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面色頓時一苦。
「哪有皇帝出去避暑,把皇後一個人落下宮里的?那不得被天下人議論呀?」
他無奈道,
「觀音婢,你就答應了吧,孩子們也想去呢。」
三個孩子麻 的圍了上來,靠著母親的大腿蹭啊蹭。
「母後,去嘛,去嘛……」
「母後,我們想去,你就答應了嘛……」
「求您了……」
「……」
李世民的勸說,再加上孩子們輪番撒嬌,讓長孫無垢堅定的意志稍稍有了幾分松動。
「呲……呲呲。」
李世民咧了咧嘴,給徐風雷使了個眼色——
就差臨門一腳了,你小子加把勁!
徐風雷心領神會,拱手笑道︰
「去行宮避暑,的確興師動眾,且有奢侈享樂的嫌疑,陛下恐會被言官勸諫,搞不好要被魏征他們幾個罵。」
李世民臉色一僵。
長孫無垢卻是點了點頭,正色道︰
「听明說得對。」
「我並非不願去,實不願陛下聲名受損,你是明君啊……」
「若因這番享樂,有人將你和楊廣放在一起比較……這避暑,你還能安心避嗎?」
李世民臉色又是難看了幾分。
他平素最瞧不上楊廣,平日里沒事就跟重臣開小會,批判楊廣的過失,以他為戒。
說實話,要是有人罵他是昏君,他可能不會生氣;但要是有人說他像楊廣,行隋煬帝之事,他一定會氣得破大防,上竄下跳的那種……
所以長孫無垢這番話,算是一下子澆滅了他出宮避暑的興致……
「那照這麼說……咱還是待在宮里吧。」
李世民瞥了徐風雷一眼,陰陽怪氣的道,
「人都說當皇帝多好多好,這皇帝有什麼好當的?一點都不自由!想出個門都這麼難,這偌大的太極宮,不過是一座監獄罷了!」
「唉!」
李二背著手,大為搖頭,大口嘆氣,仿佛當皇帝是這世上第一大苦差事似的。
「陛下說錯了。」
徐風雷笑吟吟的道,
「皇帝並非不自由,想出門也沒那麼難。」
「但您是一國之君,做任何事情都得講究個名正言順,最好還有個響亮的由頭,那任是誰,都不會說個不字。」
「我倒是有一個想法……」
李世民瞪了他一眼。
「什麼由頭?朕想出去避暑,帶著一家子去享樂!這就是朕內心最真實的想法,找不出響亮的由頭來!」
他沒好氣的道,
「你有屁快放,別在這跟朕拐彎末角的!」
也就是跟徐風雷,李二才會把話說得這麼直白,換個別的什麼大臣,他說啥也得裝一下皇帝的矜持……
「哈哈哈,帶一家子去避暑,去享樂,難道就不是響亮的名頭啦?」
徐風雷大笑道,
「陛下莫不是忘了,太上皇也是您的家庭成員啦?」
李世民眉頭一挑。
「嗯……嗯?!」
他略一思索,眼楮頓時一亮。
「陛下完全可以將太上皇推出來嘛……」
徐風雷嘿然道,
「弘義宮,也就是如今的大安宮……咱們都住過,那地方地勢低,煩悶的很。想必太上皇這陣子也熱得煩躁呢。」
「您可以去找太上皇提議一下,就說不忍父皇忍受炎日,想帶他出去避暑,我想,太上皇一定會欣然應允。」
「如此一來,陛下不僅能讓太上皇覺得您很孝順,還能堵住所有言官大臣的嘴,畢竟,您不是自己享樂,而是陪同太上皇避暑,這是盡孝啊!我大唐以忠孝治天下,對待父親,怎麼厚待都不過分,試問誰敢說半個不字?」
「無論是朝臣,還是百姓,只會夸您孝順!您的陣仗越大,這孝心也就越大不是?」
話音落下,並沒有傳來贊許之聲。
李世民的臉上,帶著一絲羞慚。
「二鳳……你有多久沒去探望父皇了?」
長孫無垢揮手讓三個孩子出門去玩,而後凝望著李世民,輕聲道。
李世民︰「……」
「許……許久了。」
他羞愧道,
「朕政務繁忙,一來二去就忘了……」
「這……哎!」
政務繁忙不是借口,畢竟弘義宮就在太極宮外面,走路去都不過是盞茶功夫。
但他上次去見李淵,已是三四個月前的事情了。
「你這是不孝啊!」
長孫無垢嘆道,
「得虧听明此刻提了出來,父皇也是咱們這一家子里的人,而且是最不可或缺的人!」
「你不管是真心想請父皇去避暑也好,打著父皇的名頭去享樂也罷,這一趟門,是必須要出的。」
她本不想舟車勞頓,興師動眾的去避暑。
但徐風雷提到了李淵,提到了‘孝’,那她縱然再不願,也必須得去!
