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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我往東京去

正月十五,上元佳節,澶州城在昨夜就張燈結彩,以備佳期。

清晨,街有薄霧,天色不明,只有三兩商販往來穿梭。

突然街盡頭穿來陣陣急促的馬蹄踏石之聲,原本渾噩的商販們精神一凜,一 煙躲到街邊,膽小的藏在貨架、石墩之後,膽大的縮在牆角,朝街北頭張望著。

馬蹄聲漸近,忽而一隊精騎破霧而出,躍入眼簾,隨後是一披赭大將與一披氅少年並馳。

再後便是紅紅緋緋的一群,均是澶州高官,最後壓陣則是數百騎兵,整整齊齊,向迎春門急馳而去。

門外護城河邊,千騎精甲強弓的龍捷軍將士已嚴陣以待,向訓一身華麗的明光鎧,手提長槊,騎著匹黑色戰馬,獨橫陣前。

出了城門,人馬散開,郭榮徐徐勒馬,邊走邊叮囑道︰「到了東京,首要之事是取信于陛下,雖說是你阿翁,但他先是皇帝。他信你,什麼事都好說,不信你,什麼差都難辦。你可明白?」

郭宗誼深以為然的點頭,但帝心往往難測,取信于阿翁難度還真不小。

「我身後的五百騎親軍,皆百戰之兵,清白子弟,兼我教多年,忠心不二,你可帶走,扎于我在京城外的明九莊,以作根基。」

「凡事先謀後動,大事不決,可來信問我。」

「缺錢少糧,亦可來信問我,不可仗著身份,在京中行傷天害理之事。」

「宮中走動,諸事小心,四婢太過年輕,吳深不堪大用,不過我以遣了張巾跟著你,當會好上許多。」

郭榮絮絮叨叨說了許多,來至向訓面前才停止,郭宗誼眼眶紅紅的一一應下。

向訓下馬拜見,郭榮將他扶起,深深道︰「向使身兼皇城使,乃是陛下元從心月復,這孩子命苦,獨在京中,還請向使多多照拂。」

向訓頗為動容,深深道︰「殿下勿憂,臣定會盡力。」

郭榮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才松開,看向郭宗誼,解下項上一塊羊脂玉牌,摩挲道︰「這塊無事牌,是你阿母嫁與我後,在觀里供了三年才取回贈我的,只希望我在外領兵能夠平安無事,現在給你啦。」

