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真久秋第一次听他們的風師妹用這種語氣說話,頓時忍不住看了她幾眼。
剛才的暴雨已漸退,唯獨漆黑的天空中仍然不見朗月星辰,只有厚重的烏雲。
望雲台八面雲梯,左右皆有高高的石柱,此時石柱上的火盆被各個仙士用真氣點燃,黃色的火光映亮了每個人的面孔。
莊紀酉、傅一舟、葛崇、蘇沐塵、陸縉山、佟青雪、湯正溪等人都留在了望雲台上,沒有一人離開。
司徒非眼珠子轉了幾圈,他才不想留在這里白白給韓深當靶子,可又擔心此時若走,定被人笑話,于是也只好硬著頭皮留下。
「韓深,你那一頭紅發,是吃了自己用神烏鼎煉制的藥,才會這樣吧?」風芷凌說著,突然隱隱察覺皮膚傳來異樣的刺癢,先是手背手心,然後漸漸蔓延手臂,她忍不住去抓了一下,頓時在手腕處撓出了一片暗紅的血跡。
她起初沒有在意,繼續對韓深喋喋不休道︰
「你想效仿我爹,給自己練出世界上最厲害的魔丹,這樣就能修為大增,揚眉吐氣。可惜你太蠢了,你以為,神烏鼎是誰都能用得起的麼?你費盡心思從凌霄那里借神烏鼎,結果練出來的丹藥卻把你變成了一個紅毛妖怪。想當年你在薊城,為了試毒,抓了郡守之子來試你手里的各種神烏鼎丹毒,害的他成了薊城人人喊打的紅毛妖怪,現在你自己也落得如此下場,這真是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我想,定是仙門追殺你追的太緊,你為了逃命,迫不得已才把沒有把握的丹藥吃下去的吧?」
「我失手殺死溫掌門那一日,你本想殺我,取走我體內的魔丹,對不對?」.
「臭丫頭,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聰明了。」韓深的聲音忽遠忽近,听上去有些心不在焉,他似乎在猶豫要不要去望雲台中間取那把潛龍劍。
風芷凌察覺到剛才的刺癢似乎蔓延至全身,她忍不住又在手臂上撓了幾下,皮膚上立即起了許多密密麻麻的暗紅小點,順著血脈流經之處,連成了一道道密網似的血紅紋路。
她覺得有些不對勁,不敢再撓了,嘴里依然不停地說道︰「被你這種奸詐之人坑過幾次,自然要學聰明些。」
「……上一次巫白門和賀山派發現的一百多俱死狀殘忍的尸體,都是你親手殺的,你用那些人的心髒、血液、紫河車做藥引,為的就是用神烏鼎練化陰易陽丹。可惜啊,你練出來的丹藥,只不過是一個殘次品罷了。你想不想知道,真正的化陰易陽丹,是怎麼練出來的?」
風芷凌提到那些「尸體」時,故意都用的陳述句,若是韓深不反對,便等于默認。
「你知道如何練化陰易陽丹?」韓深似乎停頓了一下,果然沒有反對。
這一問,就相當于默認了仙門此前發現的四十九俱幼童尸.體、四十九俱孕婦尸.體、四十九俱年輕男子極女子尸.體,是他所為!
這一頓,瀾淵一直蟄伏的逸塵劍突然無聲地刺了過去,韓深「啊」了一聲,被迫現了形,卻立即伸手拔出了劍丟了出去,再次隱去了蹤跡.
在場的人今天真的是被一個又一個的真相給砸的懵了.