身為皇後,她必須要全力去幫助皇帝經營好自己的形象,無論是對外的,還是對內的。
數月不去看望李淵,這已是失了做兒子的本分,是極大的不孝了!
「是……你說得對。」
李世民乖乖听訓,慚愧道,
「不應該,朕真是不應該……」
想著去避暑的時候,他的腦袋里出現了老婆孩子的身影,出現了親密大臣的名字,但偏偏就沒出現老爹的容貌!
想到此處,這張臉都是火辣辣的。
「走。」
長孫無垢放下快子,起身道,
「我們現在就去探望父皇,把孩子們做的這幾道菜整理整理,也帶上,讓他老人家嘗嘗。」
「好在我一直對幾個太妃都很上心,逢年過節給她們送些禮物,也都說是陛下特意送的,想來她們也會為你說些好話,父皇不會太過怪罪你的。」
徐風雷暗暗豎起大拇指。
不愧是賢後啊!她默默所做的這些事,不知道無形之中給了李二多大的助力!
「好,好……」
李世民深吸一口氣,連道,
「還是觀音婢你考慮的周到……走,我們現在就去探望父皇!」
「來啊!把這些菜好好捯飭捯飭,再帶幾個寒瓜……再去朕的寢宮把王羲之的《蘭亭集序》取來,同去大安宮!」
奴婢應了一聲,便下去準備了,帝後二人亦是起身出門。
「听明也去吧。」
長孫無垢略一側目,隨口道。
「啊?我……」
徐風雷愕然道,
「我去干什麼……」
李淵又不是我爹,盡孝也輪不到我啊。
「父皇酷愛打牌,你又是棋牌創始人。」
長孫無垢招手道,
「咱們四個湊一桌,陪父皇戲戲……話說在前頭,你可不準多贏太上皇錢啊。」
徐風雷︰「……是。」
……
太極宮北面,大安宮。
這里地勢較為低窪,在這炎炎夏日,縱然是有涼風也吹不利索,相比較太極宮,此地更加悶熱。
啪!
「將軍!」李淵上身赤膊,嘴里不知道啃著什麼東西。
只見他手握棋子,跳馬捉將!
「陛下您太厲害了,老奴認輸,老奴認輸……」
近侍太監連連拱手,恭維道,
「您的棋藝比當年還厲害!縱然是讓了老奴一車一馬,老奴也不是您的對手啊……」
李淵捻了捻胡須。
「跟臭棋簍子下棋,越下越臭!」
他斥道,
「不是讓你回去多多研習了嗎?怎麼還是這般弱?」
「你這比蕭瑀、裴寂他們可差遠了!知道嗎?」
近侍擦了擦額頭的汗。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老奴哪里能跟蕭閣老、裴閣老他們比呀?」
他無奈道,
「老奴已經全心全意在研習了,奈何實在不聰明,這象棋是聰慧之人才能精通的東西,老奴就是一蠢笨人……」
李淵嘴里吐出一顆桃核。
「罷了罷了,不為難你了。」
他百無聊賴的斜躺在地上,冷哼道,
「那些昔日的老朋友,也是越來越少來了……朕也找不到棋力相同的對手,找你權當是解解悶。」
「取冰來!扇風再大力點,想熱死朕啊?!」
呼!呼!