郭宗誼伸出雙手欲接,郭榮卻捻著繩子,給他掛上了。

拍拍兒子的肩膀,他道︰「好啦,不耽誤你行程,就送到這里。」

說完,翻身上馬,頭也不回的沖入城中。

郭宗誼鼻子一酸,眼淚險些要掉下來,忍了忍,他朝郭榮背影深深一拜,這才上馬,問道︰「向使,怎麼不見竇學士?」

「回殿下,他先行一步,向陛下復命了。」

郭宗誼點點頭,有些不舍的望了望澶州城,太陽已從城廓邊升起,給城樓描上一層金邊,他深吸一口氣,輕聲道︰「啟程吧。」

城樓上,郭榮站在陰影中,揮退左右,雙手扶著女牆,看著兒子遠去的身影,不覺淌下淚來。

一千余騎一人雙馬,馬歇人不歇,除午時吃飯下馬一時辰,其余時間都在趕路,終于在華燈初上時,抵近高聳的汴京城。

郭宗誼勒住馬,問向身邊的向訓︰「如今城中百姓都在過節,大軍不宜此時進城,是否由我等自入?」

向訓笑呵呵的答應︰「殿下思慮周全,此時大軍入城確實不妥,適才內侍來報,言陛下已于延福宮設下家宴等您,便由我點幾名親軍,護送殿下入宮吧。」

郭宗誼見他同意,便喚來柴旺,小聲叮囑了幾句,便帶上曹翰、曹彬,並二宦四婢,隨同向訓入宮去了。

一行人走的是北面的酸棗門,不遠便是大內,行人本就極少,加上沿路都有軍巡使、廂虞候在巡邏,可以說是半點節氣也無。

郭宗誼不免有些遺憾,沒能見識到上元節時東京城的熱鬧與繁華,哪怕走馬觀花也沒能做到。

入了崇明門,便是大內,一路暢通無阻,看來他阿翁是早就下過令了。

郭宗誼還是第一次在夜里來到皇宮,沒有白日里看上去巍峨大氣,夜色中只剩下一個鬼字可以形容,令人喘不過氣來。

延福宮位于皇城後苑,宋徽宗時曾擴建,現在只是一座普通園林。直穿大內,又拐了幾拐,那燈火闌珊之處的池畔別院,便是了。

到了延福宮,就只有向訓和郭宗誼可以入內,其余隨侍人員,則由內侍省安排。

今日宮門前戍衛的是東西班龍旗直,押班校尉是一個黑臉大漢,遠遠見了向訓領著一名少年風塵僕僕的趕來,便迎了上去。

「向使。」押班行禮道。

此人是皇帝近衛的一個小軍官,因為生得太黑,向訓也有印象,便應道︰「某護送皇長孫回京,向陛下復命來了,還請通稟。」

押班訝異的瞥了郭宗誼一眼,忙道︰「惹!」

轉身便跑向殿門。

「此人向使認識?」郭宗誼待他跑遠,冷不丁問道。

向訓搖頭道︰「臣不認識,只是此人容貌有異,所以眼熟。」

「確實有些黑了。」郭宗誼若有所思的答道,引得向訓一陣輕笑。

正說笑間,高大厚重的殿門開了條縫,鑽出個瘦弱的小黃門,夾著跑到二人跟前,行禮道︰「陛下召皇長孫入殿,向使往來辛苦,賜錢二千,菜六品,回家過節去吧。」

向訓笑呵呵的謝恩,將一小錦盒遞與小黃門,與郭宗誼拱手道別。

「向使慢走。」

目送他一陣,郭宗誼解下大氅與小黃門,自己理了理衣冠佩飾,才與小黃門進殿。

木門吱呀呀的開了,殿內燈火輝煌,令他眼楮有一剎那的不適。

待視線清晰,殿內諸人的視線都聚在他的身上,正對著他的那道尤為熾熱。

他飛速環顧一圈,不過十余席,想來也是,老郭家已沒什麼人了,能湊出十余席,怕是把李重進、張永德的家人也叫上了。

郭威霍然站起,看著殿門口站著的紫袍少年,激動道︰「誼哥兒,快,上來給阿翁瞧瞧。」

郭宗誼趕忙加快了腳步,來到御前,正欲行禮,卻被郭威一把扶住。

這個五旬老人此刻淚眼婆娑,扯著他不斷的打量著,喃喃道︰「數年不見,長這麼大了,越發的像你大母,像,真像啊。」

他的大母,就是郭榮的親姑姑,故聖穆皇後柴氏。

听得郭威提及柴皇後,他身邊唯一的妃子,董德妃有些坐不住了,出聲提醒道︰「陛下,皇長孫一路風塵,還是先入席吧。」

郭威連連稱是,拉著他坐在自己身旁。

郭宗誼心中微驚,連忙下拜道︰「臣不敢與陛下同坐。」

郭威把臉一板,羊裝不悅道︰「叫阿翁!今日家宴,不要那麼拘束,我讓你坐你便坐,我也有幾年沒見到你了,都長成玉樹臨風的俊小伙啦。」

郭宗誼見他也不稱朕了,不敢再辭,只好乖乖坐他旁邊,正巧,看見郭威左領下,有個半隱半露的刺青,乃是一只活靈活現的飛雀。

郭威拽著他的手,右手大笑著舉杯︰「都等餓了吧,來來來,誼哥兒也到了,我們先共飲一杯。」

郭宗誼面色大窘,讓一屋子人等自己,他心里頗為過意不去。

飲完一杯,見郭威不再勸飲,他便道︰「阿翁容稟。」

「你說你說。」郭威一邊給他夾菜,一邊道。

「勞長輩與兄弟們記掛,孫心中不安,正巧這次自澶州來,帶了些禮物,想贈于阿翁與諸親。」

「哦?」郭威怡弄道︰「還有阿翁的?」

「那是當然!」郭宗誼篤定的點點頭。

郭威樂得哈哈大笑,引得席間眾人紛紛側目,見皇帝笑得開心,都陪著笑臉。

「那還不快快拿來。」他一伸手,討要道。

郭宗誼自袖中,取出一卷紙箋,雙手奉道︰「孫蒙得道仙人陳摶所救,這是臨別時,討要的一方養生之法,特獻給阿翁,願阿翁福如東海長流水,壽比南山不老松。」

郭威高興的接過,邊看邊道︰「說的跟今天我過壽似的。」

郭宗誼嘿嘿一笑,道︰「陳摶老道據說有一百二十歲了,他自修的養生之法乃是《胎息訣》,終日就是睡覺,一睡便是數月,想來是不適合阿翁的。我傷將好之際,便日日纏著他,才向他討了這方藥膳之法,阿翁可召太醫勘對,看看是否有其功。」

