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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篇 第三十一章 好應景的雪

夜半漏三聲,杏花鎮蟄伏在漫長漆黑的冬夜里。

一處客棧房間,火光微弱。

雪白誅仙放置在桌上,瑰流正在靜心打坐。一吐一納之間,可見氣機如水流轉。換下的浸血衣服被整齊疊放在他的身側。

硬抗武評宗師謝射一槍,傷口僅偏離心髒半寸,其實不死也應該半殘。幸虧之前服用過道家金丹,筋骨和血肉都得以重塑,加之狐媚子那幾道火運庇護內髒,將本該透體的槍勁卸下大部分,這才勉強可以算作有驚無險。

性命是保住了,但是境界卻又不穩固了。在綠帶城那場驚天大戰後因禍得福,成功在四品初期站穩了腳跟,直接省去了慢慢扎根的步驟,否則想要穩固境界,再怎麼天賦卓絕都需要幾年的時間。但這場杏花鎮截殺可謂福禍相依,僥幸殺死武評宗師,境界卻被打回原形。這樣情形是極少見的,也是極恐怖的,如果不能再次穩固境界,隨時都有可能跌回三品,在那之後武道一途就算是封死了,除非有極少數的天才,才能在跌境後再破鏡。

其實武道一途,就像是過河拆橋,極大部分人一輩子只能走一次,只有大天賦大氣運纏身者,才會被老天爺開青眼,破例再賞一碗飯。

瑰流當然知道自己隨時都有跌境之危,但他始終心如止水,其實也沒有什麼道理可言,性子如此而已。

忽然,門外響起一道柔媚聲音,「殿下。」

瑰流緩緩睜開眼,說道︰「進來吧。」

桃枝推門而入,輕盈走到瑰流身邊。

「這麼晚了,還不睡?」瑰流笑道。

「想殿下,睡不著。」

桃枝走到瑰流身後,輕輕握起一縷雪白長發,輕聲道︰「殿下已有許久不戴冠。」

「戴冠嗎?」瑰流神色感慨,「或許這滿頭白發更適合我。」

忽然,香風涌來,隨後瑰流感覺脖子酥癢難耐。

此種情形持續許久,桃枝才緩緩起身,還意猶未盡舌忝舌忝紅唇。反觀瑰流,脖子上出現一道猩紅淋灕的斑塊,就像是一道傷口。

瑰流用力掐了掐桃枝的腰肢,氣笑道︰「你啊,今晚到我房間里來,居心叵測。」

桃枝輕哼道︰「奴婢就是居心叵測,誰讓殿下有那麼多紅顏知己?不愧是天下第八的大美人,難怪能把殿下迷的神魂顛倒。」

瑰流恍然大悟,「我說怎麼始終有一股酸酸的味道呢?原來是醋壇子打翻了。」

瑰流揚起大手,作勢要打,惡狠狠道︰「坐過來!」

桃枝搖搖頭︰「殿下有傷在身,奴婢不坐。」

「你想好了?」瑰流微笑道︰「下次可能就是王姒之了。」

桃枝紅唇輕咬,猶豫猶豫,已經向前邁開步子,但最終還是用力搖搖頭。

瑰流有些驚訝,「桃枝,你什麼時候變這麼懂事了?」

桃枝眯起好看的媚眸子,舌忝舌忝紅唇,「那殿下可以再讓我咬一口嗎?」

瑰流歪頭笑道︰「你咬我一口,我咬你十口,如何?」

桃枝躍躍欲試。

瑰流愣了愣,狠狠彈了她的眉心,哭笑不得,「你這小妮子,王姒之可斗不過你。」

桃枝剛想為沏茶,瑰流已經站起身。

「陪主子出去走走?」

桃枝自無不可。

二人走出客棧,風雪漫天。入夜的杏花鎮,很少有點燈未睡的人戶,所以到處都是漆黑黑一片。

街道鋪滿厚厚一層雪,但主僕二人皆踏雪輕痕,並未覺得如何難行。

瑰流牽著桃枝的手,忽然回想起白日里杏花鎮郊外的一幕幕。事實上,即便主僕二人情深意厚,這這還是他第一次親眼看見桃枝出手。

「桃枝,你此番病愈,以你的實力,在那武評上能排多少?」

桃枝不語,笑著作了個手勢。

瑰流眨了眨眼,驚愕道︰「第三?比我娘親還要厲害?」

桃枝何曾不知道這是打趣,歪頭笑道︰「第

三百。」

瑰流哦了一聲,玩笑般嫌棄她一眼。

早在此前,瑰流就非常想弄清楚一個問題,自己身邊四個侍女,即便境界相同,都為六品,但在實力上,肯定或多或少存在些差距。為此,瑰流還特意問過秦芳,只不過並未得到答案。但今日桃枝所展現的實力,以及結合桃枝所說,他大致可以猜到答案了。

