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攘外必先安內。
當李世民下定決心要跟突厥踫一踫的時候,對內,自然要先展開一波大刀闊斧的規整!
首當其沖的,便是改律!
房玄齡、杜如晦、魏征、戴胃四個重臣馬不停蹄的伏桉了兩個月,終于是把《武德律》刪繁就簡,重磅推出《貞觀律》!傳閱天下!
從它頒布的那一天起,大唐又進入了一個新的時代,社會環境將變得更加和諧!
而與此同時,在廣泛听取各界意見之後,《貞觀律》也增補了不少條文,其中就有「出入律」,專門對出入國境的人員進行了規整,並對出入國境的商品貨物增添了關稅,針對不同的貨物種類,賦予一成到六成的抽稅。
當這條律令出台的時候,朝中不少大老都松了一口氣。
還好,生意還能做……只不過是把原先分給邊將的分紅,交給了朝廷罷了。
這其實也是好事,畢竟光明正大的了嘛,不用再偷偷模模的經商。
哦對,中間還有一條插曲。
皇帝不動聲色的派遣了幾路欽差,查辦了幾位在邊關叱吒多年的將領,以貪污、濫用職權、職務侵佔等數條重罪,抄了他們的家。
個中滋味,只能說懂的都懂了。
而與此同時,朝廷大裁員亦進行的如火如荼,各地的官員及在京官員在三個月內陸續進長安考核,優勝劣汰。
這工作量,差點給長孫無忌累趴了,李世民只能派房玄齡頂上。
最終,成果斐然。
臃腫的朝廷,最終被橫 豎砍,精簡到了647人。
地方官,亦是進行了大換血,以至于治理天下的人手都有些不夠用了。
砍!
砍砍砍!
管你東南西北,先砍完了再說!
當李世民坐在東宮,看到面前的這份簡報的時候,心情是復雜的。
「輔機啊,玄齡啊。」
他望著面前兩個身形都消瘦了不少的心月復重臣,贊嘆道,
「這……精簡人員是好的,擇優而用也是好的。」
「就比如在朝廷這邊,你們將3000多人的內廷,削減到了600余人,這是很好的事兒!」
「歷朝歷代,恐怕也沒有哪一朝的朝廷這麼干淨利落的,人少了,效率反而還高了!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極好!」
兩個大臣頂著黑眼圈,卻沒有露出欣喜的表情。
因為听皇帝這話的意思,似乎還要轉折。
「但是啊……」
果然,轉折來了。
只听李世民無奈道,
「對地方上,你們也不能太過于粗暴嘛。」
「有些官員,的確是不太行,能力平庸,不求上進。但也不是不能用嘛!」
「一下把他們都裁撤了,地方上無官可匹,無人治理,那是要出亂子的。」
「比起鄉間地主鄉紳治理,總歸還是朝廷命官治理來得好,哪怕庸一點,這治權不能空出來,讓出去哇!」
他稍稍一頓,朝著一旁喝茶的徐風雷道︰
「听明,你說是不是?」
徐風雷一笑。
「既然陛下選擇了大刀闊斧的改革,要徹底摒棄舊事物,那這陣痛期就是難免會出現的。」
他輕聲道,
「既然做了,就做到底!若顧這顧那,咧開了口子,那就會讓許多人鑽這空子,最終改革的成效就會大打折扣了。」
「臣想,兩位也是出于這樣的考慮,才咬牙狠心,一擼到底的。」
兩人聞言,皆是點頭贊同。
「太師所言極是。」
房玄齡拱手道,
「事實上,臣已經將標準一再放寬了,可奈何多數地方官員還是夠不上,且是遠遠夠不上!」
「用尸位素餐來形容他們都客氣了,要臣說,那簡直就是腦滿腸肥,一無是處!」
「若這樣的官員繼續啟用,那貞觀朝也不會好了!」
長孫無忌亦是附和道︰
「是啊陛下!不是我們太苛刻,實在是他們太不堪吶!」
「這……」
李世民嘆息了一聲。
「說到底,都是武德朝留下的爛攤子,再往前推推,那都是隋朝留下的攤子了,父皇這些年來,都沒怎麼招攬人才,就這麼得過且過。」
他感嘆道,
「現如今,卻是要朕來收拾。」
「這可真是……這樣一個大唐,看似強盛,可若不是朕與你們撐著,它能好得了嗎?」
這話還真不是李二自夸。
要不是有他這個文治武功拉滿的皇帝勵精圖治,再加上這般頂級文武大臣幫襯著。
眼下這大唐,八成也要短命!
