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時間一過,百年一次的洞天大祀落下帷幕。在場听道祖說法授道之人,內心所得皆盆滿缽滿,天底下還比這道祖親授更大的機緣嗎?故而這一小撮有幸得到沐浴清化的修士,日後成就必定無可估量,極有可能成為三教道家中作為流砥柱的那一批人。
傳道授法結束之後,道祖沒有離開,和蓮花冠道人站在一處高高山巔,遠瞰百萬荷花之景,老人忽然輕聲感慨︰「你這蓮花洞天風景最美,可惜最後卻要落得個轉瞬陸沉的下場。」
蓮花冠道人沉默不語。
「不過也不要灰心。」老人拍了拍身邊弟子的肩膀,笑道︰「為師也不是言出法隨的聖人,普天之大事,一切皆有可能。」
「師父您不就是口含天憲的道家聖人麼?」蓮花冠道人小聲嘀咕。
「閉嘴!」
老人一腳踹去,「聒噪!」
蓮花冠道人悻悻閉嘴,再不敢貿然出聲,安靜立在自己師父身側。
沒來由的,蓮花冠道人的蛋上又傳來一陣火辣。
「師父,這又是為什麼啊?」蓮花冠道人委屈道,還不敢揉。
老人冷哼道︰「听了為師傳授道法,竟不能當場悟道躋身八境,可見你天資愚笨,朽木不可雕也。你那位司雨之仙,不出二十年就會躋身八境,到時候比你這個洞天之主的境界要高,我要是你,就把洞天之主的位置讓出去,然後去世俗王朝隨便找個地方挖個坑,把自己給埋了,一死百了。」
蓮花冠道人明顯只听前句不听後句,嘖嘖稱奇道︰「想不到我這司雨之仙的根骨如此好,真是撿到寶了。」
「先不說別的。」老人雙手負後,淡然道︰「你可以找人任職春官和祝官了。」
蓮花冠道人還以為自己听錯了,扣扣耳朵湊近道︰「師父你說啥子?」
老人輕咳兩聲,神色莊重道︰「老子曰」
「嗯嗯。」蓮花冠道人期待的豎起耳朵。
「讓你他娘的趕緊找個春官和祝官!!!」
整座蓮花洞天死寂了一瞬間,但是白玉京打坐的真人和正在睡覺的司雨之仙卻被驚醒了。
蓮花冠道人被震的七竅流血,一時間神志不清,迷迷糊糊向後倒去。
緩了好一會兒,才勉強能夠站起身,胡亂擦了把臉,也不顧鮮血髒了雪白道袍。
「這回听清楚了?」老人瞥了一眼。
「听清楚了听清楚了。」蓮花冠道人笑的齜牙咧嘴,五髒六腑還有勁氣揮散不去,還真是疼啊
「只給你一年時間,找到合適人選任職春官和祝官。」老人頓了頓,略作思考,「這春官之位,為師倒可以給你推薦一人。」
蓮花冠道人洗耳恭听,「師父請講。」
老人遙望風景,似笑非笑,「那大靖皇帝的兒子,實在是不可多得的人選。」
「他?」蓮花冠道人驚訝出聲,隨即搖頭道︰「梵柯山一役,弟子作為掣肘之人出現,他想必心存芥蒂。而且以他的性子,弟子不覺得他願意春官之職。」
老人眯眼道︰「所以說,這件事交給你辦,無論如何,一定要讓他擔任春官,觀普天之下,沒有比他更合適該職的人選。」
雖然不解何故,但是見師父如此認真嚴肅,蓮花冠道人恭敬作揖,「弟子謹記,這就去辦?」
老人嗯了一聲,淡然道︰「先去京城找那皇後娘娘談一談,切記不可動手,否則你只能有去無回。」
蓮花冠道人驚愕道︰「那皇後娘娘不是已經修為盡散嗎?」
「修為盡散不假,但是皇宮底蘊深厚,明面暗里你知道有多少武夫和練氣士?若你是八境,這一切對你來說自然不是威脅,可你只是七境,一境之差,天塹之別。」
蓮花冠道人小心翼翼道︰「那弟子走了?」
老人忽然想起什麼,微微皺眉,欲言又止,最後揮揮手,「去吧。」
皇宮,山水禁制陡生波瀾。
欽天監,小稚童打著瞌睡,腦袋一個下墜猛地驚醒,他眯起紫金眸子,踏出一步,來到高高宮牆之上。
與那道縹緲虛無的雪白身影遙遙對峙。
「洞天之主有事?」
蓮花冠道人笑道︰「貧道求見皇後娘娘。」
小稚童嗤之以鼻,「求見?破開山水禁制擅自闖進來,你說這是求見?」
突然,一道威嚴聲音從深宮內傳出,「讓他來見本宮。」
蓮花冠道人瞳孔猛縮,這大靖皇後不是已經喪失修為了嗎?怎會
小稚童聞言微笑道︰「既然如此,洞天之主隨我來便是。」
沁瑰宮,狐媚子懶塌尚未起床,瑰清放下酒壺,殺氣騰騰。
有個年輕道士正在深潭垂釣,忽然咦了一聲,化作光柱拔地而起,返回皇宮。
一直侯在太子東宮的三個大丫鬟,不約而同離開自己位置。
