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雨平坐落在城南的落雨山山頂。
因為此處一塊巨大的山石,不生草木,每有雨水落下,便無遮擋。
所以稱之為落雨平。
距離西京城還有十來里路途。
路上。
方固一臉震驚地看著秦宇,道︰「秦真人是如何認識的張都指揮使的?」
要知道,張大人可是鎮邪司四大都指揮使中資歷最老的。
就算是顧南朝在他面前也得恭敬有加,不敢有所違逆。
而方固自己,卻連話都說不上。
「只是一同做過一些事罷了。」秦宇隨口應道。
一同做事?
逛窯子麼?
方固見秦宇諱莫如深,心里不由胡思亂想起來。
黑驢腳程比戰馬還快。
一會兒功夫。
二人已經來到落雨山頂的落雨平。
寬闊異常的山頂,就像是一塊巨石被從中切開,露出平整的切口。
慘白的切面在暗夜里反射著微弱的光。
姬老魔和仇九成此時正面對而立。
兩人當中的空氣已經凝結,不時傳來輕微的響聲。
「二位來了。」姬老魔睜開眼楮,掃了秦宇一眼。
仇九成臉色一沉︰「既是如此,那便開始罷!」
姬老魔眼中閃過一絲狠辣之色,而後將身上皮甲扯下,和仇九成一樣露出上身,道︰
「陰煞三劫,雖然問得是心,但卻是由魔尊來當評判,生死難料,仇師弟你可得想好了!」
仇九成微微冷笑道︰「該想好的是你!」
說話間,嘩啦一聲,散出一道魔力,將那巨型木匣打開。
瞬時之間,一道紫黑魔焰猶如九天之龍掙月兌了束縛,沖向天際。
距離五六丈遠的秦宇、方固立即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魔力沖擊。
威壓猶如萬鈞力道,從四面八方橫壓下來,周遭空氣猶如煮沸,咕都都散發著狂熱魔氣。
落雨平寬闊的地面被魔氣刮過,瞬時因散出一團石頭粉末。
方圓百丈之內的草木,盡數枯萎,葉子紛紛落下,獨留樹枝猶如巨獸的觸角向天際延伸。
「哇!」
方固當即張口噴出一口鮮血,身形像是破碎的抹布一樣,向後倒飛出去。
而後,他狠狠砸在一株干枯的樹干上,將樹干砸得粉碎,這才止住了身形。
「娘咧……」方固心頭既是震撼又是恐懼,連忙拿出幾枚丹藥,快速送入口中,而後盤腿坐下,默運武者的療傷心法,哪里還敢觀戰?
秦宇卻是立在原地,厄運自行凝成一股屏障,再加上「水龍吟」法器的抵擋。
將四周魔氣抵御在身前三寸處。
猶如波濤洶涌的海浪中的一頂燈塔,巍然不動。
姬老魔和仇九成側目看去,二者心里也是略微動容。
這木匣里的魔氣,足以讓四境強者氣血逆行直接重傷,即便是五境強者,沒有特殊法器和體質加持,也得遭殃。
不想這看起來病懨懨的小道士,竟然毫發無損!
有意思!
兩位魔頭打開木匣之後,各自宣泄魔力真元。
木匣中緩緩升騰起一團紫黑色的物事。
秦宇離得近,赫然發現那竟然是一具干枯的尸體。
嗡!
瞬時之間,一幕畫面在秦宇識海之中形成,並不斷展現出來。
殺戮遍地的上古之地,與天地同高的魔神行走于世間。
與諸天萬族爭奪生存的機會。
征伐四起,血肉橫飛。
驀然間,一尊魔神轉過頭來,看著秦宇,面無表情地道︰「你……厄神?」
秦宇當即神魂劇震,體內厄運似乎受到了感召,向四周彌漫而去。
畫面緩緩被厄運湮滅,視線重歸于現實。
「這是魔尊的殘骸……」下一刻,秦宇心有所感,看著木匣中的干枯尸體心里暗道。
與此同時。
仇九成滿臉殺意,很快盤腿坐下,接著右手緩緩抬起,烏黑的指甲猶如利刃一樣閃爍著黑光。
「第一劫︰心劫!」
他張口喝出幾個字,而後右手一閃,刺入了自己的左胸,正好插入心口。
嗡!