「唉!」
李世民捧著手中的簡報,扶額道,
「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要選一批優官良官,以充實各地官缺。」
「三位愛卿,你們可有什麼好辦法?」
他的目光,掃向面前的三人。
這三個,可都是他的頂級智囊,就沒他們解決不了的問題!
「回陛下。」
長孫無忌率先開口道,
「可否從貴族與世族中選取一批青年才俊?」
「宗室、勛族、世家,如今皆有青年在家讀書修身,他們到底是有幾分學識的,年輕人又有朝氣有斗志,亦有精力。」
「將他們下放到地方上去歷練歷練,也可看看成色,將來能為國家選拔幾個可堪大用的人才。」
李世民頷首。
「可。」
他應聲道,
「這的確是個主意,以宗室、勛族為先,世家為後,令他們選拔幾個可堪一用的人才出來,朕再派人考核一番,便可入仕做官。」
「包括你們幾個,覺得家族里有人才的,都可舉薦,舉賢不避親嘛。」
在李二的心里,勛貴們是最親的,宗室其次。
而世家,如五姓七望等大家族,卻是要謹慎一些,甚至要提防他們。
說起來,這幫家伙當初還都是支持李建成的呢,呵呵。
「是。」
長孫無忌應聲道,
「臣回家後一定好好思慮,為陛下貢獻幾個人才。」
這可是個擴大家族實力的好機會啊!
必須得把握住。
「嗯。」李世民看向房玄齡,笑道,「玄齡,你有什麼見解,說來听听。」
見他撫須氣定,就知道他已有主意。
「回陛下,臣以為當敦促在朝大臣舉賢。」
房玄齡撫須道,
「臣子們不但需要做好本職工作,亦有為國家發掘人才的責任。」
「陛下不敦促,大家便都不當回事兒;但陛下若敦促,甚至是予以賞罰,那臣想,官吏們一定會爭先恐後的去發掘在野遺賢。」
「先不管其他,讓他們把人才推舉上來了再說,至于到底賢與不賢,自有陛下公斷。」
李世民眼楮一亮。
啪!
「好主意啊!哈哈……」
他撫掌贊道,
「所謂十步之澤,必有香草;十室之邑,必有忠士。」
「在野遺賢必然是有的,只是朕沒有費心用神,發動大家去找而已。」
「玄齡這個主意不錯,朕可以記一筆。」
話音落下,三人都不約而同的將目光轉向了徐風雷。
「太師?」
李世民似笑非笑的道,
「到你了。」
「以你的才智,應該早已有想法了吧?」
徐風雷干咳一聲,緩緩放下茶杯。
「呃……臣是有個不成熟的想法。」
他應道,
「臣以為,選拔人才,不應該是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從勛貴中選一批,發動大臣們選一批,的確可以解暫時的短缺。」
「可將來呢?」
「宗室勛貴的人是有限的,朝臣們的朋友圈亦是有限的,這法子用不上三次,就枯竭了。」
「所以我說,此皆治標,非治本也。」
李世民眉頭一挑,模了模下巴。
房玄齡和長孫無忌亦是輕輕撫須點頭,靜心聆听。
「那你說說,治本的法子?」李二抬手一請,饒有興致的道。
「治本的法子,便是建立選拔人才的制度!」
徐風雷沉聲道,
「用這套制度,源源不斷的從廣大的人民群眾中選拔出可靠可用的人才來!」
「陛下方才也說了,十室之邑,必有忠士。那麼全天下數百上千萬人,該有多少忠士能人?怕是如過江之鯽般,數都數不清!」
「若將選拔制度比作漁網,人才便是綿綿不盡的魚兒,您只需要適時撒網下去,便能捕獲一網的人才!」
「如此一來,陛下您還怕無人可用嗎?」
李世民雙目微睜,心中已是起了波濤!
