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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篇 第四十六章 緣分千年

像是做了一場萬年大夢,金燦燦的雲海,殘破的舊遺址只剩下白玉欄砌,有女子趴欄遠眺,目光所及之處,仿佛是整座戰火紛飛的人間。

睫毛輕顫,王姒之緩緩睜開眼,坐起身子,像只懵懂幼小的麋鹿,尚未清醒過來,就被一人狠狠撲住,下意識想要反抗,直至看清了那張近在咫尺的容顏。

瑰流硬生生擠出一個笑容,但眼眶泛紅的厲害,聲音有些顫抖,「你終于醒了。」

王姒之這才看發現他滿眼血絲,氣色極差,濃重的黑眼圈到了駭人的地步。她有些慌了,聲音帶著微微震怒,「你不要命了?為什麼不睡覺?」

瑰流不說話,只是緊緊黏住她。

從俊郎公子變成這幅神色枯槁模樣,天知道他守了幾天幾夜。怒意月兌口而出的那一刻,王姒之就後悔了,比起生氣,她更多的是心疼,真的好心疼好心疼。

「你守我幾天了?」

瑰流還是不說話。

面對這個黏人的無賴,王姒之眯起眼,青蔥玉指用力掐住他的耳垂,質問道︰「守我幾天了?回答我!」

「七天。」瑰流委屈道。

她松開手,緊緊皺著鼻子,紅唇緊咬,努力不讓自己哭出來。雪球兒忽然跳上床榻,發出軟糯的喵喵聲,來回蹭著主人的手,喉嚨里發出粘黏的呼嚕聲。

瑰流聲音很小很委屈,「它也很想你。」

許久之後,瑰流將她松開,歪著腦袋看向她,好像又恢復了以前那副笑眯眯的玩世不恭的樣子,猝不及防在她臉上咬了一口。

王姒之沒有躲,沒有生氣,甚至沒有去擦最嫌棄的口水,輕輕踹了他一下,小聲道︰「還有心思胡鬧,快點睡覺。」

瑰流有些無賴,「不睡,你陪我去看日出。」

王姒之只當他是在開玩笑,挪了挪身,將床鋪一半分給他,柔聲道︰「別鬧了,快睡了。」

瑰流盤腿坐著,依然紋絲不動,重復那幾個字,「不睡,你陪我去看日出。」

王姒之愕然,抬頭看他,「你認真的?」

瑰流重復道︰「不睡,你陪我去看日出。」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勸說自己不要生氣,雙手緊攥,指甲深深嵌入了手心,耐著性子,眯眼微笑道︰「過來睡覺好不好?」

瑰流開始碎碎念︰「日出,日出,我要看日出。」

王姒之終于忍無可忍,渾身氣質驟然一變。始終在她身邊撒嬌的雪球仿佛受到了驚嚇,一下子就跳下床榻,跑出好遠。

瑰流有些愕然,呆呆看向她。

忽然,草廬外響起一道聲音,「太子殿下。」

瑰流連忙下地,將門打開,當即走進一個身披袈裟的老僧人,眼含笑意,眉目間充滿慈溪。看見女子已經醒來,他滿意點點頭,松了一口氣,低頭輕念一聲佛號。

瑰流轉頭喊去,「姒之,這位是梵柯山老住持,也是你的救命恩人。」

王姒之連忙下了地,微微斂身,剛要朝這個救命恩人施萬福謝恩,老住持忽然慌張起來,連忙道︰「不必不必,施主千萬別客氣。」

瑰流當即說道︰「您不惜動用金蓮和氣運,救命之恩無以為報,請在此受晚輩一拜!」

王姒之微笑不語,雙手疊交在月復部,作勢也要施福。

下一秒,瑰流還沒有作揖拜成,老住持竟是消失不見了,等他再次出現,已經遠遁到距離草廬百丈之高的山巔。他頹然坐在天池旁,喘著粗氣,不是累的,而是心有余悸怕的,這要是要讓她對自己謝恩,這一身長生修為還要不要了?搞不好都得挨天譴!

