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虛掩的房門忽然被推開,嚇了浩宮千鶴一跳。
她趕忙收起了眉宇間的不屑與野心,再度換上了笑容。
卻見來人不是藥師惠日,而是犬上三日耜。
「千鶴公主。」
犬上三日耜略一行禮,低聲道,
「屬下在西市兜轉,已物色到了一匹寶馬。」
「那馬是一粟特人所售,屬下已經查驗過,的確是珍貴的西域汗血寶馬!」
浩宮千鶴神色一凝。
「真有汗血馬存在?」
她連問道。
作為島國人,別說是西域寶馬了,就連西域在哪都不知道,腦袋里根本就沒有清晰的概念。
所謂的「汗血寶馬」,她自然也只听過只言片語的傳聞。
原以為是傳說中的神物……沒想到竟然真的有?
「有,屬下親眼所見。」
犬上三日耜略有些興奮的道,
「那汗血寶馬的確神異!通體暗紅之色,沒有一絲一毫的雜毛,奔涌起來如閃電一般,風馳電摯!」
「而它所出的汗液,也的確如傳說中那樣,是紅色的!不過只是澹紅色,並非真正的血色。」
浩宮千鶴頷首。
「即便如此,也極好了。」
她攥拳道,
「犬上君,既然看準了,就應果斷將此馬拿下啊!」
「以這汗血寶馬獻給大唐皇帝,我想,他必會龍顏大悅,不吝一見。」
以李世民的地位,馬監里的寶馬定然不會少。
但愛馬之人,哪有嫌棄好馬多的?這一匹汗血馬足以叩開太極宮的大門!
「這……」
犬上三日耜聞言,卻是露出了為難之色。
他苦著臉道︰
「千鶴公主,不是屬下不果斷,實在是那粟特人獅子大開口。」
「他竟開價千兩黃金!公主,這汗血馬雖好,卻也不值那麼多啊……」
「長安這邊屬下都打听過了,一匹良馬,再怎麼珍貴,也不過是百兩,而且還是白銀,若是換算成黃金,不過十幾兩。」
「這汗血馬足足貴了一百倍!太夸張了……」
浩宮千鶴臉色一變。
「竟如此昂貴……」
她喃喃了一陣,抬頭道,
「犬上君,我們還剩下多少錢?」
「藥師君購了那麼多書,已經耗盡了金銀,連公主您自己的珍貴首飾都變賣了,公主先前說了要結交唐朝大臣,現在也一個都還沒結交呢……」犬上三日耜略一思索,回應道。
浩宮千鶴閉上了眼楮。
「還有,咱們返回東瀛也要路費,這一路回轉的衣食住行……也需預留一部分。」
犬上三日耜為難道,
「是真的沒錢買汗血馬了啊!」
要知道,他們來大唐,不是三個人單槍匹馬來的,而是整整一個使團!統共有五十余人!
這些人每天的吃喝拉撒現在是鴻臚寺在管,但一旦開啟返程,可都得自費了啊!這一回又要翻山越嶺、過江渡海,起碼也得幾個月時間。
說實話,現在手頭的這點金銀,回東瀛都是個難題……
真的,一滴都沒有了!
屋內,陷入了沉默。
「千鶴公主,要不算了吧……」
犬上三日耜苦澀道,
「這次獲得了那麼多書籍,咱們的目的也算是完成了,但唐皇不見就不見吧。」
「就此返程,也算是完成了任務……」
唰。
浩宮千鶴睜開了眼楮。
「不,李世民我一定要見!」
她道,
「沒錢,可以借!」
「長安不是有一座風雷錢莊嗎?規模很大,天下富商都在那存錢,亦有人在那借款。」
「我與那徐風雷也算是有了幾分交情,以我浩宮千鶴的身份去借,相信借個千兩黃金應該不成問題,未來再次出使大唐之時,再連本帶利還給他就是了。」
犬上三日耜一愣。
「千鶴公主,怎可如此?」
他急忙道,
「您貴為公主,怎能去借錢……這實在是有傷您的體面啊!讓屬下去吧!」
堂堂一國公主,竟然要在大唐借錢舉債度日?
讓隔壁高句麗、新羅百濟知道了,那不得笑掉大牙啊?
