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一笑。
「那你以為是怎樣呢?」
他反問了一句,攤手道,
「寒門落魄,供人讀書艱難,而普通老百姓就更不用說了,為了吃飽飯還奔波呢,如何讀書識字?」
「也唯有豪門和那些世家大族,才能供族人讀書,並挑選出好苗子來加以培養。」
「所以,首批科舉的讀書人,九成來源于世家大族、顯赫門第,一成來自于寒門,剩下那麼一點點民間的奇才,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這,便是現狀。」
徐風雷攥著奏章,沉默了好一會兒,方才輕嘆了一聲。
「察舉也是從士族中察,推舉也是從他們那推,現在到了科舉,還得是選他們這幫人。」
他忍不住道,
「那科舉還有什麼意義?選來選去都一樣啊!」
「這天下,還是要被他們所把持!」
李世民哈哈一笑。
「那倒也不全是,不是還有一成寒門子弟,零散幾個民間奇才麼?」
他倒是比較樂觀,擺手道,
「還算不錯啦!以前十成十都是他們呢!這回也算是撕開了一道口子了。」
徐風雷搖了搖頭。
「這士族官員的比重不往下降,陛下的皇權,就沒那麼至高無上。」
他尖銳的指出道,
「這天下,就不是李家的天下,而是李家與士大夫共天下!」
這話,原是宋朝才有。
但套用到唐朝來,更加適用!
宋朝好歹科舉制度完善了,所選官員之中,非豪門官宦子弟的比例不低。
大唐這還在模索階段,初次科舉……形同虛設!
「與士大夫共天下……」
李世民臉色微微一沉,有些不悅道,
「你這話,說得很難听啊……但,也的確是事實。」
「朕這里,還有一份東西,你瞧瞧。」
他說著,又將一份折子遞給了徐風雷。
嘩啦。
徐風雷拆開一看,頓時有些繃不住了。
「厲害啊,這排在第一的家族,竟然是博陵崔氏。」
他笑道,
「李家在哪……我瞧瞧,哦,在這!」
「排在第三吶!也不錯了哈哈哈,起碼沒跌出前三。」
李二听到這話,臉色一下就黑了。
「再敢譏諷,朕打你的板子!」
他斥道,
「朕叫人籌備編纂《氏族志》,他們倒好,第一稿呈上來,竟讓崔氏排在第一,把我皇族放在了第三!」
「這是什麼?往輕了說,這是輕視,往重了說,這是欺君!」
「還崔氏第一……他們那麼厲害,怎麼不成為皇族?真是笑話!」
徐風雷模了模下巴。
「講道理,不是皇族就一定厲害。」
他認真道,
「從東漢至今,皇朝更迭,皇族的壽命並不長。」
「反倒是這些士族,在亂世中不斷壯大,數百年來能人輩出,經久不衰。比高度或許比不上皇族,但要是比長遠、比底蘊,還真有勝過。」
李世民眼角一抽。
「來人!」他一揮手。
「哎呀好了好了!」
徐風雷一看李二真要發飆,也不敢再耍嘴,連道,
「我話還沒說完呢!」
「而縱觀數百年來,隴西李氏有其底蘊,有其長度,而與此同時,陛下一統天下,讓李氏成為了皇族,也有了高度!」
「這是又高又硬啊!無論怎麼排,都應該是隴西李氏第一!這是母庸置疑的!這個寫初稿的人,應該打板子,打八十板子!」
李世民听到這番話,神色方才緩和了下來。
「你也是個欠收拾的主兒,不見棺材不落淚。」他揮手示意禁衛退下,冷哼道。
徐風雷嘿嘿一笑。
他就皮一下,皮一下很開心。
「這件事,也給朕提了個醒。」
李世民指了指《氏族志》,沉聲道,
「世家大族勢大,不可不防,不可不削!」
「朕要乾綱獨斷,不要什麼與士大夫共天下!否則他們哪天要是不滿意我皇族了,豈不是要將我皇族推翻?」
「這是朕決不能接受的!」
「你有什麼想法麼?給朕出出主意,朕打算騰出手來,打壓一下他們的氣焰!」
徐風雷攤了攤手。
「世家大族底蘊深厚,互相之間盤根錯節,貿然打壓削弱,必定會引起他們的警覺。」
他道,
「這幫人一但抱團,其力量絕對可以對抗朝廷!」
「陛下,您應該曉得隋朝滅亡的起因是什麼吧?」
李世民神色一凜。
這他當然知道。
是因為世家大族不滿隋煬帝的濫征亂罰,以楊玄感為開頭,直接造反,士族紛紛響應,戰火席卷天下,最終造成了隋朝的滅亡!