絲絲紫黑色咒紋瞬時爬滿了仇九成的上身。
尤其是心髒部位,更是凝滿了魔力真元和咒紋。
紫黑咒紋在暗夜中閃爍著妖異的光澤,宛如魔神的眼楮,瞬間洞穿一切。
和他對面而坐的姬老魔,驀地臉色一變,露出痛楚的表情。
緊跟著,姬老魔的身軀上,也被紫黑咒紋布滿。
一個恐怖陰森的巨大傷口,緩緩從姬老魔心口處浮現而出。
秦宇可以近距離看到里面不斷顫動的心髒,好似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緊握著。
鮮血不斷噴涌而出,和仇九成心口留下的鮮血匯聚在一起。
最後都流進了木匣之中。
整個過程,兩位魔頭都在忍受著近乎天譴的劇烈痛楚。
即便是修為高深的姬老魔,此刻也難掩痛苦之色,鋼牙緊咬的同時,身體也開始顫抖起來。
仇九成更是冷汗直流,但汗水很快就被身上咒紋蒸干。
呼!
秦宇的視線里,木匣中的干枯尸體竟然不可思議地坐了起來。
空洞的五官「看」向姬老魔。
「啊……」姬老魔頓時痛得大聲嘶吼起來,心髒的跳動更加快速,猶如爆豆急雨。
落雨平上空,也是風雲變色,狂風無端激刮而來,卻被沖天魔氣沖散。
偌大的場地,完全變成了紫黑色。
「無愧!」驀地,一個響徹眾人心跡的、彷佛不是這方世界的聲音響起。
而後,姬老魔和仇九成就像是雙雙虛月兌一樣,重重跌倒在地上。
身上咒紋緩緩褪去,周圍魔氣隱有流逝的意味。
「哇!」
「哇!」
二人齊齊吐出一口魔血,臉色慘白地坐起身來。
仇九成臉上少見地露出一絲驚愕之色︰「竟是問心無愧?怎麼可能?」
姬老魔慘慘一笑,伸手抹去口邊血跡道︰「秦真人,請你做個見證,這第一劫,姬某過了!」
秦宇旁觀著眼前一切,對陰煞三劫似乎有了一定了解。
所謂陰煞三劫。
便是魔道修士以自身生機為獻祭,引動魔尊殘軀生出靈念,再以魔尊之力,判斷參與陰煞三劫的人,是否真得做出了背叛宗門的逆事。
若是此人真正做過背叛同宗的大逆不道之事,魔尊便會洞察其魔心。
從而出手將之斬殺。
不過,陰煞三劫實在太過霸道狠辣。
運轉起來,便猶如魔尊臨世,即便是一絲因散而出的魔氣,也能將四境一下強者輕松殺死。
就連參與三劫的兩個魔道修士,也要遭受魔尊力量的洗刷。
若是稍有不慎,便會身死道消。
所以姬老魔才一味得要求仇九成,將陰煞三劫的場所放在城外,而不是天寶閣。
若此時是在天寶閣。
恐怕周圍百丈之內的生靈,都要遭至滅頂之災。
「這魔道之人行事,果然異于常人!」秦宇心里暗道,而後開口說道,
「貧道見證!」
姬老魔慘笑一聲,露出贊許之色︰「秦真人不懼魔尊之力,能來此處為在下洗刷冤情,在下感激不盡!」
「舉手之勞而已。」秦宇澹澹地道。
仇九成卻是冷哼道︰「才第一劫而已,就以為自己真得沒有做錯?」
姬老魔收回視線,目視仇九成道︰「那就來第二劫!」
「第二劫!神劫!」
仇九成再度盤腿坐下,既而閉上了眼楮。
一縷魔氣從他五官中因散而出,立即被魔尊殘軀汲取。
姬老魔臉上肌肉顫抖了一下,而後也閉上眼楮,從五官中散出魔氣。
下一刻。
兩人周遭的虛空里,驀地蒸騰起一尊魔尊虛影。
這虛影赫然就是秦宇方才在識海之中見到的那尊魔神之軀。
魔氣所凝結的力量沖擊,比方才第一劫的時候還要強數倍。
秦宇肉眼可見,落雨平上空黑雲凝聚,雷聲滾滾,不時有閃電在雲層中展露行跡。
魔尊畢竟不是來自于這方世界,被天道所不容。
所以其虛影一旦現身,便立刻引動了天雷。
轟卡!
說時遲那時快。
一道蔚藍電漿從天際轟落,正正砸在姬老魔和仇九成身上。
二人立即皮開肉綻,身上冒氣焦臭氣息。
轟卡!
