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塊巨大的石碑砸在了泰山之巔。
而與此同時,閻立本也手持紙筆就位了。
先由徐風雷道出內容。
再由書法大家閻立本寫就。
最終,便是刻石匠拓印鑿刻!
「謝陛下!」
徐風雷朝著李世民拱了拱手,緩緩走到了前方高坡之上。
腳下是一望無際的山脈,是縱橫交錯的山脈!
極目遠眺,他甚至看到了泛著黃光的渤海!
一股子豪邁之氣,在心底里勃發。
而與此同時,李世民抬頭看著他。
長孫無忌和房玄齡幾個,目中皆是露出了羨慕之色——他們也想為皇帝立下碑文,以傳芳名!
不過,羨慕之外,亦有期待。
徐風雷自告奮勇的大作,是否能夠勝過他們在心底里打磨了千萬遍的月復稿?
他們期待著。
在場所有人,全都期待著!
而就在這萬眾矚目之下,徐風雷終于開口了
「齊魯風光,千里沃野,萬脈山高!」
第一句出,閻立本唰唰寫就,眾臣卻是有些疑惑。
太師這是在作詩?
可若是作詩,這也不符合詩的格律啊……不過,念誦起來倒是挺押韻的,朗朗上口。
眾人繼續傾听,徐風雷亦繼續念誦︰
「望東岳上下,唯余浩浩,渤海內外,奔涌滔滔。」
「原若星河,山同天柱,欲與天公試比高!」
李世民微微頷首。
這兩句,倒是把東岳泰山的氣勢給寫出來了,還算不錯。
可若只是描述盛景,在他這是可是不合格的!關鍵……還得突出他來呀!
心中品評著,高坡上徐風雷又念道︰
「須晴日,觀唐皇臨頂,尤為端莊。」
李世民心神一動。
終于提到他了?!
「太師,鋪墊太多啦。」
長孫無忌笑道,
「今日是陛下封禪,還是要多稱頌陛下之功德才是。」
「可不僅僅只用端莊二字,就一筆帶過了。」
他的那篇月復稿,可是通篇給皇帝歌功頌德的!念出來絕對能討陛下喜歡!
若徐風雷的這篇勁道不足,他好歹要念出來比一比,看看陛下更中意哪一篇!
「是啊,今日的主角,乃是陛下!陛下是受到上蒼贊賞的!」
「太師,還需多加筆墨在陛上啊!」
「……」
幾個文臣皆是嚷嚷了起來。
他們都有月復稿,都想在皇帝面前現一現,在世人面前現一現!
要是徐風雷的‘大作’不能服眾,那他們都會甩出月復稿來壓他一頭!
李世民聞言,也是微微一笑。
听明啊听明,你最好早有準備。
眼前這幫家伙,可都眼巴巴的盯著這個揚名立萬的機會呢!
在眾人的嚷嚷下,徐風雷卻只是微微一笑,抬了抬手。
山巔之上,安靜了下來。
「陛下之功,自然要彰!勿要聒噪,且听我道!」
他朗聲道,
「惜三皇五帝,多添神彩,秦皇漢武,德仁不高,一代英豪,光武中興,扶保漢祚太辛勞!」
「俱往矣,數風流人物——」
「還看今朝!」
李世民︰「!!」
眾人︰「!!」
當徐風雷話音落下的時候,全場鴉雀無聲!
一個個皆是瞪大了眼楮,震驚的說不出話來。
啪嗒。
閻立本手中的毛筆掉落。
‘這……這也太狂了!’
他喃喃道。
被儒家封為聖皇,帝王典範的三皇五帝,徐風雷說他們添油加醋,神話色彩太濃!
一統天下,車同軌,書同文,統一度量衡的秦始皇;驅除匈奴,開闢絲路的漢武帝,徐風雷說他們不夠仁,德行不高!
而重造大漢的光武帝劉秀,雖然是一代英豪,可保全漢祚綿延已經很辛勞了……換句話說,在其他方面,並無太大建樹!
這些歷朝歷代的聖皇雄主,都有一個特征——
他們,都封禪過泰山!
而如今,唐皇李世民到此,徐風雷卻代他說——
你們都不行!
論武功,我滅亡了突厥,四夷來朝,足以比肩秦皇漢武。
論文治,我開創了貞觀之治,體恤民力,絕不會好大喜功,讓老百姓遭殃!今年跌落谷底的糧價,就是最好的證明!