程聞肅皺了皺眉頭,眼神眯成了一道光,似乎在想什麼;他師父傅一舟也驚的睜大了雙眼,在程聞肅扭頭看風芷凌時,悄悄地地看了他一眼。
風芷凌想道︰「韓深中了劍,必然會有血跡滴出,傷口也會有腥味,這下可再難逃出大師兄的手掌了。」
可是風芷凌所想的事並沒有發生,韓深的傷口竟然一滴血也未落下,也沒有任何血腥味傳出來。
她不免納悶。
這時韓深的聲音森森地傳了出來,混不像是受傷的樣子︰「化陰易陽丹對我來說,已經毫無用處了,臭丫頭,你別再想故意用言語干擾我。」
「哦,是嗎?既然你不想知道,那我偏要說,你要是不想听,就干脆捂住耳朵吧。」風芷凌道,「化陰易陽丹是……」
「風師妹,你這是怎麼了?」瀾真的聲音在她耳邊突然響起,听著極輕卻極緊張。
風芷凌忙松開瀾真的攙扶,垂下手用衣袖蓋住布滿血紅紋路的手,快速地輕聲道︰「沒事,一會兒再說。」
瀾淵听到了動靜便看了過來。
風芷凌正準備繼續開口,瀾淵已經兩大步走過來抓起她的手腕,拂起她的袖口,露出了半條手臂。
那暗紅色的血脈密網紋路,已經到了駭人的程度。
瀾淵又忙撩開她另一只手,情況一樣。
「大師兄,對付韓深要緊……」風芷凌話沒說完,瀾淵將立刻召回逸塵劍擋下了攻向瀾秋方向的某個隱形的暗器。
「噗」的一聲悶響,只見一團灰白色寒霧化在了空中,瀾台忙帶著瀾秋從瀾淵右側移開。
瀾淵知道韓深隨時都會投寒尸蠱的毒,此事片刻都不能分神。
他只能暫且放下滿心的擔憂,當即運起依然懸停在望雲台中央的潛龍劍,飛向了雲梯旁的火盆中,劍刃挑起了一團火,「嗖聲」穿梭在望雲台之上,應當是在追逐韓深的身影。
「剛才那一劍有用,韓深的氣息已經亂了,」瀾真對面色沉穩地對眾人說道,「他煉的是極寒的功法,大家用火攻他,應該有用!」
瀾真向眾人這麼一提,就免去了瀾淵分神。
瀾淵很是欣慰。
他欣慰瀾真雖然平時內斂話少,在這種場合之下卻能沉穩自如地應對,對瀾淵的用意也能快速地反應和領悟。
眾人聞言紛紛用劍取火,跟著潛龍劍的方向追蹤圍刺,韓深沒有聲音再傳來,可是,眾人卻慢慢發現他似乎已經有些力有不逮,于是更加有了信心,在瀾淵眼神與手指並用的指示下,慢慢地在望雲台上形成了一個合圍的態勢。
程聞肅略猶疑了一下,也加入了戰斗。
這時,一個來自虛空的聲音突然在程聞肅耳邊響起︰「小心練羽凰,她和韓深根本就是一伙的,接下來她一定會有動作……」
台真久秋四人全都去專心對付隱身的韓深,暫時松開了風芷凌。
風芷凌強忍著身上傳來的刺癢灼痛,幾乎要耗盡剩余的力氣。
她大約記得藍城奕曾經提過一種「腐血之毒」,中毒之後渾身的血液會慢慢地腐化,癥狀是皮膚表面會結出可怕的血網。
她懷疑自己也中了這種「腐血之毒」……
可是,她想不明白自己是什麼時候中的這種毒。
「唔呃!」風芷凌喉嚨間突然涌出一股腥味,一時頭昏目眩,猛然吐出一口黑血來,整個人身子一軟,癱倒在地。
「風師妹?!」瀾久的聲音最大,接著是瀾真、瀾台、瀾秋,紛紛看向風芷凌倒地的方向。
瀾淵的臉色倏地變了。
程聞肅被這動靜吸引,一看風芷凌吐出滿口黑血倒地,像是中了毒。
她白天中的毒,是司徒非所下,只是暫時封印元氣的,程聞肅親眼看著司徒非給長雪門的弟子試過,的確如此,那練羽凰為何會突然有吐血的癥狀?
就在此時,剛才那個熟悉的、來自虛空的聲音再次在程聞肅耳邊響起︰「韓深的出現就是練羽凰安排的,不然剛才韓深為什麼要在眾人面前承認他自己做的那些事?傻子才會這麼做……除非他想早點死。韓深不過是練羽凰用來吸引眾人目光的一顆棋子,是為了幫練羽凰月兌身……你還不懂嗎?你又被她騙啦。」
這聲音是那麼的輕柔、親切,如同一個飄在春風中的仙子,程聞肅感到極其的熟悉,他第一時間就能確信這聲音毫無惡意。
程聞肅也確切地知道,這聲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見。
他本來同在場所有人一樣,被韓深和風芷凌的對話影響,開始懷疑自己此前的種種判斷是否對風芷凌有些誤解的地方。
可是這個聲音令他猛然驚醒.
風芷凌吐了一口血,覺得自己似乎清醒了些,只是渾身的血管從刺癢變成了抓心撓肺的刺痛,她擦去嘴角的血漬,故作輕松地支起身子站起來,對幾位師兄燦然地笑了笑,擺擺手說道︰「終于吐出這口血了,剛才只不過是真氣受阻,現在好啦……」
其實並沒有好……她能感覺道渾身的血液在被一滴滴的灼燒和針刺……這種感覺,和在太乙山靈修台上的火銅鼎上受刑都有堪一比了。
程聞肅見到此情此景,確信練羽凰果然又是再耍花招。
他兩眼聚著憤怒的光,他將帶火的青劍默默地撤回,調轉劍鋒,裹著凌厲殺氣凌空刺向了風芷凌的咽喉。
也是在這個時候,瀾淵揮動著帶火的潛龍劍終于刺在了實體上,韓深低呼一聲,被迫現了形。
然而瀾淵余光瞥見了飛向風芷凌的青劍,本來他同時應對幾個對手並沒有什麼難的,可那命懸一線的人是他最心愛之人,未免分了心,那潛龍劍下的韓深竟想趁機再次月兌逃。
瀾淵忙鎮定心神,一手用真氣將風芷凌推開,讓她避開了程聞肅的一劍,一手運氣讓潛龍劍將韓深死死釘住。
風芷凌搖晃著站穩,瀾台瀾真等人走過去扶住了她.
