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辦公室出來，袁率走了兩步，停在二號樓梯門口。
門框上靠著一只小小的班長。
「吳……男人婆？」
「袁……死猴子。」
吳佳妍裝作隨意地咳嗽兩聲，把手中的單詞書收進了書包里。
不是所有人都像江沚一樣隨時隨地抽個兩三分鐘都能高效地學習，而她拿著書本來也是為了掩飾……拿著也沒看，反而顯得心虛，還不如收起來呢。
「趙老師找你說什麼了？」
「呃，聊了聊我的成績。」
袁率停在原地，一邊看她收拾書，一邊好奇道:「你不去吃飯嗎？」
「吃，吃啊。」
「那你怎麼在這兒？」
吳佳妍眉一彎，眼一瞪:「我想復習一會兒單詞再去吃，不行嗎？」
「可是主樓梯離咱們班好像更近……」
「要你管！」
吳佳妍像是被說中了似的，使勁跺了下腳。雖然人只有小小的一只，聲音卻震得滿樓道都是，頗有氣勢。
便是強如袁率，也得避其鋒芒，退讓三舍。
「哼，懶得和你一般見識。」
吳佳妍撅起嘴角，理了理利索的短發，瞥了他一眼:「一塊去吃飯？」
「啊，認，認真的？」
「懶得理你，走了。」
「我去我去！」
見她真的扭頭就走，袁率這才噠噠噠趕緊跟上。
吳佳妍小聲滴咕了句「煩人」，步子卻難以察覺地放慢了一丟，直到袁率跟上。
「怎麼了嘛這是，我沒惹你吧……」袁率撓撓頭，「你老這麼凶，以後會找不到男朋友的。」
「要你管！」
兩人隔著幾步遠對視片刻。吳佳妍抿一抿嘴唇，使勁將頭甩了回去。
正午陽光強烈，濾過齊肩的發絲，呈現出澹澹的金色。
「再貧嘴你就自己吃去。」
班長大人邊走邊警告道。
「不貧了，不貧了。」
袁率像小雞仔一樣乖乖跟在她後邊。
吳佳妍瞥了他一眼，緊皺的眉頭稍微松開些，似乎是為了顯得自然，一雙眼楮掃視沿途的四處。
「那個……」
袁率試探般地冒出來，「你是在等我吧？」
死猴子真討厭，長這麼高干嘛？他杵在這兒哪都看不到了。
「是，怕你卡又沒錢餓死。」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你隨意吧。」
吳佳妍輕輕一哼:「虧我還等你，連句謝謝都沒有。」
「那個，謝謝啊。」
「……」吳佳妍沒想到他還真會說謝謝，有些措手不及地眨了眨眼。
袁率此時也在看著她，撓頭的手還搭在腦袋上，另一只爪子無處安放，揪著褲縫……
「你，你好奇怪！」
察覺到臉在發燙，吳佳妍忙壓低腦袋，使勁推了袁率一把。
袁率那麼人高馬大，愣是被小不點一樣的班長推出去好幾米遠。
猴哥的聲音有些委屈:「又干嘛……」
吳佳妍使勁甩了把頭，幾乎是跺著腳往前走了。
「快走！吃不吃啦你！」
……一分鐘後，食堂門口。
看著剛剛上了鎖的食堂，袁率陷入石化。心里有些痛。
一開始，他以為慘的是水哥，被老趙留下來約談錯過了飯飯。
結果到頭來，錯過飯飯的是他。而江沚不但吃到了飯，還有徐菁陪……
媽的為什麼只有我受傷！
懷里突然塞進來一個東西。袁率忙下意識摟住:軟軟的，是夾心面包。
「感謝我平時備著面包吧，不然你真會餓死的。」
吳佳妍低頭拉上書包，「不夠吃也沒了，只有一個。」
「唔，謝了哈！」
「哼。」
「那你怎麼辦？你吃什麼？」
「我宿舍有泡面。」吳佳妍背上書包，象征性地揮手，「回去了，拜拜。」
「謝謝你的面包！」
「知道了。謝一次就行的……」
「那個，吳佳妍！等一下！」
