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元年,三月十二。
春暖花開,陽光明媚。
今兒個是榮國府,賈政之妻王夫人四十五歲壽宴。
古人過了四十歲以後,基本上每年都要做壽,但只有整十歲的壽宴會辦的很隆重,向一般的壽宴都是請自家人,或者請幾個要好的故交朋友前來一起聚上一聚。
因此王夫人只是讓人在東院和西院分別擺了幾桌酒,東院安排坐女卷,西院安排做男卷。
秦家。
一大早秦可卿就起來洗漱打扮,涂抹胭脂,將新裁減好的衣裳穿上,而後對著銅鏡再三打量一番,方才拿上面罩而後來至大廳。
大廳內,一身新衣的秦鐘見秦可卿出來,不由得夸贊道︰「姐姐好漂亮!」
秦業看了一眼女兒的打扮,很是滿意,先是朝秦鐘說道︰「鐘兒!你記得今兒個一定要听你姐姐的話,入了別人府上,可切莫亂跑!」
秦鐘忙道︰「爹爹!鐘兒記住了,得得放心,鐘兒會听姐姐話的!」
秦業見此方才朝著女兒叮囑道︰「可兒!那榮國府可不比我們這種小家小戶,規矩頗多且繁瑣,你去了之後,要記得少言多看,切記千萬不能和男卷說話,以免落人口舌!」
秦可卿忙道︰「爹爹放心!女兒曉得!」
見此秦業方才讓管家將準備的薄禮放到馬車內,而後目送著馬車離去,恰在此時一對喜鵲飛到秦家的紅杏樹上開始不停地叫喚起來。
秦鐘抬頭看了一眼成雙入隊的喜鵲,不由得樂道︰「喜鵲臨門,家有喜事啊!」
榮國府外。
自太陽升起之後,就陸續有馬車停在門口,而後從上面走下來一個個雍容華貴但卻蒙著面紗的貴婦人,貴婦人進門之後,自有嬤嬤引領至內院,而後尤氏和王熙鳳會將眾人引領至王夫人所在的東院,到了東院這些貴婦人才會將頭上的面紗摘去,露出真面容。
來的貴婦人並不是太多,只有五六名,多是王夫人先前的閨中好友,幾人一年約莫著也就能過壽宴的時候見上一面,因此每當見面總有說不完的話。
但是直到下面的人來催促王夫人該入桌了依舊是沒見秦克勤來,王夫人不由得納悶,難不成是請柬上寫錯了日子,還是這秦氏壓根就不來,又或者遇上什麼事,但若是身體不適,也該提前派個人來說一聲才是。
但不管怎麼說,王夫人是不會為了區區一個營繕郎的女兒遲遲不開宴的,因此忙讓人安排一眾貴婦人入座,而後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
酒宴正酣之際,賈母忽然朝著王夫人問道︰「不是說,今兒個有個漂亮的丫頭要來嗎?怎麼到現在,除了我們自家的丫頭,連個影都沒看到呢?」
王夫人忙道︰「母親!我已派賴嬤嬤去前頭盯著了,若是來了,定會直接帶來的!」
另一邊,秦可卿的馬車方才趕到了賈府的門口,賴嬤嬤是見過秦可卿的,忙上前問道︰「秦家小姐!怎麼這個時候才來?」
秦可卿趕忙解釋道︰「這馬車路上車輪壞了,這不耽誤了好些功夫才趕來,一會還得請嬤嬤待我向二太太解釋一下!」
「原來是這樣,你不知太太都等急了,快隨我來!」
賴嬤嬤一邊說著,一邊領著秦可卿和秦鐘朝東院走去。
待二人來至東院,秦可卿方才將頭上的面紗摘了下來,在場的女卷頓時被秦可卿絕美的容顏給吸引了。
「這誰家小姐也太漂亮了吧?」
「是啊!跟我們家大小姐不分上下啊!」
「這小公子長得模樣也俊俏,倒和寶二爺有幾分相似啊!」
在場的丫鬟婆子不由得議論紛紛,元春、迎春、探春也是將目光投向秦可卿的身上。但見一襲紫色細羅裙,曼妙的腰身,絕美的容顏,給人一種嬌艷柔美的感覺。
秦可卿眼神中不由得有些慌亂,賴嬤嬤忙引領著他來到賈母、王夫人、邢夫人等幾名貴婦人這一桌,賴嬤嬤從賈母開始一一向秦可卿介紹,秦可卿也是一一行禮,甚是謙卑。
待一一見過之後,賈母方才讓秦可卿靠近前來,而後盯著她細瞧起來,良久方才嘆道︰「可真是一標致的人兒,我家珠兒真是好眼光啊!」
眾人一听賈母這麼一說,便頓時明白眼前這位女子就是給賈珠選的妾侍。
賈母又打量了一眼秦鐘,但見其長相俊俏,和寶玉有幾分相似,便朝琥珀說道︰「琥珀,你把這孩子帶去那邊和寶玉一同玩耍,叮囑他們要好生照料著!」
「是!」
