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府有專門的人帶領著他們去休息的地方,或許是因為之前的不愉快,所以為了不讓文府的人在鬧出什麼動靜,這一次接待他們的人同樣身份不同尋常。
自從來到西河以後,向來溫文爾雅的盧道玄就拉著老臉,似乎誰都欠他錢,但是在見到此人以後盧道玄終于有了三分笑意。
這人同樣青衣,不過卻是佩戴紫綬,與顏見遠擁有幾乎相等的地位,五經博士中的第二人李溫陵。
「盧道玄!」
李溫陵見到盧道玄以後喜上眉梢,隔著尚遠便一路小跑,完全不似那些苦大仇深喜怒不形于色的博士,就連盧道玄也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李溫陵」
文府與儒府的人一見面就會掐起來,但儒府中也有一個怪人就是李溫陵,與身為畫師的盧道玄反而成為了至交好友。
「都過來,拜見你們溫陵師叔」
眾人有些詫異,給一個儒府的人行禮?再三確認過以後,才終于抱拳拱手。
「那有那麼多禮節,在我這里就隨便點」
說著李溫陵變戲法似的從懷中取出了幾個桃子,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後一人分了一個,宛如鄰家老人一般舉止可愛。
「這可是我親手種的桃子,旁人可吃不著」
「多謝師叔」
「走,我帶你們去休息的地方」
一路上李溫陵就湊在盧道玄身邊,拉著他的袖子不斷發問。
「快跟我說說,你都去了什麼有趣的地方,我在西河憋悶的慌」
「那你也出去轉轉啊,天地廣闊,以你的修為有什麼不能去的地方」盧道玄說道。
「不行啊,季禮師兄和顏師兄都不讓我離開,只能從你送給我的畫和書信里接觸到一些有趣的東西」
李溫陵臉上有些委屈,不像是一個修行有成的得道高人,更像是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寒原為萬年不化的大雪山,但是極北之地卻有一方小潭,任天地酷寒都終年不凍。更神奇的是,寒潭有魚,一指微細,烹之為天下一絕啊。
南海有盜泉,流經萬山,自一尺見方的小孔中流出,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倒有三百六十三日斷流,只有兩日有細小水流。此泉水質特異,飲之便會為盜。
…」
盧道玄一邊說他所經歷所見過乃至只是听聞的趣事,一一說來,李溫陵時而拍手叫好時而心馳神往,直到將他們一行人引到休息的地方才算是作罷。
「還是復禮院?」
這條路盧道玄已經走了很多次,所以還沒有看到那院落,便已經知道是什麼地方。
八府都會被安排在各自的院落休息,只有文府,每此來到這里都是最差的復禮院,而且意在教訓文府這群行為不羈的人要克己復禮!
因此提到這個地方,盧道玄心中很是不爽。往年忍辱負重也就罷了,但這一次文府已經不在忍讓了。
不過李溫陵卻在極力安撫盧道玄。
「盧師兄,你休息的地方與往年相同。但是你不要生氣啊,我知道他們有些怠慢,我心里也一直都過意不去。
所以我這一百年什麼事情都沒有做,就在復禮院外種了十萬棵桃樹」
終于,在路的盡頭處,一片無邊無際的桃林呈現在眾人眼前。
此刻的桃林已經掛上了大大小小的桃子,離著還遠就能聞到清香。
這讓盧道玄心中的怒氣也沒有辦法在繼續發作,畢竟李溫陵是他在西河唯一的朋友了,這情誼他不能不考慮進去。
「罷了罷了,復禮院就復禮院吧」
「那今晚的酒宴…」
「溫陵,我住在這里已經是給你面子了,你們西河的酒宴實在不適合我們文府的人去」
盧道玄剛拒絕,李溫陵的臉就變得很難看。
「如果你不去,顏師兄就會罰我禁閉,他罰我禁閉,我就一百年不和你說話,然後在花一百年的時間把這里的桃樹全砍掉!」
「行行行,怕了你了」
「這還差不多,這些東西給你,我走啦,酒宴上能不打架就別打架」
李溫陵扔下了一冊書,然後就轉身離開,盧道玄有些頭疼。
「您與這李溫陵….」
江婪心中有點不爽,畢竟嫘紅衣對他很好,他當然見不慣盧道玄和別人如此親密,尤其是老家伙有前科,年輕的時候還和陸廉有過一腿。
很多人對于兩人之間的關系感到奇怪,尤其是李溫陵這種性格像是老小孩,像是文士,唯獨不像是儒府經學博士。
「你這什麼眼神,我像是那種人嗎?」盧道玄吹胡子瞪眼。
「那你解釋解釋啊」
「有什麼好解釋的,不是你們想象的那種關系,李溫陵是儒府唯一的好人了」
「儒府的博士種桃子,怎麼都像是不務正業吧」趙隨閑笑道。
「李溫陵在儒府雖然地位很高,但是並不授課」
「這是為何」
就連盧道玄都會隔三差五去丹青苑講解丹青法,這樣的強者一言一語或許都會予人以啟發,李溫陵這樣的修為居然不授課?這簡直就有些浪費了。
「儒府最為人所知的就是五經,以第一代儒聖以及歷代鴻儒博士的言行編纂而成的《子語》是五經之首,其次有延伸出了《禮》《儀》《麟》《書》四部經書。
儒生就是從五經中領悟天地之道,然後開悟,並且以五經所記載的先代大儒言行作為行為標榜。
隨著五經的不斷擴展,從一開始的德化慢慢延伸到言行舉止等各個方面,因此後代的儒生也越來越古板。
而李溫陵雖然是也五經出生,但是他從儒府五經中所領悟到的最為獨特,成為了儒府異類。
儒府奉行儒家之法道冠古今,為萬世至論,李溫陵卻並不贊成。
他提倡天地為妙明真心中的一點物相,心即天地,天地便是吾心,儒家的精華不在五經盡在自心,若是依照本心行事,人人可成為聖人。
不知為己,惟務為人,不信學,不信道,不信仙釋,士貴為己,務自適」
江婪越听越覺得心驚肉跳,這種理論他在後世也曾听說過。
儒學自孔子之後唯一的聖人,王陽明!
而李溫陵的見解與王陽明的心學,居然有驚人的相似之處。
「李溫陵五經的領悟在一定程度上動搖了儒府五經的根本,又將幾千年來被儒府捧上神壇的初代儒聖拉了下來。
如果說的更嚴重一些,李溫陵的存在對儒府來說是一場災難,所以縱使他有蓋世之才,卻受到了最強烈的束縛」
「不過李溫陵在儒府不受待見,但與文府所倡導的人性不謀而合,所以我們兩個才能成為朋友,以後見到他,不要麻煩,持弟子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