在她即將踏進宿舍前，袁率喊住了她。
吳佳妍沒有回頭，拳頭微微攥緊，指甲不知不覺刺進手心:「……又干嘛？」
「倒也不是什麼大事。」
袁率看著她的背影撓了撓頭。
「還有不到一年高考嘛。就是，你有打算了嗎？要去哪個大學？」
吳佳妍並沒有立刻回答。
一陣風拂過，樹葉在枝梢間發出簌簌聲，亦凌亂了少女的發絲。
「還有不到一年高考……你也知道還有不到一年高考……」
吳佳妍都囔著，忽地聲音一抽，紅腫著眼楮扭回頭去。
「你還是先想想你自己怎麼辦吧！」
「不是——」
吳佳妍幾乎是沖一般上了樓。袁率愣在原地，伸出去的手像定格一般僵在半空中。
風停了，袁率的手亦緩緩垂落。少年垂下頭，目光復雜。
……
「決定了，這就沖進去把她抱出來，然後按在牆上親暈！」
市醫院一層，江沚小聲念到了今天更新的最後一段。他念得很小聲，不然被其他人發現會社死的。
然而徐菁還是听到了……畢竟這就是她寫的呀……
看到江沚無處安放的右手揪住衣角動啊動，少女的臉蛋就變成像小番茄一樣紅紅的了。
江沚原來喜歡看這種格調嗎？這還是她學轉角醬的呢……那她以後要不要多寫一些這方面的呀……
徐菁糾結地捧著臉蛋，只感覺自己的手指也被燙得熱熱的了。
「有點東西。」
江沚意猶未盡地放好手機，提了提褲子。
——說明一下，手機放在褲兜里確實會讓褲子往下滑一點，請不要想歪。
看到徐菁一副要壞掉的樣子，江沚有些疑惑地用胳膊肘戳了戳她︰「徐菁。」
「唔？」少女愣了一下，趕緊拍拍臉蛋，試圖把臉上的紅色拍下去。
結果反而拍得更紅了……
「干啥呢你？電梯到了，該進了。」
「哦哦……」
兩人擠進了電梯。
江沚卻忽地愣了一下，目光復雜地打量著身邊的憨包少女。
「你是不是也看……你剛剛是不是听到了？」
「嗯嗯……」徐菁弱弱地嗯了兩聲，聲音軟得快要化掉了。
與此同時，身體也在輕輕顫抖著，一雙明媚的杏眼緊張地在江沚身上掃來掃去。
江沚的臉也紅了唉……現在他會怎麼辦，會不會惱羞成怒懲罰自己呀？
就，就像最後那段那樣把她抱出去親暈……
唔！好期待，不，好糟糕！
江沚緩緩開口︰「那個……」
徐菁卻先下手為強，聲音帶著些哭腔︰「我，我知道錯了，你不要親暈我好不好？」
「……」
全電梯的人都將目光投向了塞在最里面的這對兒。
大家的目光之中有驚訝，有鼓勵，有酸，有躍躍欲試……不，這個沒有。
江沚的嘴巴已然變成了一道扭動的波浪線……
叮。電梯抵達六層。
江沚提 著徐菁逃也似地離開了電梯，直至一處隱秘的角落才松手。
「你想讓我死嗎？大庭廣眾下說那種奇奇怪怪的話！」
「唔……」
啪嘰一下，少女因為有些沒保持住平衡，順著牆面坐在了地上。
江沚站在她跟前，一手扶著牆，微微彎腰喘息。
正好是一個半包圍她的姿勢。
屬于她看似有希望反抗，實則希望不大，精疲力竭後依然只能乖乖就範的那種。
這里好偏僻的，哪怕叫破喉嚨也不會有人來的……
空間還大，還有地面也挺平坦……
還有光線也很微妙，屬于雖然能看清但比較偏暗的那種……
少女的腦袋里已經全是今天最後那段的番外小劇情了，只不過主人公變成了她和江沚。
看江沚大概喘好氣了，徐菁哆哆嗦嗦地閉上了眼楮︰「那，那請你開始吧……」
江沚︰「？？？」
「我，我會盡量配合的……」
「配合個蛋！你給我起來！」
江沚伸手就把地上的少女提 起來了。徐菁的臉蛋微微鼓起，發現沒有發生想象中的那回事，看上去有些失落的樣子。
