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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七章 白骨已枯沙上草,家人猶自寄寒衣

屋內一片荒蕪,門板後的農具上,早已織起了一片片蜘蛛網。

咕。

泥地上,一只癩蛤蟆優哉游哉的逛著,在屋內橫穿……

「嘶——」

李世民起了一陣雞皮疙瘩,皺眉道,

「敬德,弄走!」

尉遲恭哈哈一笑。

「陛下也是沙場征戰來的,難道還怕區區一只蛤蟆嗎?」

他隨手將那癩蛤蟆抓起,在李二面前晃了晃。

李世民一臉的嫌惡。

「朕當然不是害怕,只是瞧著怪惡心。」

他揮手催促道,

「扔掉扔掉!」

啪!

尉遲恭隨手一甩,癩蛤蟆在空中劃過一條拋物線,噗通一聲掉進了水井里。

噠噠,噠噠。

老嫗拄著拐杖,從里屋走了出來。

她的手里,攥著一個包裹,連道︰

「你們坐,坐,老太婆有事拜托。」

「……哎,好。」李世民欲言又止,最終也只能坐了下來。

「三林他在軍中,沒丟人吧?」

老嫗模索著桌子,眯著眼望向李世民一行人,呵呵笑問道。

她看不清來人的相貌,只能看到幾道陰影佇立在面前。

「沒有,絕對沒有!」

李世民肅然道,

「三林兄弟在戰場上表現英勇,于磧口一戰中以步戰騎,斬殺了兩個突厥賊人,可謂是勇 無比!」

「只可惜,他……」

話還沒說話,老嫗已是呵呵呵的笑了起來。

「這臭小子,平日里膽小如鼠,沒想到在戰場上還來勁了,好,好,呵呵呵……」

她笑眯眯的道,

「總算沒給他爹丟臉,當年他爹殺起敵來,那也是不要命的往前沖哩!」

李世民一怔。

「三林兄弟的父親,也是軍人?」他不由得問道。

他轉頭看向房玄齡。

房玄齡翻了翻手中的賬冊,而後便點了點頭,低聲道︰「隋朝老兵。」

「是啊,我家那口子作戰可勇 啦。」

老嫗有些驕傲的應了一聲,旋即神情卻有暗澹了下去,低聲道,

「所以,他死得也早……留下老太婆我一個人,把孩子拉扯大。」

李世民再度陷入了沉默。

這怎麼一家比一家慘啊!

「好在,苦日子總算熬到頭了。我跟你們說啊,等三林回來,我得好好給他說門親事,都老大不小的人了……」

老嫗忽的又笑了起來,嘿然道,

「嘿……總得給他老張家留個後,你們說是不是?」

「是,是。」李世民加大了音量,大聲應著。

長孫無忌推了推李二。

「陛下,該說正事了……」

他低聲道,

「這一家一家的做客下去,咱們就是到了天黑,也送不完那麼多撫恤啊……」

李世民臉色一苦。

人家老太太正在興頭上呢,那渾濁的眼珠里都透出光來了。

這個時候……怎麼告訴她噩耗嘛!

就在他為難之時,老嫗已是將一個包裹塞了過來。

「小兄弟,幫老太婆一個忙,好不好?」

她面朝著李世民,緩緩道,

「這件寒衣,是我親手織的,織了有一年多啦。」

「我看不見,只能靠著感覺織,制式可能差了點,但用料是頂好的,一定暖和。」

「你幫我……帶給三林好嗎?听說北疆很冷,很冷啊……」

李世民手中一沉。

嘩啦。

輕輕打開包裹,里面是一件粗布麻衣,走線走的歪七扭八,跟蚯引似的,但好歹是織成了。

「這樣的麻衣,能御寒嗎?」

蕭瑀忍不住道。

像他們這樣的,都是穿貂皮、狐裘,那才叫御寒的衣物。

這粗布麻衣,春秋時節穿穿還可以,冬天根本頂不住啊!