「好,好啊……」
「好辦法啊,你這法子太好了!」
他嘴里喃喃著,腦海里已經出現一副畫面——
一個漁夫往江中撒下一張大網,須臾間撈起,滿網跳動的魚兒,擠成了一個大球!
那個漁夫興奮的大笑起來,回頭一望,就是他自己!
「太師所言,和隋文帝所創建的科舉制,有些相像啊!」
房玄齡驚道,
「對!」
徐風雷篤定的道,
「就是科舉沒錯,但是隋文帝所創立的,包括隋煬帝所踐行的科舉還太過于片面,門檻還很高。」
「隋時能參加科舉的,都是豪門世家子弟,最次也是個落魄寒門,連一個黔首百姓都沒有。」
「我認為,科舉不該設置門檻,只要是讀過書的人,都有資格去考!只要文章得體,思想過關,那就可以入仕做官!」
李世民點頭。
「對,對。」
他贊同道,
「朕要的是全天下的人才,而非局限于門閥世家。」
「朕信一句話,民間有高人吶。」
「這個科舉,就該不設門檻,任你是王公貴族也好,鄉野村夫也好。來了沒別的,就一張考卷定高低,只要有才華,村夫亦可在貴族之上!」
「太好了這個,朕喜歡!」
如何擺月兌門閥世家的巨大政治影響,鞏固皇權,是從隋文帝開始就苦思冥想的問題。
李世民一直都是楊廣黑,但楊廣有一點他卻絕對不會黑,那就是打擊門閥!
這,亦是他要做的!
而「科舉」二字,似乎就是一把鋒利的刀,賜向門閥世家心髒的刀!
「思路是好的,但……」
長孫無忌滴咕道,
「鄉野村夫能讀多少書?世家子弟又讀了多少書?」
「兩者……不可同日而語啊!若真要在同一考場比較,我想……普通農家子弟大概是要被碾壓吧,能夠月兌穎而出的,應該少之又少。」
徐風雷點頭。
「是的,這點不可否認。」
他回應道,
「但這,起碼給了全天下貧苦讀書人一個希望,一個能夠上升的通道。」
「只要刻苦讀書,便能出人頭地!」
「也許一開始的幾場科舉,世家子弟能仗著家學深厚佔據優勢,可別忘了,世家有多少人?普天之下的貧苦書生又有多少人?」
「基數在那里!將來站在同一考場的,或許有20個豪門子弟,有100個貧苦書生。」
「哪怕豪門子弟全考中,貧苦書生只考中兩成,淘汰八成!兩者入仕做官的人數,也是一樣的!」
長孫無忌陷入了沉默。
他的心底里,突然升起了一絲不好的感覺。
這個科舉制,似乎對貧苦大眾很友好,對世家勛貴卻有些不利。
這固然給了貧苦書生一個當官的機會,卻實際上砍了世家勛貴的官途,因為原先他們是不用考試,通過舉薦就可以做官的!
就比如他兒子長孫沖,靠著自己的蔭恩,混個封疆大吏當當應該沒問題。
可現在要考試……就有可能會被淘汰啊!
長孫沖若落選,就只能靠繼承爵位過活,可這爵位一代降一等,等四五代過後,若長孫家不出個天才,那整個家族都邊緣化,都沒落了啊!
天吶,這真是一把刀!
對于這把刀,李世民和長孫無忌的感受,顯然是不同的。
一個是握刀的人,一個則是被刺的人。
「說得好!」
李世民拍掌道,
「听你分析,這科舉制,的確是好東西!是能真正經久不衰,為大唐穩定選拔人才的好制度!」
「大唐,需要科舉!」
「听明啊,你的建議甚好,這大唐第一屆科舉,就由你來操辦吧!你來當這個主考官,如何?」
徐風雷︰「???」
「啊這……」
他略一愣神,忙擺手拒絕道,
「陛下,臣只是出個主意而已,您知道的,臣一向來都是奇謀為長,實操為短,您就饒了臣吧……」
開什麼玩笑!
他可不想累成狗!天天喝茶訓小孩,他不香嗎?
瞧瞧眼前這兩個頂著黑眼圈,腳步虛浮的大老……
他可不想變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