只不過這個答案,還需要一些時間來佐證。

桃枝忽然輕聲道︰「奴婢冒昧問一句,殿下近來可是正在參悟心法?」

瑰流倒是不覺得如何冒昧,因為在他眼里,四個丫鬟已經是家人。只不過他有些驚訝,要知道心法不像拳意劍氣的外泄流露,是內斂而收的東西,是很難被別人感知到的。

「確實正在參悟一套心法,你不妨猜猜是什麼?」

瑰流剛想再給個提示,比如說上一句「這套心法對修行沒什麼裨益,只是我戾氣太重,需要靜心。」

但這邊桃枝已經給出答案,說道︰「仙道心經,出自道家名篇《元始無量度人上品妙經》,是蓮花洞天的正統心法,從不外傳。傳說將此心法參悟至極,可使太上忘情,成就九境之上的仙人境。」

瑰流咽了咽口水,轉頭看向身邊的嫵媚女子,不敢置信道︰「真的假的?連這你都知道?你還是那個只會爭風吃醋的小丫鬟嗎?怎麼感覺我突然就看不懂你了。」

桃枝有些委屈,「殿下又看不起奴婢。」

瑰流掐了掐她的粉琢臉蛋,笑道︰「你這‘又’字可有失偏頗。主子何曾有過瞧不起你?」

桃枝連忙轉移話題,「殿下還沒告訴奴婢,您是怎麼得到仙道心經的?」

「這個呀,」瑰流咧嘴一笑,「那日綠帶城,我與娘親道別後就繼續南下。才走出幾里路,娘親就追上來了,交給我一共兩物,心經是一物,還有一物是個小檀木盒子,不過我至今沒有打開,並不知道里面是什麼東西。」

「說起來,這些東西全是出自一個道人。他頭戴蓮花冠,相貌還挺年輕,反正比他旁邊的那個青衫劍魁要年輕很多。我估計啊,我娘也是威逼利誘,才讓他不情不願把這兩件東西交給我,但我娘應該會用別的東西作為賠償。」

桃枝皺了皺眉,「殿下,你可知那人是誰?天下道家共有十座洞天,其中蓮花觀就佔據一座。您所說的頭戴蓮花冠的道人,應該就是蓮花觀觀主,是道家為數不多的真君,也是天下最強十人之一。」

瑰流小心翼翼道︰「能打過我娘親嗎?」

桃枝搖頭道︰「皇後娘娘是天下前五人,蓮花觀觀主是天下後五人。前五後五差距甚大,存在實力碾壓的情況都不足為奇。」

听桃枝這樣說,瑰流松了一口氣,嘿嘿笑道︰「打不過我娘就好。那他這道觀,我可去定了。」

瑰流一臉得意,忽然揉了揉眼楮,前面好像有個人影,又好像是自己看錯了。

「桃枝,你看前面是不是有個人?」

不知為何,桃枝僅是看了一眼,當即俏臉微寒,還冷哼一聲。

瑰流愣了愣,模模糊糊看見那裊娜身影,總覺得有些熟悉,下意識月兌口道︰「是王姒之?」

一道身影遠掠出去。王姒之正在雪地里艱難行走,忽然感覺背後襲來一陣寒風,下意識攏了攏狐裘,絲毫未察覺身後有人。

「去哪里?」

突如其來的聲音將王姒之嚇一跳,連忙轉過身,發現是這個花心濫情的男人。

「去哪里?」瑰流面無表情,又重復了一遍。

王姒之悄悄擦去手上血跡。

瑰流眯起眸子,眼光很快就放到她的雙手上。

忽然,桃枝輕輕出聲︰「殿下,前方不到百米,有一具尸體,奴婢去看看。」

「尸體?」瑰流皺了皺眉,看向王姒之的目光愈發不善,「你殺人了?」

王姒之愣了愣,拼命搖頭,水潤眸子滿是驚恐。

瑰流挑起她的下顎,眯眼笑道︰「我算是看清楚了,你們王家人都是一個樣,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呀。」

