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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篇 第一百章 先生饌酒食

稷土書院有齋舍七十二座,二十四位講師,弟子三百六十人,百年前曾毀于戰火,儒聖首徒游歷歸來後「撤故院大新之」,對院舍進行修整,修葺書樓,添藏書一萬卷,親提門匾,以青花崗石為碑座,集真、草、隸、篆筆法,復建碑廊。

書院有對聯曰︰「無市井之喧,有泉石之勝。」

和京城國子監講求「為天下國家之用」的事功之學不同,稷土書院飄飄然若隱逸仙人,不講「經世致用」,追求大道不過「明心見性」這四個大字,故在稷土書院求學的儒生越是悟義理,越是鄙世俗,很多人身上都有種「自負清高不出世」的傲氣。

辰時初,晨鐘敲響,有講師帶著濃重鄉音傳道受業解惑,有儒生雙手捧卷,踱步輕讀,腰間響起玉聲瑯瑯。

與此同時,有位頭發雪白的駝背老人,站在雙層飛檐單門前,眯起眼楮,眺望遠方。

院長遠游天下,幾十年杳無音信,稷土書院大小諸多事宜全靠這位老人打理,他既是副院長,又是除院長之外輩分最高的老先生,昔年作為儒聖張繼霖的七十二位嫡傳弟子之一,學問博古通今,天下難得。

老人視線盡頭,忽然出現兩道身影,一男一女,觀其服飾,樸素自然又不失款款大氣,尤其那男人,雪白長發披散,如此明顯特征,天下不知者可謂極少數。

而瑰流這邊,同樣看見了書院大門口站著的駝背老人,敏感的察覺到老人身上肅殺的浩然氣,便警惕道︰「姒之,我若握刀就躲到我身後。稷土書院和朝廷沒什麼交情,咱們小心應對,先禮,實在不行再兵。」

頭戴帷帽的王姒之嗯了一聲,垂下的薄絹遮蓋住她的脖頸,用以掩蓋容貌,為的是不讓人看見她那雙鮮紅的琉璃眸子。

瑰流直面老人,由遠及近,逐漸登上台階,作揖行禮道︰「晚輩瑰流,見過濮老先生。」

王姒之款款施了個萬福。

老人不言不語,向前緩緩攤開枯黃老手。

瑰流沒有猶豫,摘下鈍刀淥水,將其輕放老人掌中。

「你可以走了。」老人出聲道。

瑰流愕然,好像有些沒反應過來,「這這就可以走了?」

老人小心翼翼把淥水藏到衣里,瞥了眼瑰流,反問道︰「不然呢?」

瑰流剛要開口,老人搶先道︰「太子殿下是想說自己車馬疲憊,想要進院休息?還是太子殿下遠游至此,送刀之余還想看看稷土書院的風貌?若是前者,太子殿下乃千金之身,不會沒錢住不起客棧。如果是後者,那恐怕要和太子殿下說聲抱歉,稷土書院不是香火之地,是清幽講學之所,任何人都不得以擅自進入,別說是太子殿下你,就算是大奉皇帝和大靖皇帝一起來,也不行。這是我老師的規矩,也是我師兄始終強調的規矩。既然是規矩,則絕對不能破。」