郭威合上箋,遞給身後的小黃門,他道︰「不管這方子合不合用,都是你一片孝心。陳摶救我孫兒,我得好好謝謝他,你可知現在他在何處游方啊?」

「當在華州,不在華山雲台觀,便在少華山的石窟中。」郭宗誼想了想,答道。

郭威嗯了一聲,傳頭吩咐道︰「命華州刺史尋著他,請來京城見朕,若不願來,便賞錢五萬,茶磚十斤,賜號扶搖先生。」

又轉頭問郭宗誼︰「誼哥兒覺得如何,可夠了?」

「全憑阿翁做主。」郭宗誼乖巧答道,柴旺的功勞他目前並不打算提,要留到合適的時機。

郭威又給他夾了幾快子菜,看著他吃下去,才道︰「那你帶給其他人的禮物呢?」

郭宗誼擦擦嘴,召來領他進來的那個小黃門,道︰「將那錦盒給我。」

小黃門勿勿取來,郭宗誼將盒子打開,取出一只玉制香囊,不過棗兒大小,鏤以魚鳥,內有香盂,自中間開合,精巧絕倫。

「這只白玉香囊,是贈給德妃的。」郭宗誼將香囊奉上,董德妃滿臉笑意的接過,輕輕道了聲謝。

她雖為長輩,但畢竟只是嬪妃,不過皇帝左右執巾櫛者,在這未來很可能要當皇帝的皇孫面前,還是不敢真擺長輩的譜。

郭宗誼又接連取出一些金銀玉石制器,分贈于他的姑姑壽安公主、姑父張永德,還有表叔李重進,均是自澶州府庫中取的。

壽安公主二十出頭,看他遞過來的是個做工華麗的鎦金簪子,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一時羞急。

張永德年方二十四,容貌俊朗,身形長大,嘴上留著兩撇八字胡,身上的衣料極為考究,當是上等蜀錦。

他替妻子接過簪子,笑問道︰「誼哥兒可曾接觸過女郎?」

郭宗誼一臉茫然,心想怎麼突然問起這個,嘴上老實答道︰「不曾接觸過。」

席間幾位長輩聞言,不由得哈哈大笑。

張永德恍然道︰「難怪誼哥兒不知道,這簪、釵、鏈、環之類的首飾只有親近之人才能送,所以你姑不好意思接。」

郭宗誼大窘,倒是忘了這一茬,臉色漲得通紅,伸手便要將簪拿來回。

張永德躲過,笑道︰「不知者無罪,你一片孝心,這簪子我便替你姑收啦。」

殿中氣氛被這一鬧,倒融洽了不少,李重進適時接過話茬,聲若洪鐘︰「也該給你尋個親事了,這事便交給四妹和我家內人吧?」

郭威點頭應允︰「男大當婚,誼哥兒也十四了,是該尋個合適的女郎啦,德妃你也幫著掌掌眼。」

「是。」德妃笑著答應。

郭宗誼連連搖頭︰「不急不急,我阿耶還沒續弦呢。」

郭威把臉一板︰「你阿耶的事自有我來操辦,你安穩的等著娶媳婦吧。」

郭宗誼不再多言,回到坐席,與諸親飲酒。

月上中天時,宴席方罷,郭威有些醉了,拉著郭宗誼非要與他同寢。

他不明白這古人都是什麼毛病,動不動就要同榻而論,抵足而眠,好像不這樣就無法體現感情似的。

好在郭威沒堅持多久,便醉倒了,董德妃伺候他回干福殿。

眾人這才相互道別,一一離去。

李重進率先帶著家人向他拜別,隨後壽安公主與張永德聯袂而來,壽安公主邀請他改日去府上坐客,郭宗誼見這小姑言辭懇切,眼神清澈,知她是真心相請,便爽快答應了。

張永德則沖他晃了晃簪子,促狹的擠擠眼,大笑著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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