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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包打听張永德

下午,郭宗誼令人準備了一些禮物,便要去壽安公主府上,拜會自己這個小姑,剛出門,便被李未翰堵了個正著。

「表弟要去哪里?」李未翰隔著老遠就打招呼,郭宗誼詢聲看去,只見他和他的馬都披著鎧甲,停佇在幽暗的巷口。

他催馬上前,身上是一領朱漆山文甲,跨下的那匹戰馬不算神駿,還帶著不少雜色,鞍旁綁著幾件長短兵器,身後背著一張騎弓,一副要出征的樣子。

「表兄這是要去打仗?」郭宗誼疑惑問道。

「非也。」李未翰搖頭晃腦︰「我是來投奔你的。」

郭宗誼大驚︰「你投奔我作甚,你不是在國子監念書嗎?」

「不是你前些日子說,我若不想讀書,可以來你軍中嗎?」李未翰反問道。

郭宗誼這才想起,自己是跟他提過,但那不是客氣嗎,這憨貨居然當真了。

「此事你阿耶知道嗎?」他問道。

提到李重進,李未翰不禁頭一縮,他道︰「自然知道,我執意輟學,可是挨了好多頓打,絕食了三天,他才同意,但國子監卻不放人,我就只好偷偷跑來。」

郭宗誼抿抿嘴,尷尬道︰「連累表兄了,沒想到我的新軍如此吸引你,只是這貿然輟學,也不是個辦法呀。」

李未翰一擺手,道︰「管不了那許多,你也不必擔心國子監來人找你,是我自己要來的。那鳥書沒甚好讀,我阿耶也不讓我去禁軍,還給樞密院、兵部和其他禁軍將領都打了招呼,算來算去,也就只有你這兒有參軍的門路了。」

一番耿直言論說的郭宗誼默默無語,緩了一緩,他才道︰「既如此,我找人帶表兄去軍營吧,先說好,你得從軍卒干起。」

郭宗誼根本不想李未翰在此時來自己軍中,但他都找上門來了,也只能先應付著,回頭再想辦法將他送回家,畢竟是自己先前嘴順開了口,不好食言。

李未翰見他同意,忙不迭的點頭,欣喜道︰「那是自然,我就不信我不靠恩蔭,就當不了將軍。」

「有志氣!」郭宗誼豎起大拇指︰「兄弟我跟你保證,你只要好好訓練,新軍之中有你一個指揮使的位置。」

「那就先謝過表弟啦。」李未翰叉手道,「不過你這手勢有何意義?」

郭宗誼低頭看看自己翹起的大拇指,神秘一笑︰「這是你很厲害的意思。」

李未翰恍悟,咧著嘴朝他也比了一個,很像他記憶中的一只憨烏龜。

打發走李未翰,他接著往壽安公主府趕去,路上卻不斷在想,李重進同意他來自己軍中的原因。

經過來京後這陣子的接觸,他對李重進有了一個大致的了解,此人無謀少斷,舉止浮夸,但勝在性格豪爽,待人亦誠。

先前在大朝會吃廊餐時,他故意說出要殺光?卿,李重進也只當成玩笑去听,到現在也沒有聲張,更沒有大作文章,說明他沒有多少心機。

綜合來判斷,此人當個領兵的將軍還能勝任,要說他有能力與阿耶一較長短,那真是抬舉他了。

那他想爭儲的風聲究竟是怎麼傳出來的?

若他無意于大位,那同意李未翰來新軍之中,或許只是單純的管不了自家兒子?

這也很有可能,畢竟崽大不由爹,阿耶不也同樣管不了自己麼?

