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
一處密室中。
許多人彼此微笑著拱手，隨後落座交談，言語溫和，氣度儒雅。
他們一個個氣質不凡，有種久居上位的威嚴感。
而此時，他們討論的問題，卻讓人心驚。
「看來陛下還是不肯放棄改革之策啊。」
有人無奈長嘆。
接著便有人冷哼道︰「畢竟是先帝嫡女，在這方面是一脈相傳的倔！」
「這父女以為靠溫水煮青蛙的推行改革，我們就能同意了？！」
「哈哈，當真是笑話！」
「這種斷脈絕根之事，又豈是可以輕易麻痹我們的？」
「唉，說來也怪，無論是先帝還是當今陛下，為何都想不開要為了最底層的賤民開罪我們？
就為了讓衣衫襤褸、食不果月復的賤民們活下去。
便要喝我們的血、割我們的肉……天若有目，見此一事，都會感嘆‘何其不公’吶！」
這時，一名坐在次席上的白衫老者微睜眸子，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隨後搖了搖頭說道︰
「依老朽愚見，從先帝至陛下，改革之心都堅定無比。
這一點，從他們先對自家皇室動手便可見一斑。
畢竟，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咱們大乾的皇室，才是勢力最強盛、盤附在這王朝上，吸血食肉最多的怪物。
只是沒想到，這父女二人竟然真下得去手，砍除了皇室的諸多核心利益。
要知道，大乾皇室的人數相比周圍王朝，那可真是堪稱稀少了。
而皇室當中，最大的獲益者便是陛下。
所以先帝和陛下先對皇室動刀的做法，無異于自戮、自戕……所受劇痛最深最烈。」
「那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有壓抑著憤怒的聲音響起︰
「上次相聚的時候我就說了，先帝和陛下全都是瘋子！
他們的做法根本不是腦子正常的人能做出來的，大人您還不同意！」
老者緩緩放下茶盞，瞥了眼說這話的人，瞬間讓對方心中一寒，暗罵自己沒有控制住情緒，過于失態了！
在場眾人里，其他人還好，最不能得罪的人中，除了首席那位，就是這老者了。
要是真把對方惹到了，以對方手中掌握的能量和算計，自己怕不是連第二天的日出都見不到，就意外死于房中了。
忽然，坐在首席的男子開口了。
這是名兩鬢斑白的中年男子，白面長須，五官俊朗，氣質儒雅，神情溫和。
如果羅恆在場，便能認出，這男子正是王家家主，王崇陽。
只見他澹澹說道︰
「先對皇家出手，雖是自戮之舉，可好處有三。
其一，自斷冗肢，大乾皇室雖然人數相比其他王朝少了很多，可對于資源的佔比卻比其他王朝少不了多少。
這些資源雖然大多被先帝和陛下佔有，但被其他皇室成員佔有的也不少。
因此，如果對皇室動手，削減核心利益，轉移到王朝本身，那使用權依舊在陛下。
雖然這使用權，會受到朝堂官員的節制，也不再屬于帝王個人，但不可否認，對于大乾王朝來說，是增延國運之舉。
其二，便是通過對皇室動手，既起到標桿的效果，又讓我等門閥世家看到改革的決心……
不得不說，先帝和陛下成功了，讓我們看到了決心，可也膽寒起來了。
其三，實行改革，雖然無異于斬去我們臂膀，可對于底層民眾，卻是救命收心之策。」
王崇陽說到這里，頓了頓，長嘆一聲後道︰
「我一直認為，每個王朝的帝王，實質上都不屬于任何階層。
他們不屬于皇室、不屬于門閥、不屬于勛功集團、不屬于文流士族……帝王，一人便是一個階層，是代表了全體百姓的階層。
因為每個王朝只能有一個帝王，不同王朝間的帝王是天敵。
所以從始至終，為帝者，都只能孤身一人，這是他們的命運，無可更改。
假若一個王朝的民心不穩，有人揭竿起義將其推翻，那麼無論是我等門閥世家，還是文流士族，都有機會活下去。
可唯獨帝王，失去了民心就是失去了一切，失去權勢失去性命，除了像豬犬一般狼狽逃竄，別無他法。
能認識到這一點的，認識到自己注定孤獨的帝王，才是合格的……而無疑，先帝和當今陛下都是非常合格的。」
一番話說完，密室里所有人都為之沉默。
良久，才有人不甘說道︰
「王大人，那您說，我們該怎麼辦？」
「陛下要維護她的王朝，可我們也要維護自己的家族，這是不可調和的矛盾！」
听到他說的話，王崇陽卻是搖了搖頭，「如果以維護現有形式的‘門閥’為目標，那恐怕……唯有造反了。
但世上任何事物都在更易變化，即便是我等矗立了千年之久的門閥世家，也終會變化，這是無法抵抗的大勢。
即便女帝不對我們下手，下任帝王依舊會動這心思，下下任、甚至下一個王朝的帝王也會如此選擇。
所以，我說實話，如果不造反的話，前路如何，我也不知道。
我們能做的，就是以目前所有的優勢，小心謹慎的穿過迷霧。
至于迷霧散去後的終點是什麼，我等門閥世家最終又將以什麼形式存在……
你我終究是凡人，看不到未來百年甚至是千年後的事情，所以之後如何，就交于後人來看吧。」
王崇陽說完，緩緩站起身，向所有人略微躬身，行了一禮，「話已至此，諸位如何抉擇，還望深思。」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所有人都意識到。
王崇陽來參加這次聚會的目的，僅僅就是為了表露自己的態度。
「哈哈哈！」
就在這時，一陣蒼老的笑聲響起。
眾人望去，卻是那坐于次席的老者在撫掌而笑，笑聲中竟是有著些許解月兌之意。
「枉老朽活了八十有余，結果到最後還沒崇陽一個小輩看的透徹。」
「大勢、大勢啊……」
老者一邊笑著一邊離開了。
先後兩名核心人物離去，讓密室中的眾人陷入了死寂。
很快，追隨于這二人的門閥世家沉默的苦思許久，最終同樣決定離去。
嘩啦啦——
不多時，又走了一撥人。
此時，仍留在密室中的人，雙眼已然布滿血絲，莫大的不安和恐懼感襲上心頭。
他們就好似籠中的困獸，在籠中看不到希望，又不敢走出去。
最終。
陷入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