所以,這千百年來的‘風流人物’,還得是看我李世民!
這不是狂,是什麼?
長孫無忌也不叨咕了。
其余文官也都把嘴閉上了……
他們那些歌功頌德的那些詞兒,跟徐風雷這一段比起來,那簡直是小巫見大巫,完全不夠看的!
服了服了,徹底服帖了!
論吹捧當今陛下,徐太師說第二,沒人敢稱第一!
此刻此刻,就連李世民自己听完,都有點傻眼了。
「過了,過了……」
他臉皮有些發燙,道,
「朕還是有許多不足的,不敢如此張狂……」
這一下吹太狠,他也遭不住啊!
畢竟這段話要是真刻成石碑,與秦始皇和漢武帝、光武帝的石碑所並列,那將來的爭論可就大了!
世人絕對會在‘李世民配說這個話’和‘李世民不配說這個話’兩種論調之間掀起爭論,他李世民將成為史上最狂傲,最有爭議的皇帝!
想到此處,即便是豪邁如他,都有那麼一點點慫了……
「陛下!」
徐風雷朗誦完畢,只覺得神清氣爽,走下了高坡,笑道,
「臣所作碑文,如何?」
「您滿意否?」
李世民臉色微微一僵。
「滿意是滿意,就是……你要不再改改?」
他搓了搓手指,道,
「這有點……」
徐風雷一挑眉。
「改?為何要改?」
他搖頭道,
「一氣呵成,渾然如天作一般!改了就沒那個味道了。」
「不改,一字不改!」
李世民︰「……」
你是一氣呵成爽了,可卻把朕架在火上烤了啊!
「太師,您所作之碑文的確氣勢磅礡,乃千古雄文,無人能出其右,但……」
房玄齡上前道,
「語句未免有些狂傲霸道,後世之人看了,難免會引起議論,也會有一些不好的評論落在陛下的身上。」
「陛下素來虛懷若谷,絕非目空一切,傲視古今的雄猜之主……所以,您要不還是略微改改吧。」
李世民點了點頭。
他就是這個意思。
雖然在心中,他還是比較認可贊同徐風雷這篇雄文的,但要是讓它作為碑文在這世間留存萬年,那就有些不妥了……
徐風雷一皺眉。
「會有不好的評論落在陛上?玄齡啊,你未免想太多了。」
他正色道,
「我說的這個風流人物,其實並非特指陛下一人,而是當今天下,所有自強不息的君子!」
「這碑文,放到後世,也依舊適用!任何人都能在任何時候代入自己,只要他心懷志向,只要他自強不息,便是‘今朝風流人物’,便可睥睨往昔英雄豪杰!」
李世民童孔一縮。
房玄齡心神一震!
而在場所有人听到這番話,皆是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要說剛才感覺這碑文狂傲的話,那現在听完徐風雷的話再看……
這不是狂傲,這是一種極具力量的激勵!
激勵現在的人,也能激勵千百年後的人!
「當然啦,主要歌頌的,還是陛下。」
徐風雷看向李世民,微笑道,
「畢竟古今中外,有資格力壓三皇五帝、秦皇漢武的,並無誰人。」
「陛下若是接得住,便按照此文來刻石,若是自覺接不住,可在末尾附贈一句——」
「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願天下,人人如龍!」
「如此,縱然後世有評論,也不會說陛下您狂傲了,因為您是在激勵世人嘛!」
李世民聞言,眼楮頓時一亮。
「好,好!」
他撫掌贊道,
「願天下人人如龍!這話听得,朕都有些心潮澎湃啊!」
「就按照你所言,在碑文最後,附上朕的贈語,贈給天下自強不息之君子,贈給後世胸懷大志之俊杰!」
「刻吧!」
唰唰唰。
閻立本將整篇雄文寫就,看了又看,只覺得一股熱血奔涌上來。
「部尊,真奇才也!」
他忍不住大贊道,
「此文,必將彪炳史冊!縱然是千百年後,亦不會褪色!」
「來啊!拓印刻石!」
四個石刻匠上前,對著他的大作,在巨碑之上奮力的鑿了起來。
在他們的齊心協力之下,一篇雄文,在巨碑上造就!
李世民上前撫模著,感受著那一道道凹槽,嘴角咧開,神采飛揚。
好,太好!