還有一道從未露面的身影,悄悄移步至椒房殿。
一身大紅袍的司禮監掌印太監緩緩放下茶盞,高高掠到宮檐上。
一炷香的時間後,大靖國師把蓮花冠道人帶到皇後娘娘所居的椒房殿,環顧四周,盡是身影。
「這麼多人啊。」小稚童興致勃勃,笑道︰「既然如此,也算我一個。」
他緩緩轉身,和眾多人一樣,面朝大殿正門,面對蓮花冠道人。
大靖國師,身後是某座仙家宗門老祖的年輕道士,再後是一身鮮紅的大內首宦。秦芳身側,站著三位太子身邊的大丫鬟。
這還只是表面,十大天干和十二地支藏匿在暗處。
還有皇城大陣和八十萬禁軍。
此時此刻,蓮花冠道人終于明白師父為何在自己臨行前特意囑咐一聲。
即便一城皆敵國,但是他並不慌張,因為京城外,那一襲青衫已經落位,隨時可以拔劍。
一個天下第八不行,但是如果再加上一個天下第六呢?
踏前一步,蓮花冠道人笑道︰「皇後娘娘何必擺這麼大陣仗,我一個武評第八,豈能敵得過您這位第一?」
秦芳笑吟吟道︰「第八?你若真是第八,道祖他老人家會不會把你掃地出門呢?」
秦芳一只手斜著托腮,眯起鳳眸,抬起手掌緩緩攤開,猶有女帝之姿,微笑道︰「敢問洞天之主有何貴干?」
蓮花冠道人作揖道︰「蓮花洞天缺春官和祝官二職,師父說春官一職,天下除了太子殿下便再無合適人選,于是貧道才來此,請求娘娘應允,讓太子殿下任職。」
此言一出,大殿寂靜無聲。
秦芳微微皺眉,「都說肥水不流外人田,你們道家春官不用自家人選,跑到世俗王朝來選人?況且太子為何是春官的最好人選,你給本宮好好解釋一番。」
蓮花冠道人搖搖頭,「關于此事,師父並未解釋,或許是天機不可泄露。」
秦芳冷笑道︰「既然如此,洞天之主請回吧,什麼時候能給本宮一個合理的解釋,什麼時候本宮再考慮此事。」
「也好。」蓮花冠道人輕聲道,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身形漸漸消失。
京城外的路邊酒攤,青衫中年人松開握住劍鞘的手,端起大碗灌了口酒。
「嚇死我了。」
蓮花冠道人出現在他對面的長凳上,笑容滿面。
青衫劍魁不理會他,只是低頭喝酒。
蓮花冠道人像是自言自語,又好像是講給他听,「我終于可以設立春官和祝官,這本該是好事,但是師父非要那年紀輕輕的太子去擔任春官一職,還說普天之下非他不可,我就在想這根據何在?那太子如今是三教合一不假,但也不至于天下無敵的那種程度,能讓我師父如此看重,他身上到底隱藏了什麼?」
青衫劍魁放下碗,漠然道︰「在這吃了癟,之後你打算什麼做?」
蓮花冠道人向後放松身子,仰頭望天,輕聲道︰「當然是親自去找那位太子談談,不過畢竟有些過節,只希望不要一見面就打起來。」
「方才我險些就要拔劍。」
「嗯,知道。」蓮花冠道人笑道︰「我最後一句話說完的時候,皇後娘娘明顯動了殺心,幸虧只有那麼一瞬間,否則大殿里那麼多人一起向我動手,我可吃不消。」
劍魁問道︰「若是你今天真葬身于此,你師父會不會踏平大靖王朝?」
「不會。」蓮花冠道人甚至沒有猶豫就給出答案,「如果我真死了,我師父不會給我報仇的。天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如果說我今天死在這里,那麼言之我的道就是如此,命是這般如此,便如此順其自然。」
酒喝完,劍魁負劍起身,「現在去哪?」
「現在啊我想想。」
蓮花冠道人站起身,笑道︰「師命不可違,現在就出發,去找我的祝官。」
忽然他伸了個大大的懶腰,似要攬天地入懷。
那一瞬間,青衫劍魁從他身上感覺到了驚人的氣象。
「故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孰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況于人乎?」
蓮花冠道人自言自語著道祖說法時最後自問的兩句,忽然哈哈大笑,「忘了告訴你,我大概已經八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