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孫玉亭一家人來到少安家里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屋外寒風凜冽,大雪肆虐。
「二爸,二爸。」
屋里的小輩招呼了一聲,孫玉亭和賀鳳英趕忙答應一聲,然後站在門口,將肩上頭上的雪花全部拍掉。
關上木門走進窯洞,一股深入靈魂的肉香味立馬竄進鼻腔,孫玉亭狠狠抽了兩下鼻子,肚子頓時咕咕咕叫了起來。
「大海哥,今晚我們吃啥啊,咋這麼香,香的我腦袋暈乎乎的。」孫玉亭兩個女兒一走進窯洞,立馬跑到了大海旁邊,仰頭問道。
大海幫她們把身上的雪花給拍掉,說道︰「听干爹說今晚吃紅燒驢肉,我以前也沒吃過,不過只要是干媽弄的,肯定好吃。」
孫玉亭兩個女兒咽了一口口水,目光直愣愣盯著熱氣騰騰的灶台。
「二爸二媽,炕上坐。」少安招呼了一聲。
孫玉亭隨意點頭,步子卻朝相反的地方走過去,看著縫紉機旁邊嶄新的自行車,忍不住上手模了兩把。
煤油燈的燈光照耀之下,被擦的一塵不染的自行車閃閃發亮。
少安一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拿出軟刷和毛巾,不顧天寒地凍,端著熱水將自行車擦的干干淨淨。
最後甚至還找了一件干衣服,將自行車上面的水漬擦拭干淨,然後提著放到窯洞里面。
他可舍不得讓他的愛車孤零零待在窯洞外面,接受風吹雨打,那比讓他不吃飯還難受。
「二爸,先來洗個手吧,洗完再模也行。」少安有些心疼道,孫玉亭剛剛一路過來,手上多多少少沾了一些雪水。
模在自行車上,一抹污漬很是顯眼。
孫玉亭訕笑兩聲,走過來用熱水洗了一下手和臉,熟練的在老哥煙袋里挖著香煙,說道︰
「少安,你真是好樣的,不聲不響就弄了輛自行車回來,連二爸都瞞在心里。」
少安隨意笑笑,「這不是個啥大事,買輛自行車而已,方便以後我和媽上下班。」
「哦對了,還有少平,少平也快上初中了,到時候也用得上。」
孫玉亭認同的點點頭,帶著一絲懇求的意味道︰「等天晴了能讓二爸騎出去兜兩圈不,二爸自從太原鋼廠回來,好久都沒騎過自行車了。」
少安點頭答應,這不是個啥大事。
不過他心里卻感覺有些奇怪,姐夫不是早就買好自行車了嘛,咋不見二爸去兜兩圈?
孫玉亭要是知道少安的想法,肯定會委屈的說一句,「我也想啊,但是他和滿銀又不熟,而且佷女婿太厲害了,他說話總感覺低了一頭。」
不像少安,雖然少安也很厲害,但到底是從小看著長大了,親戚關系近,厚著臉皮開口也不要緊。
孫玉亭把手洗干淨,又把身上的髒棉襖給月兌掉,重新去模了模自行車,眼中的喜愛怎麼都掩飾不住。
唉,連佷兒都有自行車了,自己身為二爸,啥時候有一輛自行車就好了。
孫玉亭心里感嘆一句,不過轉念一想,以後自己要是有啥事兒的話,也可以找佷兒借自行車了。
賀鳳英也去看了看嶄新的自行車,不過她不敢上手去模,她在這里總有種小心翼翼的感覺。
而且她沒有看多久,便自覺來到灶台,幫蘭花和許慧準備晚上的吃食。
「少安,這輛自行車花了多少錢?你自行車票是從哪兒來的?」孫玉亭抽著旱煙問道。
當他听到花了一百六十八的時候,眼角不由狠狠抽搐。
這麼多錢,把他一家賣了也湊不出這麼多。
至于王滿銀有自行車票,他完全沒感覺到意外,這個佷女婿門路多,搞到自行車票也正常。
「差點兒忘了,二爸,我和蘭花給你買了件衣裳,你看穿著合適不。」王滿銀將松川松澤放到孫玉厚旁邊,起身說道。
孫玉厚見狀連忙將嘴里的旱煙放下,笑呵呵的看著兩個小外孫。
王滿銀給他買的軍大衣和羊毛衫他也收到了,穿起來很熱乎,他很喜歡,心里也感嘆這個女婿沒看錯。
當然,表面上他還是責備了幾句,叫他們下次可千萬不要再瞎買東西了,他什麼都不缺,不要再他身上浪費錢。
說了幾句後,他就把軍大衣和羊毛衫給收了起來,這衣服他要留著過年再穿。
在孫玉亭期待的眼神中,王滿銀拿出一件嶄新的軍大衣,孫玉亭有些惶恐的接過去,不可思的說道︰「這是給我買的?」
蘭花從灶台旁邊走了過來,笑著說道︰「二爸,這就是給你買的,你快穿上看合適不合適。」
「我們給爸也買了一件,爸可喜歡 。」
孫玉亭樂的眼楮都看不見了,使勁的眨眨眼楮,不讓淚水掉出來。
然後有些遲疑的看了一眼許久沒洗的灰色線衣,心中一狠,直接將軍大衣套了上去。
他打定主意,回去以後就把線衣給洗干淨,可不能糟蹋了這麼好的軍大衣。
「不錯,挺合適的,以後過年的時候二爸就穿這身,和爸站在一起,旁人一看就知道是兩兄弟。」蘭花滿意說道。
孫玉亭呵呵直笑,遲疑道︰「蘭花,二爸先謝謝你和滿銀了,不過這衣裳不便宜吧,二爸這種爛人咋能穿這麼好的衣裳。
蘭花誒了一聲,嗔怪道︰「二爸,你說的這是甚話,有甚不能穿的,穿著合適的緊 ,錢不多,就是我和滿銀的心意。」
孫玉亭忍不住抹了抹眼淚,「蘭花,滿銀,多的話二爸也不會說,以後你們有啥事就直接招呼二爸,二爸一把子力氣還是有的。」
蘭花笑著點點頭,轉頭說道︰「少平大海,去拿碗快,準備吃飯了。」
少平和大海聞言,趕忙去拿碗快,蘭香和孫玉亭兩個孩子也沒閑著,跟著要去拿。
孫玉亭趕忙將身上的軍大衣月兌下來,有些心疼的拍了拍,認真疊好後,放在炕床上,然後去灶台端飯菜。
蘭花的手藝自然不用多說,哪怕是很少看見的驢肉,做出來依舊色香味俱全。
加上乳白色的酸菜豆腐魚湯,眾人干飯的聲音在窯洞不斷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