草廬里,瑰流愣了愣,轉頭問道︰「老住持人呢?」

王姒之微笑搖頭,「不知道呀。」

瑰流皺了皺眉,不像是錯覺,自從王姒之醒來之後,就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樣了,說不出來是哪里不對,但就是感覺有些不對勁。

王姒之忽然眯起眼,毫不避諱一身冰冷氣質,歪頭看向他,「你到底睡不睡覺?」

瑰流愣住了,這和印象中的王姒之根本不是一個樣子。一步掠到她面前,用力掐住她的下顎,他眯眼質問道︰「你不是王姒之,你到底是誰?」

王姒之笑而不語,舌忝了舌忝鮮艷紅唇,拍掉他的手之後,緩緩湊近,最後一雙小銀牙嵌入他的脖子里。

一陣疼痛傳來,恍惚間瑰流以為她在吸食自己的血。但是等回過神來,痛感也消失了,眼前站著的王姒之抿了抿唇,給人的感覺依舊是那般溫柔。

好幾天沒睡覺,難道是自己出現幻覺了?

瑰流納悶不語,伸出手模了模被王姒之咬的地方,不疼不癢,一點感覺沒有,也沒有流出血。

王姒之紅唇撇撇,「你到底睡不睡?」

瑰流想了想,「睡也行,你陪我睡。」

「好。」王姒之毫不猶豫,很快就紅了臉,小聲碎碎念道︰「哪次不是我陪你睡」

瑰流也覺得自己提的要求太草率了,當即神色倨傲,「我反悔了,我就是要去看日出!」

王姒之不說話了,轉身坐在床榻邊。一下子安靜了,氣氛好像也一下子墜入冰窟。

瑰流知道她這是真生氣了,也不敢再擺任何架子,連忙來到她身邊,小心翼翼問了句「生氣了?」,結果壓根就不被理會,坐在她身邊,她就往遠處挪,根本不給他貼近的機會。

這個男人也不再言語,站起身後翻出一件胸口破損的軟甲,拿出一盒蛟龍金須,佝僂著身子坐在桌旁,借著微弱的燭火開始穿針引線,他的疲憊倦容,他的一絲不苟,她都能看得見。

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了,很長很長的時間,他就那麼縫補軟甲,一動不動,偶爾吃力揉揉眼楮,就好像看不清東西的年邁的老婦。

望著那道佝僂身子的白發背影,她怔怔出神,好像很相似的場景,有個上了年紀的家伙,拋下整座人間的榮華富貴,只為給那個白發蒼蒼卻不顯老的女子縫制一雙繡花鞋。

唯一不同的,那夜雨疏風驟,打壞了好多院內的芭蕉。女子穿上那雙繡花鞋,在他眼前輕盈轉了幾圈,可他手上掐著線頭,昏沉沉睡了,再也沒有醒來。

他不記得,

可她記得。

恍惚之間,好像有一雙手柔柔搭在了肩膀上,瑰流吃力睜開眼楮,直到王姒之主動坐在了腿上,這才清醒過來。

她將小腦袋貼在他的胸膛,聲音溫柔道︰「你還記不記得曾經,你為我縫那雙繡花鞋。」

瑰流揉了揉她的小腦袋,啞然失笑,「你是在夢中遇見的?」

王姒之神色有些失落,輕嗯一聲。

「那,你還夢見了什麼?」瑰流輕聲道。

「我夢見屋外的雨好大好大,你就坐在燈下,為我縫制繡花鞋。可你太貪睡了,我穿上繡花鞋想讓你看看,怎麼叫你你都不醒。」

瑰流柔柔笑道︰「那我睡了幾天?」

王姒之想了想,輕聲道︰「好多天呢。」

「原來我這麼貪睡啊。」

瑰流將她攬緊,聲音很小很小,像是說不出口的情話,「可是你也好貪睡,有那麼幾刻我差點以為你要一直睡下去,再也不管我了。那天我背你登山,喊了一路讓你不要睡,可你就是不听我的話,你呀,簡直是個大瞌睡蟲。」

王姒之抬頭看向他,平靜道︰「為什麼一定要去看日出?跟我睡覺好不好,睡醒之後再去看。」

兜兜轉轉還是這個問題,出乎意料的是,瑰流竟然一步不讓,笑道︰「不要,我就要去看日出,而且你也要和我一起去。」

沉默許久,王姒之輕聲道︰「好。」

丑時初,星月無光。

王姒之身披狐裘,瑰流一手牽她,一手舉著火把,二人開始向山巔攀登。

一路上多雜草枯樹,冰雪覆蓋,踩踏其實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在寂靜的深夜里久久回蕩。