瑰流沒有一點憐香惜玉,用力抓起女子血跡斑斑的雙手。

但下一秒,他便看清,王姒之這雙手之所以沾血,是因為傷痕累累。傷口是一道道條狀,看上去像是被撓傷的。

與此同時,桃枝也回來了,出乎意料的是,前方雪地里那具尸體是被凍死的,周圍還有很多空酒壇,應是醉漢倒地不醒人事,然後活生生給凍死。

「我的傷是貓撓的。」王姒之小聲委屈道。

話音剛落,某家屋檐上,跳下一只圓滾滾的雪白肥貓,看似重重落在地上,卻只在雪上踩踏出微痕。

雪白肥貓很有氣人之嫌,上一秒還對王姒之愛搭不理,甚至還伸出爪子撓人,這會瑰流來了,就從屋檐上跳下來,小腦袋在王姒之裙擺邊蹭來蹭去,喉嚨里還發出黏糊的呼嚕聲。

瑰流神色松緩,輕聲道︰「大晚上不要亂跑,隨時都可能發生危險。先回客棧吧,你的手傷需要及時處理,否則會落下疤痕。」

王姒之低頭看了眼蹭來蹭去的白貓,輕聲道︰「我要養這只貓。」

瑰流蹲,細細打量這只圓滾滾的白貓,忍不住道︰「真像一團雪球。」

王姒之看向他,輕聲道︰「可以養嗎?我照顧它,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瑰流點點頭,「那你要好好照顧它。」

王姒之捧貓,三人一起返回客棧。

在瑰流房間里,桃枝為王姒之的傷口上藥。顯然可見,桃枝並不情願,但既是瑰流的要求,也不能抗拒,便只好照做。

桃枝是皇宮一品侍女,被皇後娘娘親身相教,用于以後照顧太子,所以自然極會照顧人。這其中包括煮酒烹茶,也自然包括上藥喂藥。桃枝手法輕巧,上藥時不會帶來太多疼痛,所以瑰流便安心許多。

果不其然,上藥的整個過程,王姒之只是偶爾微微皺眉,並沒有太激烈的反應。

上藥結束後,桃枝還有些不情不願。王姒之將白貓捧在懷中,站起身,看向瑰流,「我可以走了嗎?」

瑰流歪頭微笑︰「怎麼?難道你還要待在這里和本太子同眠共枕?」

王姒之怒氣沖沖,直接摔門而出。

「你也回去睡吧。」

瑰流說完,剛在床上躺下,打算吹滅蠟燭,忽然感到有些不對勁,眼角余光一瞥,只見桃枝仍站在那里。

瑰流微微皺眉,「怎麼不走?」

哪成想桃枝竟是泫然欲泣,「奴婢的床好大好冷,奴婢怕黑,一個人不敢睡。」

瑰流哦了一聲,呵呵笑道︰「沒事,那你在我房間睡。你家主子就這麼個小床,又溫馨又舒適。怕黑的話,我就不熄燈了。我去王姒之房間借宿一夜。」

隔壁房間,王姒之沒來由開始心悸。

而這邊,桃枝擦了擦眼淚,擠出一個嫵媚動人的笑容,柔媚道︰「奴婢忽然不怕了。殿下也早些睡,奴婢明日伺候您起床。」

瑰流在床上躺好,被褥蓋上四肢,只露一個腦袋,經典的冬天睡法。

「幫我把燈吹滅。」瑰流笑道。

桃枝眼神幽怨,紅唇輕咬,一步三回眸,欲要望穿秋水。都說最難消受美人恩,如此憐惜模樣,若是換作別人,定要吃不住的。但瑰流卻好像有聖人胸懷,裝作視而不見。

到最後,桃枝都沒能得到這個鐵石心腸男人的挽留。

萬分懊惱之下,她輕輕將燭台熄滅,然後輕輕退出房間。

這一夜,大雪漫天

三十個蟄伏在杏花鎮伺機而動的殺手,全都悄悄丟掉了性命。

那襲桃紅衣裙嫵媚女子,隨意橫跨尸體,掬起一捧純白無瑕的雪,將手上血跡擦洗干淨,隨後返回客棧。

尸體,血灘,斷臂殘肢。

滿街都是。

但是不久之後,就會被大雪埋沒。

客棧高檐之上,瑰流怔怔出神,輕聲呢喃︰

「好應景的一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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