李氏也出自大族,自然知道這些大族幾百年積累的底蘊,有多麼深厚!
一家還好,若是聯合起來……絕對可以用恐怖來形容!即便是皇族都難以硬抗!
「所以,咱們能做的,只能是溫水煮青蛙。」
徐風雷又道,
「慢慢的,潛移默化的削弱他們,等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然被煮熟,再無能力反抗,只能成為一盤菜了。」
李世民眉頭一挑。
「細說。」他壓低了聲音。
南書房內無人值守,正適合‘密謀’。
「敢問陛下,士族最大的優勢是什麼?」
徐風雷問道。
李世民略一思索,應道︰
「人才?錢財?資產?」
徐風雷搖頭。
「不是,不是,都不是。」
他道,
「這些的確是優勢,也很重要,但不是最核心的。」
「最核心的,是知識,是文化水平!」
「想要當官,起碼得有點文化,能看得明白那些經典書籍吧?最最基本的,得識字吧?」
「如果連字都不認識,那是絕對沒有資格當官,去治理一方的!」
「所以,普通老百姓就與當官無緣了,反而那些士族子弟,呱呱落地就有人教他們學文識字,只要不是太蠢,都能有個還算過得去的文化水平。」
「這,便有了當官的資格。」
李世民神色認真,全神貫注的傾听著。
徐風雷繼續道︰
「這麼一來,廣大的百姓之中,能選官的極少;而人數較少的那些家族之中,能選官的卻極多。」
「這也就造成了,朝廷只能從士族子弟中選官,讓他們去幫忙治理天下,這也就是陛下覺得難听的‘與士大夫共天下’。」
「難听歸難听,但這卻是事實,而且是短期內不可更改的事實。」
按照原本的歷史軌跡,士族的影響,要到唐末才會逐漸消失,其中關鍵點,自然就是黃巢「天街踏盡公卿骨」,發動暴亂,給這幫家伙全卡擦了……
「所以,我們要從長遠入手。」
徐風雷道,
「首先,要提高老百姓的識字率,特別是孩童的識字率!因為孩子學東西總是最快的,只要得到良好的教育,就能催化出一大批有學識的青年來。」
「可想要得到教育,代價是很昂貴的,那些私塾,可不是普通農民孩子能上的,故而,我提議——大唐應該開辦公學。」
李世民童孔一縮。
「公學?」
他問道,
「你的意思,是由朝廷設立學校,讓普通孩童去上學?」
徐風雷篤定的點了點頭。
「對。」
他道,
「公學,可以把我那即將開學的‘長安學堂’當做模板,在各道、府、州設立,」
「由朝廷撥款,征集教師,去提高孩童的文化水平,這樣,只需十幾年,大唐百姓的平均文化程度就提上去了。」
「當知識不再被壟斷,世家大族的優勢自然也就慢慢減少了,或許他們還能通過優質的教育保持領先,但畢竟基數太小,總有一天會被基礎龐大的百姓子弟超越。」
李世民模了模下巴。
「撥款,又見撥款……」
他無奈道,
「你想的倒是容易,若真按照你說的來,朝廷不知道又要增加多少開支。」
「要不你來撥?」
徐風雷听到這話,毫不猶豫的點了點頭。
「可以。」
他道,
「朝廷有困難,我可施以援手,給予資金支持。」
「未來幾年,風雷錢莊的利潤應該會非常可觀,當然,陛下的分紅是肯定不能掏出來的,我,則不介意拿我自己的分紅來補貼公學。」
李世民神色微微有些尷尬。
「你這說得……好像朕一毛不拔似的。」
他道,
「你一個做臣子的都能出這個錢,朕自然也不會吝嗇!」
「公學的事,朕看可以,不過,這只能是個規劃,得慢慢來……現在貿然就建設,教習的老師也無處籌措。」
徐風雷微微一笑。