更別說,是突厥草原上的凜冬了……

「這是雙層的。」

徐風雷將麻衣的袖子翻開,輕聲道,

「喏,你看,用了兩層的料子,會保暖一些。」

他又再度將衣服翻開,只見內襯白白的一片。

「這里頭內嵌的是蘆毛,也有一定的保暖作用。」

徐風雷解釋道,

「你們這些達官貴人不知道老百姓是怎麼過冬的,他們哪來的貂皮、狐裘?充其量有幾塊麻布,拾來一些蘆毛罷了。」

「蘆毛這東西非常硬,堆在那里就是一坨,得不斷的敲擊、捶打很久,才會柔軟服帖下來。這樣壓在衣服里,才能起到保暖的作用。」

「老夫人失了明,這件寒衣從織衣到填充蘆毛,最終完成……不知道是經過了多少個日日夜夜……」

一番話語,听得眾人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兒。

無數個日日夜夜念叨著,想念著,手不知道被粗針戳破幾次,打蘆毛時不知道有多少次力竭……

為了遠方征戰的兒子能多一絲溫暖,歷經千辛萬苦終成此衣,可如今卻……

「白骨已枯沙上草,家人猶自寄寒衣啊……」

徐風雷輕嘆著揮了揮手,道,

「我有些見不得這些,見不得這些……」

「陛下,我想……還是不要告訴老夫人真相了,給她留點念想吧。」

李世民默默點了點頭。

「你們……說什麼吶?老婆子我听不見誒。」

老嫗湊近了耳朵,努力想要听清。

「老夫人,我們在說,現在春天都過了,馬上就要入夏啦!」

李二摟著寒衣,大聲道,

「您的寒衣,三林現在可用不上啦!要不您自己留著?」

老嫗聞言,卻是連連搖頭。

「剛剛好,剛剛好的……」

她扳著指頭道,

「從咱村里寄過去,寄到邊疆,也要好幾個月吶,等到了他手里,不是又要過冬啦?」

「老婆子我算好的 !」

李世民苦笑。

官家不說,民間這麼遠距離的投遞,還真得幾個月。

甚至還有丟件的風險……

「我看咱大唐的投遞業務也該好好發展一下了,當年秦朝都能保證民間的投遞業務,這都快過去千年了,咱不但沒進步,反而還退步了。」

徐風雷忍不住吐槽道。

李世民︰「……」

「你們,是不是不願意啊?」

老嫗忽的一問,神情有些焦急,

「我,我可以給你們錢的,規矩我懂,懂的……你們等一會兒……」

她說著,便要起身往里屋去。

「誒,誒,老夫人!」

李世民連忙起身攔下了她,大聲道,

「我們願意,願意的!」

「把這寒衣交給我們,您就放心吧!我們一定以最快的速度把它送到三林手里!」

「您坐,您坐。」

一頓保證,方才將老嫗安撫了下來。

「好,好,可千萬別丟了……」

老嫗神情舒緩了下來,又有些不放心的叮囑道,

「可別弄丟了哈,做起來很辛苦的……」

李世民鄭重的點了點頭。

「您老放心!一定不會丟的!」

他緊握著寒衣,起身道,

「另外,我們今天來,其實是來發放……發放獎賞的!」

「三林兄弟在北疆立了大功,皇帝下旨褒獎!他還在前線,我們便先送到你這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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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齡,輔機!」

啪嗒。

房玄齡將木盒打開。

長孫無忌開始走流程……

……

半晌過後,在老嫗的千叮嚀萬囑咐和李世民的再三保證之下,一行人總算是走了出來。

「唉!」

李二晃了晃腦袋,長長一嘆。

「沒有告知家屬將士已經犧牲的事實,咱們這算是完成了任務還是沒完成?」

長孫無忌忽的道。

李世民瞥了他一眼。

「老夫人都那樣了,你叫朕……叫朕怎麼忍心告訴她那血淋淋的事實嘛!」

他無奈道,

「朕是說不出口,實在太悲戚了……」

徐風雷一腳踹飛了地上的石子。

「幸福的家庭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他感慨道,

「還是讓老夫人留個念想吧,就當她的兒子還在邊疆,只是回不來而已。」

李世民點了點頭。

「也只能如此了……」

他望著村子里的院落,輕嘆道,

「唉!听明說得是啊,不幸則各有各的不幸,走了兩家,朕都有些不忍心再走下去了……」

「你們說,朕是不是太矯情了?」

來的時候心情還好好的。

現在情緒卻是整個低落了下去,

「昔日齊宣王見一牛將釁鐘,不忍而放之,孟軻稱之曰仁。」

房玄齡拱手道,

「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這是仁君才能有的共情能力。」

「陛下現在不忍心,正因為您是仁君,不忍見到百姓淒苦傷心。」

李世民恍然。

「是啊,朕實在見不得百姓淒苦……」

他應了一聲,有些猶豫的道,

「要不,接下來那幾家……就不去了吧?」

再走訪下去,他感覺自己要抑郁了!