郭宗誼想了一路,也想不出個所以然,索性就不想了,且走且看,事關李重進,還不能太早下定論。

壽安公主府在就皇城邊上,繁華的內城左廂,郭宗誼命人遞上拜帖,不多時,府門大開,張永德親自出來迎接。

他還是一身華服,與郭宗誼相互見了禮,便拉上他的手,熱情道︰「來,進府,你小姑盼你來,可盼得望眼欲穿了。」

「佷應該早些來前來拜見,有勞小姑掛念了。」郭宗誼謙然道。

「你自到東京,便沒停著,你姑是理解的,總之,來了便好,來了便好呀。」

公主府頗大,二人穿過數道回廊才來到正堂,壽安公主穿扮得頗為正式,端坐堂上,想來是對這次拜訪很重視。

「佷兒拜見姑姑。」郭宗誼執晚輩禮。

壽安公主起身還禮,拉過身邊的一兒一女,道︰「給你們表兄見禮。」

一雙兒女都還是總角小兒,在上元節家宴時見過,也都還記得,女乃聲女乃氣的叫了聲表兄,郭宗誼開懷大笑,從袖里掏出兩只做工精巧的木雀分給她們。

二人兩眼放光的接過,歡呼一聲,高擎著木雀,一前一後沖出了正堂。

壽安公主見狀頗顯尷尬︰「這倆孩子,沒個正形,佷兒勿怪。」

「不會不會,我幼時比他們還要頑皮。」郭宗誼看著院里追逐嬉鬧的一對兄妹,笑呵呵的說道。

壽安公主很早便嫁給張永德,那時的郭宗誼還是個冒著鼻涕泡的頑童,一晃十年過去,如今已經長成一位啄玉小郎了。

只是從前那百來口的大家子,一夜之間便巢傾卵覆,只剩下他們幾人僥幸活命。

壽安公主幽嘆一聲,眉目間盡是憂傷,郭宗誼也被這一聲哀嘆勾起傷心往事,長嘆短吁起來。

一旁的張永德見勢不好,連忙走上前提醒壽安公主︰「夫人,你昨日不是炖了一些穌魚,說等宗誼來時給他吃嘛,今天他就來了,還不快去端來。」

壽安公主這才恍悟,扶額道︰「險些忘了,你幼時最愛吃的便是隔壁縣的平鄉酥魚,好些年沒吃過了吧,姑去看看魚凍上沒。」

言罷,便提起裙擺勿勿離去。

乾佑之變在大周是個不能提的忌諱事,在郭家是個傷心事,郭家那空蕩蕩的舊宅現在還在城外,被重兵把守著。

張永德不忍二人相顧傷懷,這才借酥魚提醒壽安公主。

郭宗誼知道他是好意,也收拾情緒,強笑道︰「確實好多年沒吃過了,自打阿翁帶著我們遷入東京,便再也沒吃過老家的酥魚了,那肉爛骨穌的味道,真是人間至味。」

「那我再略備薄酒,我們就著酥魚喝上兩杯如何?」張永德笑問道。

「姑丈所言,大善。」

不多時,一大盤酥魚端到側廳,還有幾道熱氣騰騰的小菜。

壽安公主請郭宗誼坐到主位,郭宗誼不敢坐,只挑了側位坐定,壽安公主和張永德則一左一右陪著。

張永德酒量很好,三五杯燒酒下去,更健談了,和郭宗誼胡天海地說了一通,最後回到最近的撫流民事上來,他夸贊道︰「賢佷這一手,妙,听說那天延英議後,王峻那廝的臉都憋紫了。」

壽安公主捂著嘴輕笑,郭宗誼卻苦笑道︰「這難處也不跟著來了,昨日,兵部便駁回了我們的借營請求,眼見著流民就要抵京了,卻連落腳的地兒都沒有。」

張永德笑了笑︰「賢佷還是仁厚,這流民,要什麼落腳的地兒,只要有口吃的,再搭個草棚能遮雨,不就謝天謝地了。」

「姑丈有所不知,這些流民可不都是往年看到的那些饑民,有相當一部分是攜家帶口的編民,再者說,他們大多已在各州縣安頓下來,廟堂費老大勁把他們遷過來,自然不能怠慢,屆時生變,佷兒反會落人把柄。」

張永德這才恍然,他輕晃著酒杯,道︰「要這麼說,這些人抵京,卻不僅僅是為口吃的。」

「正是,畢竟是京城,當天子腳下的民,總比當節度使的民要來得高。」郭宗誼答道。

他原也以為來京者會以身無寸縷的饑民為主,直到這幾日戶冊遞上來,有了確切的統計,他才發現,自己低估了百姓對大城市的向往,甚至一些已置辦了田產的民戶,轉手又發賣田地,舉家西遷。

「如此,確實要慎重了。」張永德摩挲著左手上的玉扳指,沉吟著。

突然,他抬頭道︰「听說藥元福明天就抵京了。」

「藥元福?他不是應該由鎮所啟程,直接帶兵去兗州嗎?」郭宗誼一臉疑惑。

「他上書要求來京覲見,樞密院同意了,這非常時期,陛下也不好駁他所請,于是他要先來東京,面聖後再去平兗行營,此事你不知道?」張永德略顯驚訝。

郭宗誼搖頭,雖然宮里的消息已令張巾這個老太監去打听,但如今看來還是力有不逮,時機妥當時,要把專門的情報網搭起來了。

張永德尷尬一笑,道︰「此小事爾,你不知道倒也正常,我也是前日去樞密院辦差時,听曹官提起。」

郭宗誼卻覺得此事有些蹊蹺,藥元福累朝宿將,一直以來,都是一副榮辱不驚、澹泊名利的作派,不然也不會七十歲了還是個防御使,突然一反常態,要先繞道面聖再去兗州,這是何意呢?

于是他又問張永德︰「藥元福怎會有此求?」

張永德眨眨眼,似笑非笑道︰「那就不得而知了,這事確實不像他那個忠厚性子能做出來的,陛下問王峻時,他說為朝局考量,為前方戰事所慮,應當準他來京面聖,以示恩寵,陛下覺得在理,要靠藥元福平兗,就不能駁他所請,便準了。」

郭宗誼一時也分不清這番話的真假,有時候,事情的動機比結果重要,若張永德所言是真,那王峻便是把藥元福也給算計進去了。

若是假的,他瞥了一眼低頭夾菜的張永德,他一個閑散駙馬,在立儲之事已逐漸明朗的情況下,與自己、與王峻都沒有利益沖突,沒有從**火的必要。

只是這姑丈的消息居然如此靈通,從前倒是小瞧他了。

「此事必有蹊蹺。」郭宗誼漫不經心的都囔了一句。

張永德嘿的一笑,接過話茬︰「還有更蹊蹺、更荒唐的,前日兵部呈文,將藥軍安排在了城南的禁軍大營。」

「外軍不是要在城外自行扎營嗎?何況營里還有禁軍留守,樞密院和兵部就不怕出亂子?」

郭宗誼驚道,他太了解那幫丘八了,軍隊集體性強,兩支不同歸屬的軍隊若在同一院里,免不了會生些嫌隙,一件小事往往會發酵升格成事關本部聲譽的大事,打群架那都是平常。

後世的文明之師尚且如此,何況軍紀渙散的五代。

張永德嗤笑一聲︰「誰會在這節骨眼上計較這等小事,廟堂這次平兗可是全仗著藥老將軍,樞密院與兵部也是看出這一點,這才有恃無恐。」

「此事可大可小。」郭宗誼深深說道,同時舉起了酒杯。

張永德笑呵呵的跟他一踫︰「朝堂上的事不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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