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北雅集題記》,讓蕭欽之的聲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狂漲,待遇也跟著提高,出「宜蘭」院,自有人竹下讓路。
如果這還不算,那麼刁逵主動牽著蕭欽之的手,攜手共出,算不算?
東晉名人好「牽手」,遇到投緣的,或者欣賞的,便會主動牽手,以示熱忱,那王羲之就經常牽手謝安,同游會稽山水。
王恭與王忱沒鬧翻前,也經常牽手同游出鏡。
把「牽手」這套玩的最 的當屬桓溫,因其有收集名士的癖好,每收集一個名士,都要主動「牽手」一次。
頂級門閥的嫡長子主動牽一個寒門子弟的手,這可是偌大的垂青,換做旁人,羨慕還來不及,但蕭欽之只覺得猶如針扎,如芒在背,渾身難受。
被一個大男人牽著手,這算怎麼回事?
于是,在一眾羨慕的眼光中,蕭欽之溘然止住了步子,看向了身後的胖老八,「雙手」朝著刁逵行禮,正兒八經的面露愧色,道︰
「世兄,我們趕了一天的路,至此刻,滴水未進,但听聞家弟月復中敲鼓,方才想起臨行前嬸嬸叮嚀,實在有負囑托,煩請世兄了。」
胖老八看向了蕭欽之,迷蒙的目光,懵懵懂懂的胖臉上,皺起了一個問號。
其實,胖老八早就餓了,體型龐大的他,本就消耗多,早上之吃了一點,中午也湊合吃了兩口,哪知晚上又遲遲等不到晚餐,已然餓的前胸貼後背。
但胖老八是要臉的,找主人家要飯吃這種事,是萬萬干不出來的,怎奈肚子不爭氣,恰是發出了一陣「嘰里咕嚕」聲,一切不言而喻。
有竊笑聲響起,被人圍觀的的胖老八,羞的一張臉瞬間變紅,捂著肚子,拼死不承認道︰
「世兄,四哥,我不餓,不餓,真的,我不餓!」
刁逵笑道︰「無妨,無妨。」
蕭書看著大窘的胖老八,拍了拍其肩膀,裝作冷酷道︰
「八弟,為兄也餓了。」
胖老八欲哭無淚道︰「二哥,我——我真不餓。」
胖老八以為蕭書在關心他,殊不知,蕭書靈機一動,開始了裝「逼」之路,澹然道︰「聖人也食五谷,故餓。」
蕭欽之一愣,這不是自己在課間與崔老頭插科打諢時說的話麼。崔老頭總是愛吹聖人,恨不得吹的聖人能在天上飛,蕭欽之就反擊說聖人是人,也要食五谷,既食五谷,則須如廁,故聖人行于地面。
沒想到被蕭書給听了去,記在了心里,靈活套用在了這個場合,但還真別說,蕭書這個「逼」言簡意賅,又立意高深,裝的真是絕了。
胖老八听的暈暈乎乎,不知其意。
但邊上可圍著一圈的「清談」才俊呢,就差沒機會展示自己,對于這個話題,大感興趣,立即有人出言,引用《老子》,問道︰
「是以聖人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無私邪?故能成其私。」
「此何解?」
蕭書連論語都沒讀完,問他《老子》顯然超綱了,但不妨礙繼續裝,只見蕭書緩緩仰起頭,四十五度仰望天空,面無表情,並不言語。
立刻就有人續道︰「平平百年之身,何以長久?」
又引用《北雅集題記》中「千載聖賢今猶記,百年多病不堪行。」
論述道︰「蕭世兄方才詩有,聖賢千年前出,若能長久,何至于百年無聖人出?故聖人是人,當食五谷,故餓,無誤。」
「非也!」一名身著青色儒袍的年輕人說道,見其氣質儒雅,眉目清秀,身材修長,比蕭欽之高一個頭,臉上掛著澹澹的微笑,彬彬有禮,平易近人中凸顯傲氣。
拱手道︰
「聖非聖,道非道,怎可同言?」
這名年輕人,大家都認識,其名徐邈,字仙民,其父徐藻,乃是吳郡郡學博士。
徐氏祖籍東莞,乃是儒學世家,擅經學。永嘉南渡時,其徐邈之祖澄之與同鄉臧琨等率子弟及鄉鄰千余家,落戶于京口。
徐藻為人正直,有浩然正氣,又因出身寒門,不擅諂媚恭維,歷來得不到重用,遂隱居吳郡,開堂授課,講授經學,傳習「洛聲詠」,以點點微薄束脩為生,倒也樂得其所。
徐藻秉持「聖人之道」,堅持「有教無類」,其門下弟子,遍布三吳,其中不乏江東門閥陸、顧等族中子弟,亦有寒門子弟。
寒門子弟大多務實,求「經學」,江東門閥子弟則多學習「洛聲詠」。
何為「洛聲詠」?
顧名思義,就是洛陽的官話詩朗誦,雖然南北雙方互相地域黑,你看不上我,我看不上你,經常用「北傖南貉」等類似的話互噴。
但不可否認的是,東晉朝廷的主要組成部分是北人,北人大多沿襲洛陽官話交流,南人要想做謀高位,出將入相,就須得會講洛陽官話,故有南人于徐藻門下求「洛聲詠」。
徐藻雖然隱居吳郡授學,但其落戶在京口,故徐邈也是京口人氏,這就相當于後世高考政策,有許多考生,自小隨著外出打工的父母于所在城市讀書,高考則須得回到原籍參加。
徐邈要想入仕,則需參加晉陵郡定品,因而與好友趙芸菲相約北上京口,提前來北雅集見見世面,混個臉熟。
大家一看是徐邈,頓時心有芥蒂,且不論怎麼說,徐藻終歸是北人,怎麼能去吳郡教學呢?
難道在京口教學,會少了一碗飯吃?
難道在晉陵郡當不得一個郡學博士?
有人譏道︰「徐仙民,吳郡山水養人,京口大浪滔天,你于吳郡來,道路可還通順?」
又有人諷刺道︰「吳郡之余京口,亦是聖非聖;吳郡之道之余京口之道,亦是道非道,怎可同言乎?」
徐邈明顯年輕了,一時口訥,被懟的不知言語,一旁的趙芸菲斥責道︰「聖人曰︰有教無類,亦無不可教乎!」
「既如此,何不教蠻夷禮儀乎?」
「 !」此話一出,今晚注定是沒法收場了,必有一場激烈的「清談」。
「宜蘭」院門口,大有演變成一場口舌之爭,蕭欽之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頓時眉頭一皺,再三緘默,作壁上觀。
好在刁逵及時出聲了,止住了爭論,看著迷蒙的胖老八,笑道︰「你們瞧,蕭世弟都餓壞了,還是先去惜園,填一填肚子,余下再論。」
意思是吃完飯,在繼續論,反正晚上有的是時間。
雙方紛紛收嘴,互相瞪了一眼,皆看向胖胖惹人愛的胖老八,投之一笑。
迷蒙的胖老八又莫名當了一回工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