「陛下不忍,的確是仁君才會有的表現,但臣以為,正是因為見不得這些,才應該多見見。」

徐風雷沉聲道,

「居廟堂之高,往往與百姓月兌離,不知民間疾苦。」

「昔日晉惠帝那一句‘何不食肉糜’,世人皆以為他是蠢貨,可實際上,他只是居于深宮之中,耳目又被蒙蔽,不察民情,才會發出這樣愚蠢的疑問。」

「就好比那封遞給陛下的捷報,您當時的注意力一定在征北大勝上,絕不會去在意傷亡數目,若非今天走了一遭,陛下或許還覺得那只是一串冰冷的數目,而不會覺察到,那數目的背後,是一個個破碎的家庭,一樁樁血淋淋的不幸。」

「戰爭的車輪滾滾而動,隨意揚起的一粒塵土,或許對于民眾而言,就是一座能將人壓死的泰山。」

「陛下,當體察之!」

李世民一怔。

「听明,你說得對啊……」

他微微仰頭,道,

「朕應該再多走走,再多看看。」

「走吧,再去下一家!」

……

這一日,李世民走遍蛟頭村,將撫恤金送到32位陣亡將士家屬的手中。

那一聲聲的啼哭和悲鳴,讓他的心越發沉重。

戰爭啊!

那車輪發動的聲音,是無數人的呼喊組成的悲歌。

這一日,他再度重申——

五年之內,與民休息,邊軍做防御性部署,決不起戰事!

……

是夜。

長安城,徐國公府。

「太師啊,難得你請咱們幾個老兄弟吃飯啊!哈哈哈……」

「喲,羊肉、鹿肉,還有葡萄釀!看來太師這回是真心請咱們吃飯啊,下了血本了這是……」

「來,來,咱先走一個……」

「……」

尉遲恭。程咬金、秦瓊幾人叫嚷著,大馬金刀的坐下。

桌前菜肴豐富,葷素齊全,還有一口火鍋汩汩的冒著熱氣,一旁還有一台烤架,正烤著肥羊。

整個屋子內,香味四溢,叫人食指大動!

吱呀。

房門推開,只見一丈夫撫著胡須,邁著沉穩的步子走了進來。

「喲,李靖?」

程咬金訝異道,

「太師也請你了?」

李靖撫須一笑。

「怎麼,我李靖是不當請之人嗎?」

他反問道。

「嘿嘿,當請,自然當請。」

程咬金知道自己失言了,嘿然笑道,

「我只是怕你嫌咱們聒噪嘛……」

他們幾個雖然都是天策府出身,算是徐風雷的老兄弟。

那李靖也不差啊。

北征突厥,太師與李靖可謂是配合默契,那可是有著戰友情的。

「豈敢。」

李靖略一拱手,笑道,

「只要你們別嫌我待會兒喝醉了耍酒瘋就成。」

這一句玩笑話,讓屋內氣氛頓時歡樂了不少。

「哈哈哈,我們幾個的酒品都很差,那都是老瘋子了!陛下認證的!」

「對,對,大哥不笑二哥,到時候咱們喝醉了一起瘋癲,把太師這房子都給他捅幾個窟窿!」

「來,喝!」

葡萄釀倒入杯中,幾個老家伙竟是自顧自的喝了起來。

而就在此時,徐風雷也終于到了。

「你們幾個不懂規矩的,屬猴子的啊?」

他見幾人已有幾分微醺,不禁有些無語的道,

「今天叫你們來,是有正事商量,喝醉了像個什麼話?」

「來啊!把所有酒都給我撤啦!」

嘩啦。

婢女們上前,紅的黃的全都撤走。

「正事?」

尉遲恭眉頭一挑,起身抬手道,

「太師啊……這咱有言在先,跟朝廷有關的事兒,咱可都不摻和啊!」

「要說,也得去露天地里說,不然……咱只能告辭了啊!」

其余幾人皆是神色一凜。

在座的有一個算一個,那都是位高權重,特別是軍中威望極高!

湊成一桌,關上門來講話……那要是傳到皇帝的耳朵里,再被小人進兩句「密謀」、「不軌」之類的讒言……那他們可就麻煩了呀!

「敬德,你什麼時候如此敏感了?」

徐風雷打趣道,

「我像是那種拎不清的人嗎?」

「坐下,坐下,都坐下。」

「我找你們沒有正事,而是有一件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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