「陛下,時候不早了。」
司禮官上前道,
「要在吉時之間,再祭後土,以完成封禪大典。」
「該下去與皇後娘娘共祭了。」
李世民正在志得意滿之間,听到他的話,便點了點頭。
「好,此次祭天,朕留下這方石刻,也算是功德圓滿了!」
他揮手道,
「不虛此行,不虛此行啊!」
「來啊!將這方石碑置于秦始皇、漢武帝石刻之後!若有登臨泰山之人,讓他們先看秦皇漢武的,再看朕的!自有比較!」
「下山!」
一聲令下,眾人浩浩蕩蕩的奔下泰山。
唯有工匠和史官們,還滯留在原地,忙碌著……
……
泰山山腳。
李世民和長孫無垢一同跪在鼎前,誦讀著表文︰
「臣膺天之右,福祚綿長,德被黔黎,恩加兆庶。今禪泰山,祭告地母,以固民心,永綏萬邦,式憑神祇。」
「謹以潔齊之誠,肅將祭祀之禮,霜露既降,感深煙燎,虔申昭報之忱,庶幾感通。」
「山岳後土,允迪虔誠,庶幾嘉澤,克沾在人,佇聞斯路,罔或忘規……」
「……」
念誦完了表文,兩人將祭地表文扔進了鼎內。
隨著一縷青煙從大鼎之中冒出,本次封禪大典,也終于圓滿結束。
李世民握了握長孫無垢的手,笑道︰
「無垢,你辛苦了。」
長孫無垢搖了搖頭。
「陛下主持封禪,親登泰山,才叫辛苦,臣妾不過在此等候,有何辛苦?」
她亦是笑了起來,朝著李世民躬身下拜道,
「封禪已畢,臣妾為陛下賀,為天下臣民賀!」
她這一拜,眾皆下拜︰
「臣等為陛下賀,為天下臣民賀!」
李世民開懷大笑,朗聲道︰
「平身,平身!」
「惟願皇天後土佑吾之民,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
是夜。
龍輦之上,李世民陪著體虛的長孫無垢睡下,方才輕手輕腳的下了車,靠在車輪上,點燃了一根煙。
他 地吸了一口,滿足的閉上了眼楮。
啪!
忽然間,肩膀被拍了一下,給他嚇了一跳!
地轉頭,卻見是徐風雷,頓時翻了個白眼。
「你啊……還以為誰呢。」
徐風雷嘿嘿一笑,指了指李世民手中的卷煙,打趣道︰
「陛下,不是說好了,今天戒煙的麼?」
「怎麼,這就破戒了?」
李世民撇了撇嘴,抽出一根彈給了他。
「火。」徐風雷麻 的接過煙,又喊了一聲。
李世民又往里一掏,吹了吹火折子,親自為徐風雷點上。
「哎喲……哎喲,陛下使不得。」
徐風雷嘴里含著煙,忙道,
「怎麼能讓您親自給我點煙呢!這……」
「呼!」李世民將火折子吹滅,靠在車輪上,望著浩瀚星空,笑道,「今天高興嘛……破例給你點一次了!你小子,是真有活兒啊!那樣的雄文,你是怎麼想出來的?」
徐風雷抽了一口氣,美美的吐出煙圈。
「腦子里本來就有的,稍加更改就可以了。」
他如實回應道。
這篇雄文,可是九年義務教育必背的啊!
「你可真是,一下把朕捧到天上去了!」
李世民笑罵道,
「要不是最後添了一句,朕是下不來了,要下來,必定是摔下來的!」
捧得多高,摔得多慘!這個道理……他當然是懂的。
「其實陛下是有這個資格的。」
徐風雷認真道,
「雖然陛下執政才五年,但所得的成果,已然有盛世的跡象了。」
「只要您加倍努力,克制私欲一心為國,那麼將來蓋棺定論的時候,您是完全配得上這篇碑文的,誰也挑不出毛病來。」
李世民一瞪眼。
「朕還活蹦亂跳呢!別給朕想那麼遠,蓋棺定論都來了……」
他沒好氣的道,
「還有,少給朕帶高帽,這都快成了朕的枷鎖了!」
徐風雷微微一笑。
「盛名之下無虛士,陛下必能做到我所說的這些。」
李世民聳了聳肩,正欲開口,卻見一個侍衛急急跑來,稟告道︰
「啟稟陛下,長安急報!」
「來國公杜如晦病重垂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