好不容易終于可以登階而上,忽然起了大霧,白茫茫一大片,火把被打濕,石階濕滑不

可蹬,路途也是漆黑到根本無法前行。

瑰流猶豫了,倒不是心生退縮,而是霧水濃重,加之山上大風,萬一王姒之染上風寒。于是他提出模黑返回,還把自己的厚重大衣披給了她。

但她兩個都拒絕了。

沒能去上昆侖之巔看雲海日出,她想和他在這里看一次。

一處偏隅小禪房,燭光透出。老住持微微一笑,輕輕撥動手中禪杖,梵柯山忽然大風起兮,大霧被吹散,天氣晴朗,星光皎皎。

眼前驟然一亮,看見了書中所寫的「蒼山負雪,明燭天南」,二人繼續拾階而上。越近山巔,石階越陡,有的路段幾乎是陡峭削立,根本沒有容納腳踏的地方,很容易就摔下去。但這可是五千級台階,這若是摔滾下去,怕是要粉身碎骨。

于是危險路段,王姒之不敢走,瑰流也不讓她走,將她抱在懷里,憑借四品武人出色的提氣輕功,一掠再掠。

終于登頂,沒有看見傳說中紫金蓮花搖曳生姿的天池,反而是有一座亭子,牌匾題有「日觀亭」三字。

接下來二人坐在亭子里,靜靜等待天亮。

五更天的時候,天邊終于泛起第一抹魚肚白。

天稍稍明亮,但太陽還沒出來,這時就發現日觀亭下一片霧氣彌漫,窮目之所及,皆是滔滔雲海。

第一抹紅光破出之時,瑰流牽起她的手,離開亭來到山崖邊。

王姒之並不解,但是眨眼間,赤紅如丹的大日躍然直上,像是燃透了滔滔雲海。紅光萬丈,有些讓人睜不開眼楮。

天地間清風拂面,萬籟俱寂。

好像只有這壯麗絕美的日出。

「姒之,姒之。」

瑰流碎碎念道,用肩膀輕輕撞了撞他。

「別鬧,好好看日出。」

「王姒之。」

不知為何,這一聲好像清脆般撞進了她的心,她轉身看向他。

然後就看他拿出一只冰種翡翠鐲子。

瑰流低下頭,柔聲道︰「這只鐲子是瑰家祖傳的,作為皇後的象征,本來是我爹送給我娘的。那年我及冠之禮,我娘把它作為禮物送給我,說以後若是踫見心愛女子就送給她。」

「這些年,我踫到過許多很好的女子,但都不曾讓我萌生送鐲子的想法。那年上元燈節與你萍水相逢之後,我就將這只鐲子封在盒子里,暗暗發誓如果這輩子不能和你在一起,我就再也不會將它拿出來。」

瑰流終于鼓足勇氣,抬頭看向她,眼神醉人,「知道那天我為什麼讓你原地等待嗎?因為你站在燈火闌珊處,真的好美好動人,我覺得任何時候都不及那刻美好,所以我瘋狂跑回客棧,就是想取出那只鐲子交給你。」

瑰流忽然紅了眼眶,「那天背你上梵柯山,我真的要哭死了,如果我沒有跑回客棧,是不是就能保護你,為什麼偏偏一定要是那個時候?小時候經常有算命的說我是厄運纏身的災兒,說我會給身邊人帶來不幸,我娘從來都會捂住我的耳朵,不讓我听,但到底是不是災兒,我自己能不知道嗎?把你背到山上時,我才發現你已經斷氣了,那一刻我真的差點失心瘋掉,就差一點點,就墜下萬仞懸崖,還是老住持把我打昏了,等我醒來之後你就得救了。你問我為什麼一定要去看日出,因為我不想再耽誤,我怕來不及,我真的好怕。」

王姒之早已滿臉淚水,怔怔看著他,紅唇咬破後,猩紅一片。

瑰流抬起手臂擦了擦眼淚,開心笑道︰「還好,不晚。」

王姒之主動伸出手,他為她戴上鐲子。

他向前攤開一只手,笑意溫柔,「願意與我共坐天下嗎?」

她睫毛微顫,嬌羞動人,慢慢伸出手,覆在他的掌心上,輕輕說道︰「好。」

千年前在蘆葦蕩許諾,後來他負了她。

千年後再次相遇,這一世,他是太子,她已是太子妃。

一緣定千年。

原來有緣之人,終會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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