琥珀忙領著秦鐘要離開,但秦鐘卻是緊緊抓住秦可卿的手,似乎有些怕生。秦可卿忙蹲下朝著秦鐘說道︰「鐘兒!你去吧!記得听這位姐姐的話就成!」
秦鐘見此方才跟著琥珀離去,賈母又拉著秦可卿問了一些家長里短,秦可卿的回答都是慎之又慎,因此賈母對她也很是滿意。
賴嬤嬤又將來遲的原因告訴王夫人,王夫人倒也沒怪罪,只是說了一句等離開的時候,讓府上的馬車去送就好。
依秦可卿的身份,自然是不能做上桌的,因此在得到了王夫人的示意之後,賴嬤嬤將秦可卿領到李紈、王熙鳳、元春、迎春、探春、惜春這一桌。
賴嬤嬤朝著身穿一身藍白襦裙介紹道︰「這位珠大女乃女乃!」
秦可卿看了一眼李紈,想著這就是珠大爺的正妻,因此趕忙行了一禮,道︰「可卿見過姐姐!」
李紈倒也沒有想到秦可卿盡然如此漂亮,模樣身段都在她之上且不說,而且舉手投足之間有一抹別樣的嫵媚風情,怪不得相公那日酒醉之後嘴里會不停的喊著可卿。
李紈沒有回話,秦可卿就一直半蹲著身姿沒有起來,良久一旁的鳳姐朝李紈使了一個眼色,李紈方才笑道︰「起來吧!都是自家姐妹,無須行禮!」
雖是這麼說,但是秦可卿依舊是給鳳姐以及元春四姐妹行了一禮,而後方才來到惜春旁邊一空余的位置坐下。
惜春歪著小腦袋而後盯著秦可卿說道︰「秦姐姐!你好漂亮啊!」
秦可卿忙笑道︰「惜春小姐現在就這般可愛,長大後一定出落的更加漂亮!」
探春忽然問道︰「秦姐姐可曾讀書?」
秦可卿忙謙虛的說道︰「讀過,左右不過是《女戒》、《女訓》之類的,不求懂什麼詩詞,只求不做個睜眼瞎就成!」
王熙鳳不由得站起身來說道︰「我本以為你同我一樣也不識字,沒成想又來一個識字的,這倒好,你們這桌全是識字的小姐,就我一個不是,我不同你們待了,我去找老祖宗訴苦去!」
秦可卿頓時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忙站了起來,有些局促不安。
李紈忙示意道︰「妹妹別在意,她這人就這樣,往後見多了,你就習慣了,我們只管吃我們的,別理她!」
秦可卿這才松了一口氣,又重新坐下,元春多少能看得出李紈的擔心,忙問道︰「大嫂!我听說大哥特地給你做了那什麼酸辣粉絲湯解孕吐,什麼時候也能讓我們這些當妹妹的嘗嘗!」
李紈不動聲色的模了一下小月復,而後笑道︰「又不是什麼好東西,你們若是喜歡,只管來我這,我讓廚娘做給你們吃就是了!」
元春這話自然是說給秦可卿听得,秦可卿也是冰雪聰穎,自然是能听出這是元春在告戒她,不要有什麼非分之想,賈珠和李紈的關系好著呢!
秦可卿當即起身來到李紈面前跪下,而後誠摯的說道︰「可卿自幼就是被遺棄在養生堂的棄嬰,幸得家父收養,才得以長成,只有一個弟弟,也沒有什麼同齡的姐妹,有很多心里話都不知朝誰說,若大女乃女乃不嫌棄,可卿願認大女乃女乃當姐姐,可卿定將心里的話悉數說于大女乃女乃!」
正所謂抬手不打笑臉人,李紈忙道︰「我能有你這樣一個漂亮的妹妹,那是我的福氣,高興還來不及,哪里會嫌棄。這邊吵,妹妹且隨我去房中,我倆說會私話!」
見此,秦可卿便跟隨李紈一起朝房中走去。
另一邊,趙姨娘同周姨娘以及賈赦的幾房小妾坐在一桌,趙姨娘朝周姨娘說道︰「這秦家丫頭長得真好看,若是能給環兒做媳婦那是再好不過了!」
周姨娘不由得笑道︰「姐姐!這環兒才剛五歲,姐姐是不是也太著急了,再者說了,這長幼有序,就算是要給,只怕也得是寶二爺先娶媳婦才是!」
被周姨娘回懟,趙姨娘心里很不是滋味,剛好看到鳳姐往這邊來,便拉著鳳姐的手說道︰「鳳姐兒!這秦家小姐可真漂亮,本想給環兒討來做媳婦,但環兒實在太小了,我想著我有個親外甥還未娶妻,不如你替我去打听一下這秦家小姐家住哪里,等明兒個,我讓我那哥哥差媒人去提親去!」
鳳姐忙一把松開趙姨娘的手,而後壓低聲音說道︰「你可別害我!這秦家小姐是老太太給珠大爺尋的小妾,我就算去打听到住處,你敢讓你哥哥差媒人去提親嗎?」
趙姨娘心下一驚,不由得心想︰這老太太不都把鴛鴦賞給珠哥兒了嗎?怎麼眼下又整個秦家小姐出來?怎麼好東西都給那賈珠和寶玉,就沒有她家環兒一星半點呢?