身側的兩個婢女冒著大汗,卻是不敢有絲毫的怠慢,更加賣力的給老太上皇扇風。
門口的奴婢亦是迅速取來一斗冰,鋪在了李淵周圍。
冰塊一鋪開,周遭的溫度稍稍下降了幾分,可也平添了幾分濕悶,除了李淵以外,殿內的人無不感到胸悶難受。
「太上皇,不如老奴去請一下幾位閣老?」
近侍觀察著李淵的神色,小心翼翼的問道,
「您跟他們對弈,也更有意思些……」
李淵擺了擺手。
「呵……他們都是大忙人,去請來做什麼?」
他嗤笑道,
「要來的人,不請自來;不願來的人,又何必腆著臉去求?」
「縱然是親兒子,都不肯來探望呢,何況那些所謂的‘朋友’?」
「或許哪天朕死在這大安宮,才會引起注意吧……」
「陛下說笑了,說笑了……」近侍尷尬的笑了笑,重新去擺好棋子。
「說笑?」
李淵眉頭一豎,冷呵道,
「你覺得朕是說笑?」
「呵!朕是看明白了,這世上就沒有好人,就沒有值得交心的人!」
他仰著頭望著屋頂,懶洋洋的道︰
「活著啊……沒意思。」
「今天晚上多排幾個妃子,要女敕的,要夠騷!不要那些老幫菜……還有,葡萄釀備好,朕要用葡萄釀和她們一起洗澡!」
「……是,是。」近侍無奈的點了點頭。
老皇帝已經徹底消沉了,像這樣抱怨的話,亦很頻繁。
自己能做的,唯有全力去滿足他想要的一切,無論是美酒還是沒人……
或許,醉生夢死就是太上皇想要的,也是當今陛下想看到的。
正琢磨著今晚安排哪幾個小騷娘們侍寢呢,殿外忽的傳來一陣腳步聲。
「太上皇陛下,陛下來探望您了!」
傳話太監興奮道。
李淵剎那間仰起脖子,而後又緩緩傾倒了下去。
「他來做什麼?」
李淵澹澹道,
「無非又是來問朕安不安好,你去告訴他,朕很好,好得很!打發他走人!」
說罷,他便翻了個身,用後腦勺對人。
「太上皇陛下,恐怕不行啊……」
傳話太監連道,
「不光是陛下一個人來,還有皇後娘娘也來了,還有太子殿下、魏王殿下、長樂公主……還有徐國公,他們全都來了……」
嘩啦。
李淵 地起身。
「皇後和孩子們也來了?」
他訝異道,
「這倒是有些……」
「叫他們都進來吧,朕好久沒見孫兒們了,還怪想念的。」
「遵旨。」傳話太監這才松了口氣,轉身離去。
「太上皇陛下,您看,這陛下和娘娘他們不是來看您來了嘛。」
近侍笑呵呵的道,
「還有皇子公主們……今兒不是什麼節,他們都來了,這代表著您還是被陛下娘娘他們記掛在心里的呀……」
李淵撇了撇嘴。
「說不定是有事才想起朕這個糟老頭子……」
他扯了一把頭發,吩咐道,
「得了,見孫兒們不能邋里邋遢的,幫朕整理一下,這殿里也都整理一下。」
「遵旨。」近侍得令,立即吩咐奴婢們開動了起來。
而李淵,也緩緩起身,久違的坐在了銅鏡前……
……
「哎喲……這兒真熱。」
李泰握著一把小蒲扇,一邊搖著一邊唉聲嘆氣。
小胖子最是怕熱,從太極宮一路走到大安宮,已然是氣喘吁吁,滿面紅光,汗水把後背都浸濕了。
「你小時候不也住在這里?埋怨什麼。」
徐風雷敲了敲他的腦袋,笑罵道,
「要怪就怪你太胖了!熱一熱流流汗也好,能把你身上的脂肪帶走。」
「你再這麼肥下去啊,怕是血管里都要流油,心髒都要遭不住了!」
李泰苦著臉,只能加大扇扇子的力度。
「的確是熱,而且連風也沒一絲……」
李世民環顧四周,皺眉道,
「父皇年紀大了,一定更加難以忍受,唉!朕真是不孝啊……連這點都沒考慮到!」
「必須得給父皇換個住處了……」
越往里走,他便越發自責。
對待這唯一的,孤苦伶仃的老爹,自己卻一點都不上心!連寒暑都不問!
「你能意識到自己的問題,就還不算晚。」
長孫無垢認真道,
「至于換住處倒是不必,以後每年的三伏天,都請父皇去氣候適宜的行宮避暑即可,這樣也能向世人彰顯你的孝心。」
李世民連連點頭。
「對,對……」
他撫手道,
「合該如此!」
帝後二人說著話,已是邁入了殿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