「不。」
浩宮千鶴深吸一口氣,道,
「千兩黃金,等同于萬兩白銀。你沒那麼大的面子,借不到這麼許多錢。」
「我去借錢!你再去和那個馬商談談價格,把價格再砍下來一些,能砍多少是多少!」
「就這麼定了!去吧!」
說罷,她便抬腳出了房門。
「這……唉!」
犬上三日耜望著浩宮千鶴遠去的背影,不禁哀嘆道,
「何曾如此窘迫過?」
「但願……一切都值得吧!」
……
長安郊外,旗幟獵獵。
此次皇帝出行,為了避免鋪張浪費、李世民選擇一切從簡。
除了必須要的安保力量和伺候皇帝的宮女太監,以及幾個郎官以外,其余人等一律不帶,也沒有百官皆立,萬民歡送的環節。
郊外,唯有幾個重臣聆听李世民的聖訓。
「朕此次陪同太上皇去仁智宮避暑,不會太久。」
李世民望著面前的徐風雷、房玄齡、長孫無忌、魏征等幾人,沉聲道,
「最多兩個月,便回返了。」
「在此期間,一切照常,朝廷當照常運轉,各類奏章不許耽擱,應批盡批。」
「實在有做不了的主,再轉送過來。」
「遵旨。」幾位重臣皆是拱手行禮,神情肅穆。
這還是皇帝第一次扔下朝政跑出去玩,他們自然是把心都提了起來。
原本按照魏征的脾氣,這高低得噴幾句,但沒辦法,人家李二打的是‘陪同太上皇’避暑的旗號,那大孝子光環套在了身上,誰還敢瞎噴?
怎麼,你想讓陛下當不孝子麼?
要是換作別的正常皇帝,或許還能勸諫幾句,但想想當今陛下和太上皇的關系,還有當年的那場軍事政變……
得,還是把話憋在肚子里吧。
啪。
李世民甩出一道聖旨,遞給了身旁太監。
「這是朕的旨意,從今天起——」
他開口道,
「朝廷大小政事,由房玄齡主持,長孫無忌副之。」
「軍務,則由任城王李道宗領之,李靖、李績副之。」
「魏征則監察朝廷內外。」
幾位大臣得了任命,皆是拱手行禮,應聲稱是。
看得出來,李二還是比較小心的,重要的軍務交到了宗室王爺李道宗的手中,並沒有交給李靖、李績。
畢竟,這倆要是有異心作起亂來,自己遠在仁智宮是完全壓不住的……
李世民的目光一轉,落在了徐風雷身上。
「太師徐風雷監國。」
他沉聲道,
「節制內外軍政諸事,不得有誤!」
眾臣心中皆是一凜,看向徐風雷的目光之中,多少都帶了幾分羨慕和敬畏。
雖然這番任命他們早已知曉,但當皇帝捧著聖旨將其念出來的時候,還是震撼到了他們。
大唐第一位監國大臣,誕生了!
此外,這回皇帝念的還是「太師徐風雷」,這里頭的意義也非凡吶!
這位不到三十的年輕人,將來必定會官居一品,待到新帝登基之時,他便是太師!皇帝此刻……已然是欽定了。
「遵旨。」
徐風雷接過聖旨,正色道,
「陛下,您就放心的去吧!」
「有臣和諸位能臣在,定是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李世民︰「……」
他的臉色有些古怪。
什麼叫‘你放心的去吧’,搞得自己好像要歸西了一樣。
就在此時,龍輦內探出了幾個腦袋。
「師父,再見再見啦!」
「師父,孩兒會想您的!」
「師父,孩兒會給您帶特產的喔……」
「伊伊呀呀……」
幾個孩子朝著徐風雷連連招手,紛紛道別,就連嬰孩李治都伊伊呀呀的喊了起來,甩了甩胳膊。
這一幕,亦是看得眾大臣羨慕不已。
太子、魏王、長樂公主……這些皇子皇女都是徐風雷的親密弟子。
這就意味著,無論大唐將來如何發展,就算是太子被廢黜,皇帝另立太子,徐風雷也依舊能穩坐釣魚台。
未來幾十年,是他的天下啊!