鳳姐並沒有理會趙姨娘,而是往房中尋李紈去了。待她來至房中,看到李紈和秦可卿相談甚歡,更是以姐妹相稱,不由得有些吃味,說道︰「大嫂子!這秦家小姐都還沒吃幾口熱乎的飯菜,你就把人家拉來這邊,這可不是待客之道!」
李紈忙笑道︰「這可不是,我倒是忘了這茬,走,妹妹我們趕緊去吃席去,只是我如今是雙身子的人,自是不能吃酒的,還望妹妹見諒!」
鳳姐忽然笑道︰「你不能吃?這不還有我嗎?快走,再不走,老祖宗就該派人來請你們了!」
酒宴結束之後,一眾貴婦人紛紛離去,秦可卿本也要離去,但是卻被賈母拉到房中說了一會話,又賞賜了一點金銀首飾,方才讓人尋來秦鐘。
這賈寶玉和秦鐘模樣生的好,因此自是願同他到自己院中玩耍,寶玉院中好吃的好玩的隨處可見,二人又都是小孩子,很快就玩的忘乎所以。
听到賈母讓人來尋秦鐘,賈寶玉也跟來了,一看到賈母就撲到她的懷中撒嬌道︰「老祖宗!你讓秦鐘留下來,陪我多玩幾天可好?」
賈母笑道︰「那可不行,人家家中還有老父親等著,豈能在我們府上待著呢!」
賈寶玉見賈母不依,便不依不饒的撒嬌。
賈母忙安撫住寶玉,而後朝著秦可卿問道︰「你這弟弟可曾讀書?」
秦可卿忙道︰「我這弟弟平日里都是家父教授讀書識字的,本也想尋個先生,但是家中不寬裕,拿不出束修!」
賈母見此朝著一旁的王夫人說道︰「這好辦!改明兒個讓人知會一下咱們府上的族學,到時候讓你這弟弟陪我這孫兒一起去上學就行了!」
秦業畢竟老了,而且工匠出身,學識有限,一心想給秦鐘找個私塾,若是能進賈府這等大家族的族學,那是再好不過了。
雖然秦可卿心里歡喜,但是嘴上卻是說道︰「這可怎麼使得?」
賈母拉著秦可卿的手笑道︰「都是一家人,說什麼兩家話?」
秦可卿頓時羞得面紅耳赤,低下頭不再言語。
待秦可卿和秦鐘離去之後,賈母忽然朝著王夫人問道︰「這秦家丫頭很不錯,知書達理,模樣也是萬里挑一,年齡不大不小,當珠兒的小妾正合適。不知珠兒是什麼意思?」
王夫人忙皺著眉頭回道︰「依紈姐兒跟我說的,珠兒的意思是待他考取舉人之後,再將這秦氏納為妾侍。」
賈母思忖了一會兒,而後說道︰「不妥!你我已經將人家召來府上見過,也問過家室,若是拖那麼久,外頭還不知道怎麼議論我們賈府呢?這秦家丫頭生的好看,下手晚了,只怕要被別人給搶了去,再者說了我已經答應待珠兒考取舉人之後就把鴛鴦許給他。」
王夫人便道︰「那依母親的意思是?」
賈母笑道︰「珠兒是你的親兒子,這什麼時候納妾,納誰為妾,也不能是他說了算數的,若不然要你這親娘做什麼?」
王夫人頓時明白過來,便道︰「母親!我這就差人去請媒人給秦家下聘禮!」
賈母想了一下又道︰「當初老身說過,不論珠哥兒娶幾房,這花費都從老身這出,要多少東西多少銀兩,你只管找鴛鴦拿去!」
邢夫人忙道︰「老太太這麼說!就不怕璉兒說老太太不公嗎?」
賈母滿不在乎的說道︰「只要是璉兒給老身考個秀才回來,就算鳳姐兒不願意,老身也親自給他納妾,想納幾房都行。你們也把我這話傳下去,不管是璉兒、寶玉、環兒、琮兒,只要他們考中秀才,那麼想娶幾房妾室,盡管來找我拿錢。若他們真能考中,老身這家底就算是掏空,這心里頭也是高興的!」
邢夫人見賈母這麼一說,自然不敢再說什麼,賈母看了一眼王夫人又道︰「照我說,此事宜早不宜遲,三日後就派人去秦家下聘禮,月底就給我把人接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