「濮老先生說的這些話,晚輩自然懂的。此事不可強求,晚輩只有一事相求,望濮老先生成全。」

老人點點頭,神色緩和,「但說無妨。」

「懇請濮老先生將淥水放到張聖人的墳冢前,再代我和他老人家說一句話。「瑰流頓了頓,繼接著道︰「就說,人間從不缺少大風流,您的話,我會一直記得。」

濮姓老人擺擺手,不耐煩道︰「知道了知道了。」

瑰流笑容苦澀,搖搖頭,牽起王姒之的手,轉身準備離開。

「站住!」

瑰流疑惑回頭看去,只看見老人從衣里掏出淥水,說道︰「刀,你自己送去。有話,你親口和老師說。」

「這是允許我進院了?」瑰流有些發懵,鬼使神差便月兌口而出,「您不是說不能破壞規矩嗎?」

「臭小子,給你台階還不下!」老人抽了抽嘴角,冷笑道︰「你以為我想讓你進去?看在你和老師有緣,我自作主張讓你進院,最多最多半個時辰,你必須出來,否則別怪我趕人。」

「足夠了。」瑰流點點頭,拉著王姒之便往院里走。

「等等。」老人再次攔在門口,眯起眼楮,看向帷帽遮容的王姒之。

「先生有何事?」王姒之清冷的嗓音從薄絹後響起。

「昨夜剛下過雨,院內泥濘一片,姑娘最好摘下帷帽,免得絆倒。」

老人目光灼灼,死死盯住王姒之。

「老先生您多慮了。」

王姒之往瑰流身邊靠了靠,雙手攀住瑰流手臂,柔聲笑道︰「這樣就不怕絆倒了。」

老人怒道︰「進院不示真容,成何體統!當年大靖王朝皇帝來此,月兌袍換衣,方去祭拜老師。皇帝尚且如此,你這皇親貴冑卻如此不懂禮數!我給你兩種選擇,要麼摘帽進院,要麼就別進去!」

面對這位暴脾氣的老先生,瑰流真是疲于應對,內心無奈嘆氣,表面卻謙卑賠笑道︰「濮老先生誤會了。我這女伴,生來便丑陋無比,人見皆怕之,所以此番拜訪書院,她才特意戴帽遮容,如此心細作想,應是對您和書院的尊重才對。」

王姒之微微不忿,輕踩瑰流一腳。

老人微笑道︰「太子殿下好說辭。只是一向喜歡攜美出游的太子殿下,確定身邊這姑娘不是國色天香的美人?」

瑰流認真道︰「濮老先生可不能管中窺豹。我這女伴雖然聲喉如黃鸝清脆,膚若凝脂,但是臉卻丑陋不堪,屬于是黑燈瞎火可以下手的那種。」

這時,帷帽下的女子雙手捧面,輕輕哭泣出聲。

老人有些吃驚,指道︰「這是何事?」

瑰流重重嘆氣,無奈搖頭道︰「可能是濮老先生剛才的話傷及了她。我這女伴本就因相貌丑陋而自卑,對此種話題極其敏感,一句話也不願听。方才濮老先生說她是天香國色,可能她誤以為是譏諷之語吧。」

老人有些著急了,「這,這你不趕快哄哄,一定要和她說清楚事理!」

瑰流點點頭,裝模作樣在王姒之耳邊說起話來。老人自然听不見的,但是一炷香過後,他看見女人不哭了,便舒心的呼了口氣。

瑰流屁顛屁顛來到老人面前,小心翼翼道︰「那濮老先生,咱們進去?」

老人沒了先前的囂張氣焰,說了句「半個時辰」,帶頭領著二人入了院子。

瑰流去過國子監很多次,但是去這種儒家正統的書院,還真是第一次。齋舍並無稱奇之處,椅子與講台,儒生與講師,和尋常鄉塾沒太大區別。但是走過東邊碑廊的時候,瑰流就愈發覺得稷土書院的濃厚氛圍。漆黑厚重的碑石上,刻文歷久彌新,多是儒學著作和詩句,但也不乏三教精妙之處。穿廊後便登橋,一水中分,沿水兩側蒲團散落,瑰流放緩腳步,似乎想象出儒生落座蒲團,曲水流觴的清談之景。

「我來這,除了濮老先生您,沒其他人知道吧?」

「你覺得我會把我的罪行公開出去?」

瑰流啞然失笑。

儒聖張繼霖的墳冢位于稷土書院後山,非祭拜之日不可進,昨夜下了一場大雨,路途泥濘難行,王姒之果然有幾次險些摔倒,後扶住瑰流才穩住。

路上,老人問王姒之是否養貓。

瑰流問起原因,原來是剛入院的時候,王姒之看見好幾只院貓,便有些走不動路了。

至于院內養貓的原因,老人也解釋說,洞田多雀鼠,盜糧猖獗,另外,養貓也算是對至聖先師那句「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的身體力行。