「好好玩。」
徐風雷咧嘴笑道,
「回來寫篇800字游記交給為師,這是作業。」
嘩啦。
窗簾被扯下,幾顆腦袋頓時消失不見。
「哈哈哈……」
徐風雷樂了,大笑道,
「瞧你們的熊樣子……」
這幫娃兒,跟後世的孩子小學生沒什麼區別,一听到要寫作文,頭都搖掉……
「好了!」
李世民拂袖道,
「朕去了,汝等好好把持國政,萬不可掉以輕心。」
「若操持得當,朕有賞賜;若出差錯,朕必重罰!」
說罷,他轉身上了龍輦。
「恭送陛下,臣等謹記!」
眾臣以徐風雷為首,應聲再拜。
隆隆隆……
皇帝的車隊朝著遠方緩緩駛去,直到隱沒在煙塵之中,眾人方才收回了目光。
「呼——」
徐風雷渾身放松了下來,滴咕道,
「這老登終于走了。」
他一轉身,卻見眾人皆圍了上來。
「你們干嘛?」徐風雷一激靈,警惕的道。
「監國。」
長孫無忌拱手行禮,笑道,
「陛下已經離開長安,現在您身為監國是咱們的主心骨。」
「接下來的朝廷事物該如何安排,您給個章程,我等好按規矩辦事。」
徐風雷微微一愣,掃了眾人一眼。
「章程?需要什麼章程?」
他疑惑道,
「剛才陛下不是都安排好了嗎?」
「政事你和房玄齡處理,軍務李道宗、李靖李績處理,魏征負責監察百官。」
「這不是明明白白的麼?就按照這個來,還需要什麼章程?」
眾人︰「……」
「監國,陛下只是任命了分管軍政的大臣,但朝廷具體的事物,還是要您來操持啊。」
房玄齡連道,
「就比如朝會,是五日一朝,還是十日一朝?大小朝會的頻率,需要您來定。」
「還有政事堂會議,陛下在時,幾乎每天都要召開,以此討論以及處理每天送上來的重要奏章和政務,那麼現在,又該如何展開?」
「還有,何類奏請中書門下可以處理,何類需要您親自過目審閱……這些都需要您這個監國來定奪啊……」
徐風雷懵了。
啥玩意兒?
這麼麻煩?!
這事物之多,權力之大……簡直等同于皇帝了啊!
難怪歷朝歷代少有大臣監國,基本都是太子監國……這監國就是皇帝體驗券啊!
「呃……」
徐風雷略一沉吟,抬眼問道,
「房相以為該當如何?」
房玄齡︰「……」
眾人︰「……」
場面一度陷入了尷尬的境地。
「這……想來您是第一次監國沒有經驗,不如這樣……」
房玄齡看出了徐風雷的窘境,忙建言道,
「明天您就主持召開一次大朝會,把陛下不在的這兩月的朝廷章程給敲定。」
「如此一來,大家有了方向,按部就班的做事,便不會出紕漏。」
啪!
「房相所言,深得我心!」
徐風雷撫掌大笑,道,
「就按照房相所言,明日召開朝會!」
「此外,也請房相、長孫公、魏公幾位多多費心,想想這兩個月如此操持國政較為妥帖,大家集思廣益嘛!」
講道理,他還是會當領導的。
踫到不會的事情,就直接派發下去,讓下面的人頭疼去!
以面前這幾位的才智,完全不是自己操心嘛!
至于軍務……
軍隊這玩意兒,最好是忽視,一動都不要去動它,就讓那些大頭兵每天吃飯睡覺訓練就完事了。
但凡動一下,那都是在挑動遠在仁智宮的皇帝的神經吶!
「是。」
幾位重臣相視一眼,皆點頭稱是。
徐風雷這樣的領導,他們其實也喜歡,從來不瞎逼逼瞎指揮,一向都是從善如流。
這樣上面垂拱而治,下面大家各司其職,就很好。
最頭疼的就是領導啥也不懂,還頗有想法,喜歡折騰……
比如前朝廣大帝……
「得了,都別在這吃煙塵了,回吧回吧!」
徐風雷大手一揮,灑然道,
「該干嘛干嘛!做到陛下在和不在一個樣!」
「走!」
說罷,他便自顧自的上了駿馬,朝著長安城飛馳而去。
「監國啊……」
長孫無忌望著徐風雷縱馬遠去的背影,不禁輕聲感慨道,
「真令人羨慕。」
「我這輩子是沒機會了……」
什麼左僕射右僕射,丞相不丞相的,都沒有‘監國’二字來的分量重!
皇帝不在,他就是這長安城里的說一不二的國家之主!
這種身份和權力,或許只有在夢里才能體驗體驗,過把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