韓深一時動彈不得,跌落在地,躬身屈伏在地上。
寒尸蠱再可怕,韓深的隱身移形之術再好,也改變不了韓深修為根基薄弱的事實。
除非一直隱匿起來暗中下毒,永遠不暴露自己,只要他人不出現,就很難傷得了他,也無人奈他何。
可是一旦他的行跡暴露,比他修為高的人,還是能輕易將他制服。
韓深從北域萬蠱城回到中原之地,以為有了寒尸蠱和隱身移形之術,就可以橫行無忌,叫人忌憚害怕。他以為自己終于能將仙門魔界通通都拿捏在手里,從此揚眉吐氣,做一回人人畏懼的人上之人。
壓抑太久,一旦得到震懾他人的本事,就自信過了頭.
程聞肅一劍刺空哪肯罷休,干脆明目張膽地躍身向前握住了青劍,腳底騰空飛身刺向風芷凌。
他徹底明白了瀾淵無論如何也不會親手殺這個小妖女,便一心只想親手結果了她。
「叮當」一聲,是瀾真的佩劍與青劍相撞的聲音。
「瀾真!你一向善惡分明,最識大體,如今也要被這小妖女迷惑,是非不分了嗎?」程聞肅怒道,語氣里盡是失望。
瀾真不急不躁,冷冷靜靜地說道︰「程師兄,司徒掌門怨恨我們風師妹,想殺她報仇,我可以理解,因為練明 曾經殺死了司徒掌門的師父和兩位師兄。可風師妹與閶吳門往日無冤、近日無仇,練明 和凌瓏也不曾殺過閶吳門的人,您對風師妹為何有如此大的怨恨?您口口聲聲說替太乙弟子報仇,可我們太乙弟子自己都沒有說話,您卻比我們還要憤慨。要怎麼處理風師妹的事情,您怎麼著也得問問我們太乙弟子的意見吧?畢竟您是外人。」
「若是說是為了整個仙盟來懲罰她,可今日這麼多掌門都在這里,您都未曾詢問過任何一位的意見,就自顧自的逼迫我們掌門師兄殺風師妹,現在又暗自偷襲。恕我直言,您的行為似乎有損閶吳門往日溫容謙謹的風範,有損仙門弟子應有的德行。」
瀾淵作為仙盟之首,有些話不便隨意直言。
可瀾真沒有一門之長身份的桎梏,且他平時謹言慎行,在仙門之中也頗有幾分聲譽,由他來說這一番話,是再好不過的。
此番話一出,既對司徒非沖天的怨憤意有所指,又對程聞肅所作所為之過分表示了不可容忍,更暗示程聞肅作為閶吳門弟子如此逾矩是否是閶吳門縱容所致。
可程聞肅並沒有理會他這一番道理,似乎要把自己強硬的態度一貫到底,仍一心要殺風芷凌,他道︰「正是因為你們個個被練羽凰蒙騙,糊涂至斯,我才更要來好好管管!太乙門絕對不可斷送在這妖女手中!」
「為什麼程聞肅句句不離太乙門……」風芷凌不解地想。
「聞肅,不可如此!今日你為何如此頑執!」傅一舟道。
程聞肅無視無聞,話音一落就運足了十分的真氣,那把看似普通的青劍突然像是被注入了強大的力量,在他掌中螺旋似的旋轉起來,由慢至快,像飛個速轉動的陀螺,最後快的只見一圈青色的劍影。
程聞肅腳底踩著蓮花步,掌中御著炫麗莫測的長劍,那身姿竟帶出一股飄然若仙的氣勢來,與瀾淵剛才御劍的招法竟有幾分相似!
只是那看似輕盈華麗劍招,卻蘊藏著奪命的殺機,劍鋒未至,直指的劍氣已經令人不寒而栗。
台真久秋四人均攔在了程聞肅面前,程聞肅大喊一聲︰「你們四個讓開!瀾台,連你也如此!瀾久,瀾秋,你們太讓我失望了!」
「剛才韓深明明已經承認了,許多事情根本是他做的,風師妹也是受害者,程師兄難道沒有听見嗎?!不明是非的人,難道不是程師兄你!」瀾台說道。
程聞肅劍影未停,瀾台、瀾真、瀾久、瀾秋只好迎劍而上,紛紛祭出佩劍。
「你們四個讓開。」瀾淵的逸塵劍應聲飛出,與青劍打斗糾纏在一起,竟像是雙生似的,招式是那麼的相似——「因為他根本不是程聞肅。」
「沒有想到師父的十位親傳弟子,還有一位尚在人世。只是你為何要隱瞞身份,不回太乙門?」
「那日在寒武洞中刺殺風師妹的,是你吧?——瀾其。」.
【*作者注︰男女幼童四十九俱尸體的首次出現,見44章。】(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