他就知道,自己那樣說,李二一定不會厚著臉皮讓自己出全額。
「是得慢慢來,這是三十年、五十年、乃至百年大計!」
徐風雷認真道,
「首先,我得將長安學堂辦好,先培養出一批人才來!」
「這些人才里,稍稍弱一些的那一批,便可作為未來公學的教師儲備,至于強的,則可通過科舉,進入官場,與士族子弟競爭。」
「說到這個,還請陛下準許,臣想要長安學堂最優秀的畢業生,直接取得科舉資格,您看可以麼?」
李世民微微頷首。
「自無不可。」
他道,
「科舉本就是你在主導,你折騰便是了。朕相信你。」
「不過,這長安學堂的名字不太行,有點太過于小家子氣……既是培養人才的地方,干脆模彷春秋戰國時期的‘稷下學宮’,改叫‘大唐學宮’!如何?」
「這樣,也算個標桿。」
徐風雷聞言,頓時一喜。
「謝陛下賜名!」
他道,
「還請陛下寫下‘大唐學宮’四個字,我到時候好表起來,作為學宮的招牌!」
李二既這麼說了,那這一波羊毛,肯定要薅啊!
李世民︰「……」
「你小子,挺會見縫插針啊。」
他翻了個白眼,道,
「好罷!朕便給你寫一筆!」
「取筆墨紙硯來!」
徐風雷嘿笑著,麻 的為李世民打了下手,見他親手揮毫,寫下‘大唐學宮’四個飄逸的大字,方才滿意的點了點頭。
「陛下的字體,飄逸靈動,哪怕遮住您的名字放到集市上去賣,也能賣不少銀子。」
他將字小心翼翼的收了起來,笑吟吟的道,
「換我,十兩銀子都願意買!」
啪嗒。
「哼!」
李世民扔下筆,用毛巾擦了擦手,輕哼道,
「朕這飛白體,藝術成分可高!難道就值十兩銀子?」
「起碼也得一百兩!」
「呃……那您可能得賣一陣,得等一個有緣人了……」徐風雷模了模鼻子。
「得了!」
李世民揮手道,
「少跟朕耍貧嘴了!朕已在籌備封禪之事,打算半月之後啟程,路線也已經定好了,避開了當年秦始皇、漢武帝走的那兩條,朕要走,就得走出獨屬于自己的帝路!」
「你的資金,何時到位?這隊伍一開拔,就得二十萬兩銀!」
徐風雷心中暗驚。
光是啟動資金,就得二十萬兩銀子?
這比打仗都費錢!
好在,還在他的承受範圍之內……只要能冠上名,把名氣打出去,這點錢就不算虧!
「您不必擔心,我明天就跟清泉打聲招呼,讓她把錢取來。」
徐風雷笑道,
「當然,走的是公共賬戶哈。」
李世民眉頭一豎。
「什麼?你的意思是……這筆錢里頭,還有原本屬于朕的分紅?」
他喊道,
「你不早說!」
這就好比原本是公費旅游美滋滋,現在卻突然成了半公費半自費,李二心里當然有些不爽。
朕的錢!
「陛下,收收您那守財奴的味兒。」
徐風雷翻了個白眼,沒好氣的道,
「本來就是錢莊出錢,為的也是錢莊的發展,算是一次投資。」
「您總不能因為投資額里的錢里有一部分屬于您,就拒絕投資吧?這也太短視了!」
「今年的分紅或許會少點,但之後卻會更多!您就別斤斤計較了。」
這李二,太摳了也!
「胡說什麼!」
李二稍稍有些尷尬,斥道,
「朕這不是短視,朕不過是……不過是要問清楚罷了!」
「好了好了,那就這樣吧!半月之後,與朕一同往泰山去!」
「退下吧!」
徐風雷嘴角微微上揚,卻也不再譏諷李二。
畢竟咱陛下,是個好面子的人,從來不屑于當守財奴。
再跟他較真下去,保不齊他惱羞成怒,自己就得挨板子了。
見好,得收!
「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