他細細回憶史實,漸有明悟。

很快,一名綠袍文官被帶到了殿上,在滿堂朱紫中尤為扎眼。

楊克讓今年三十歲了,當官也當了七八年,還是頭一遭入得這深宮大內,見殿宇恢弘,肅穆儼然,當時心氣就矮了幾分,得召傳入崇元殿,目光所及,朱紫濟濟,御階上天子高坐,顧盼睥睨間,竟有搬山倒岳之勢,如此聲威下,他腿腳不自覺開始發沉。

強逼著自己走到殿中,楊克讓心跳方緩,收拾心境,他撩起衣袍,跪下行了個大禮,口中高呼︰「臣陳州防御推官,叩見陛下,陛下聖躬萬福。」

「平身吧楊卿。」

「謝陛下。」楊克讓乃起,又朝邊歸讜拱了拱手,拜道︰「恩師。」

邊歸讜頷首示意,楊克讓又尋著西班中的張彥成,同樣拱手下拜︰「張帥。」

張彥成笑呵呵的揮揮手,意在不必多禮。

郭威在位上瞧得有趣,待他拜完,才問道︰「為何不等罷朝,非要在御前拜見恩師舊帥?」

「師長于臣,有傳道授業之大恩,舊帥于臣,如提攜再造之父母,天地君親師,倫常之最,臣不敢違也。」

郭威聞言大感驚異,謂張、邊二人道︰「此子確有才干。」

當下又問了楊克讓近況,這才轉入正題︰「邊卿適才進言,王相勾連藥元福帶兵進京,可有此事?」

「確有此事,藥將軍收到王相私信,言其七十高齡得此大任,上常恐藥年邁,不能竟全功,遂有換將之意,信中建議藥將軍若有心殺賊,便上書陛下,繞道東京,覲見後再去兗州,以安陛下之心。」

「藥老將軍雖年邁,但雄風不減,又心憂王事,唯恐被撤,不能為國平亂,于是召我等商討,而後決定上書請見,方有今日種種。」

言罷,楊克讓便長鞠一禮,退至一旁。

郭威听完,一言不發,轉頭看向王峻,眼神無悲無喜。

王峻面沉如水,拱手道︰「這位陳州幕職官,跟邊歸讜是師徒,他說的話,不可為證。」

邊歸讜見他還是不承認,當即冷笑一聲,解下玉帶,扯開官袍,以頭頓地道︰「臣願以性命擔保,楊克讓所言句句屬實,若陛下不信,可召藥老將軍上堂對質!」

王峻深吸一口氣,也緩緩跪倒,丟下象笏,又摘下頂上烏紗,置于地上︰「臣是個粗人,渾身是嘴也說不過邊侍郎這等飽學之士,陛下盡可召藥將軍上堂,但臣之忠心,日月可鑒,請陛下明察。」

言罷,長跪不起。

崇元殿內陷入死寂。

二人僵持不下,君前失儀,還以身家性命做注,一時間,郭威的臉色極為難看。

刀鋒般的森冷視線在二人身上來回掃動,他卻遲遲沒有開口,二人便一直保持跪姿不動。

他在猶豫,是趁此機會將王峻打殺了,還是大事化小,各打五十大板。

而郭宗誼自楊克讓上殿時,內心便震撼不已,不知這是哪冒出來的一個陳州幕職官,竟將此事推到了如此高度,已經月兌離了他的初衷和掌控。

似是冥冥中,有更高明的一雙手在控子對奕,連他這個原本的棋手,到頭來竟也成了別人的棋子。

驀然間,郭宗誼內心升起巨大的恐懼,遠勝于上次對郭威的心季,心思也千回百轉,卻始終不得其解。

張永德一身緋袍,居于西班,他掃視兩側群臣,臉上均是喜憂參半,卻沒有一人敢出班陳言。

他又看向郭宗誼,這外佷此刻眉頭緊簇,眼露疑光,神思明顯不在朝堂上,似是在天人交戰一般。

最後移向皇帝,郭威斜坐著,攢眉苦臉,面帶猶豫,此刻內心恐怕也如郭宗誼一般在天人交戰,這祖孫二人沒有血親,卻意外的相像。

他與壽安公主成親近十年,對自己這個老泰山的了解也算深入。

郭威最大的缺點,是不夠果決,昔年以樞密副使之職坐鎮鄴都,節制河北諸鎮時,就有人勸他將家卷接一部分到身邊,以免朝堂上有人猜忌,對家人不利。

他卻瞻前顧後,不敢行事,果然,不久劉承佑便發動乾佑事變,盡誅郭家百余口,嬰孺未能免。

現在,他肯定又在糾結,怕貿然問罪王峻會致朝局不穩,又怕確有其事會對江山不利。

左右都是差不多的結果,為什麼不敢做選擇呢?

想了想,張永德決定添一把火,反正,他只是個駙馬。

正準備出班,卻見頂前頭的郭宗誼動了。

郭宗誼也決定添一把火,這是解決王峻的好機會,他懂得取舍,不是郭威那種猶疑不定的性子,深知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哪怕事後會惹來一身騷,但只要能除掉當前這個絆腳石,便是穩賺不賠。

想定,郭宗誼舉起象笏,正準備開口,卻見郭威頓然起身,目射寒光,嚇得眾臣齊齊後退。

「停朝!」

「朕要便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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