後山半坡,一座小小土包,甚至沒有立碑,那便是儒聖張繼霖的墳冢。很難想象,千古大風流的一代宗師,埋身之地竟是如此的不起眼。

老人拍了拍袍上的塵土,以示莫大尊重,作揖行禮道︰「老師,有人找您。」

瑰流在土包前停下,摘下鈍刀淥水,將其輕放在供奉的石板上,然後作揖行禮,沉聲道︰「晚輩瑰流,見過張聖人。」

書院高高的鐘樓上,毫無征兆出現一位兩鬢微霜的中年儒士,他笑意溫純看向後山方向,柔聲道︰「小邑猶藏萬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

清風拂過,大鐘忽然炸響。

鐘聲過後,整座稷土書院,落針可聞。

老人猛地回頭看去,一時間竟熱淚盈眶。

中年儒士的醇厚聲音響徹整座書院,似乎在對某人發問,「听見了什麼?」

瑰流閉上眼楮,久久回蕩的鐘聲,石泉的喧鬧聲,風過樹林的濤濤聲,他不回答,似乎沒有听見任何聲音。

天空有聲音滾滾落下,「是老師所說的人間寂靜無聲?」

瑰流搖搖頭,「兩百年以後,應該叫作潤物細無聲。」

天地寂靜了片刻。

鋪天蓋地的浩然氣壓向那個頭發雪白的男人,王姒之已經做好隨時出劍的準備。

突然,站在她身邊的濮姓老人怒氣沖沖,轉身大步離開。

而高高鐘樓上的中年儒士,一步便來到瑰流面前,伸出手拍了拍瑰流肩膀,笑道︰「不愧是老師看中的人。想不到我儒家七十二座書院,成千上萬滿月復經綸的儒生,還比不過一個糅雜百家的外人。」

「既然老師選擇了你,那我這個做弟子的又豈能不從?」

兩鬢微霜的中年儒士,袖袍一揮,醇厚中正的浩然氣彌漫整座後山,而其中一縷縷仿佛精髓之物,如百川入海,匯入瑰流眉心。

副院長濮林為何會百般刁難瑰流,不願意讓其進院?

又為何在听見瑰流的回答之後,大怒轉身離開。

只因老師最後一縷魂魄現世後,曾短暫回院,下了一個要求。

便是對瑰流最後的考驗。

兩百年前的天下,狼煙烽火,大荒大災,儒家為生民立命,追求太平之道,人間寂靜無聲。

而兩百年後如今的天下,四季笙歌,六橋花柳,已然四海升平,但是尚有窮民悲夜月,尚存渾無隙地種桑麻,並非一切都很美好,所以教化之要,潤物細無聲。

瑰流給出了回答,是儒聖張繼霖想要的回答,也是如今天下儒生人人皆不知的回答。

所以此時此刻,稷土書院的院長,儒家張氏聖人一脈的首徒,親自饋贈儒家氣運。

日暮時分,火燒雲染透了半邊天。

瑰流和王姒之走出社雙層飛檐單門,相送的是稷土書院的院長和副院長。

即便副院長有些不情不願。

瑰流作揖行禮告別。

中年儒士微笑點頭,說道︰「老師有一句話,要我送給我。」

「先生請說。」瑰流恭敬道。

中年儒士清清嗓音,正聲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副院長濮林冷冷道︰「老師讓我告誡你,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

「晚輩記在心里了。」

瑰流對眼前二位儒聖的嫡傳弟子分別作拜。

分別的最後,中年儒士對瑰流說道︰「道理全在書里,做人卻在書外。老先生坐而論道,少年郎應當起而行之。書讀百遍其義自見是不假,但如果不去躬親力行,那就變成了死讀書,讀死書。這回去的路上,不妨多注意些風土人情,可以的話,寫成一篇篇游記,我可是很喜歡看游記的。」

夕陽下,兩道身影遠去,影子斜拽長長的。

南向北,

返鄉之路,鳧雁滿回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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