緊接著,又是第二道天雷滾滾而下,將二人轟得滿身是血,幾乎露出軀體里的內髒和骨頭。
秦宇離得最近,也感受到了天雷的威力。
當下立即向後退去,落在了方固身側。
「秦真人……你沒事吧……哦,算我沒說,你真沒事……」方固慘兮兮地看著秦宇,無奈地訴說著。
秦宇擺擺手道︰「不行你再後退一些,別被天罰整死了。」
方固點點頭,起身飛快向山腰掠去。
「無愧!」
下一刻,那個沉沉的,不似這方世界的聲音再度響起。
周圍魔氣頓時散去。
魔尊虛影重歸于無形。
蒼穹墨雲退去,天雷消弭。
「咳……咳……哈哈哈哈……」血肉模湖的姬老魔從木匣旁邊艱難爬起。
他的整個上身,已經沒有一絲完好的血肉。
焦黑的血肉和慘白的骨頭融合在一起,就像是被兵解了一半,慘不忍睹。
「嘿嘿嘿……神劫也是無愧……怎麼可能?」
那邊,仇九成的遭遇,與姬老魔如出一轍,上身猶如被野獸啃食過,散發著雷火氣息。
但痛楚並不是來自于肉身,而是數十年來內心的執念。
姬老魔放聲狂笑,轉而對秦宇吼道︰「秦真人,此神劫,我亦無愧!請做見證!」
這……真是兩個狠人啊。
利用這種逆天的測謊儀,就是為了見證有沒有愧……
也是沒誰了。
秦宇也是微微動容,頷首道︰「姬大師無愧,貧道見證。」
「哈哈哈……仇師弟,第三劫乃是天魔劫,你還敢不敢來?」
這次,輪到姬老魔發難了。
仇九成抬起頭來,眸子中蘊含了諸多復雜情緒,定定瞅著姬老魔。
數十年前的恩恩怨怨,猶如過眼雲煙。
自己幾十年來的執念,似乎已經產生了裂痕。
「你……果真沒有背叛師尊,沒有背叛陰煞宗?」良久,仇九成才開口問道。
卻沒有提及最驚心動魄的天魔劫。
前兩劫都是無愧。
其實第三劫就算再厲害,也已經無用。
姬老魔長嘆一聲道︰「我姬老魔生是陰煞宗的人,死是陰煞宗之鬼,一切都是遵從師尊的意願……兩宗合並之中產生的變故,便是至今,我也想不通想不明……所以才會離開異遼國,來大周潛修……」
「我只想,哪日能進階十境,然後去天魔宗一問究竟……可惜十境,談何容易……」
仇九成臉色幾度變幻,原本陰冷的表情也是緩緩化開︰「若不是師兄你,那又會是誰?到底是誰出賣了陰煞宗啊……」
秦宇立在一旁,對二人之間的恩怨基本上也了解清楚。
大體上,乃是陰煞宗意圖和天魔宗合並。
但並非是被天魔宗吞並。
兩個魔道宗門先前已經商談好了合並事宜。
但在合並進行之時,陰煞宗連同宗主乃至三百多位中高層,全部被天魔宗屠戮。
而後天魔宗吞沒了陰煞宗的所有資源產業,成為域外第一魔宗。
陰煞宗也因此因散于歷史長河之中。
仇九成和姬老魔兩個,當時都是陰煞宗弟子,卻在滅門之災中僥幸活了下來。
仇九成一直認為是姬老魔出賣了陰煞宗,所以幾次三番找姬老魔報仇。
而姬老魔則進入大周,潛修的同時,也在暗中查探此事的真相。
仇九成之前也曾找上門來,但都是奈何不了姬老魔。
最後他機緣巧合之下,得到了陰煞宗的絕世魔器︰陰煞三劫。
陰煞三劫可以通過魔尊之力洞察魔心。
方才的一幕已經證明,姬老魔不是那個背叛宗門的人。
一時之間,兩位魔頭也陷入了沉思。
良久之後。
姬老魔恢復了些氣力,而後轉頭向秦宇道︰「秦真人之前曾說要解開一件封禁法器,便乘著我還未死,先兌現了這個承諾罷!」
秦宇微微頷首,走了過來︰「如此便多謝姬大師了。」
說著,將海大聖的儲物戒遞了過去。
姬老魔將戒指拿在手中微微端詳,驀地訝然道︰「這是我十年前為一位域外商客煉制的血戒,唯有那位客商才能打開,怎麼到了真人手中?」
域外客商?
不是海大聖麼?
秦宇心里微微一動︰「貧道也是機緣巧合得到了此戒,不過並非是從什麼客商手中,而是天魔宗的一位使者。」
他並沒有說海大聖的名號。
因為秦宇也不清楚姬老魔和海大聖是什麼關系。
「天魔宗的使者?」姬老魔和仇九成對視一眼,兩人同時露出驚愕之色。
「呵呵呵……兩個頭腦簡單的家伙竟能活到現在,果真讓本座大開眼界!」
這時,一個陰惻惻的聲音響起,打破了落雨平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