「邦」
「唔！」
江沚又彈她腦瓜崩了。少女捂著額頭，委屈地低著頭，像做錯事情的小孩子。
「怎麼又突然說奇怪的話？你一天到晚到底在想什麼啊！」
「我，我害怕……」
「害怕什麼？」
徐菁的聲音小得快听不見了︰「怕，怕你像那樣親，親暈我……」
「……」江沚有點一口氣沒上來似的，「我是那種人嗎？」
徐菁有些猶豫，但還是搖搖頭︰「不，不像……」
「什麼叫不像！就不是！」
江沚翻了個白眼，「我是真人君子！怎麼會做那種事？」
可你喜歡白絲、吊帶、女僕、捆綁……徐菁如數家珍一般在心里默默清點。
唔，她對江沚的XP了如指掌唉……
「你說呢？」
「唔唔！」徐菁趕快立正，「你，你是真人君子！」
「……行了，走吧，探望阿姨要緊。」
江沚強裝鎮定地扭頭走了。話說憨包說這種話的時候他居然感到心虛是怎麼回事……
「那今天的最新章，你……也看了？」
少女慫慫地點頭，「看，看啦……」
「……嗯。」
忽地，江沚停下腳步，神情肅穆地看著她。
「听著，江離載菁畢竟是網文作者，其文章難免有糟粕所在。我們要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學習她的優美文筆，遠離這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明白了沒？」
徐菁看著他眨眨眼楮，腦袋上下點了點︰「明白啦。」
看到她這副人畜無害的樣子，江沚放下心來︰「行了，走吧。」
「嗯。」
兩人恢復靜默前進。徐菁跟在江沚右側偏後一點點，若有所思地含著手指。
隨後左手拍右手，恍然大悟。
迷惑什麼呢？套用江沚第一定律，一切不就清晰了然了嗎？
呼呼！沒有人比我更懂江沚！-
病房。
「媽媽！」
「多大了，還和小孩子似的……」
看著烏拉撲進來的女兒，余芳沒辦法似地笑了笑，輕輕張開雙臂，任由她扎進懷里。
靠近上來的時候，徐菁的動作又變得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讓媽媽不舒服。
「媽媽，上禮拜的考試成績出來啦。」
「是嗎？考得怎麼樣呀？」
「還可以，考了五十六名呢！」
「五十六名！」
余芳先是驚訝了一下，隨後有些偷樂地捂住嘴︰「這哪叫還可以，明明是非常棒嘛！」
「媽媽你看，我作文大賽還獲獎了！特等獎！」
「真的唉！波~寶貝真棒。」
「嘻嘻~我也沒有那麼厲害啦~」
徐菁輕輕將下巴放在余芳的肩上，聲音忽然有些抽抽的︰「媽媽你快點好起來，等你好起來了，我……我還會考得更好的。」
「哈哈，那媽媽可得快好起來。」
摟著懷里的閨女，余芳又把目光投向床邊的小伙子︰「小江，你呢？拿到年級第一了沒有呀？」
「呃……」江沚強顏露出歡笑，「年級第二。」
「那也很厲害了！沒準只是差了一點運氣。」
余芳豎起大拇指，目光閃閃的樣子像徐菁Plus。
「加油！阿姨相信你！」
「嗯！我也相信徐菁！」……
江沚下意識抿了抿嘴，有些尷尬。
這個邏輯跳躍有些迷惑啊，他為什麼會這樣接話？
余芳只是笑而不語，似乎為了不讓他尷尬似的沒有說話。
可是您這樣我會更尷尬的……
「對了寶貝，江沚知不知道你在寫……」
「唔！」
徐菁像被踩了尾巴似地從地上彈起來，忙捂住余芳的嘴，著急地搖頭︰「媽媽！」
「唔……麻麻吱搗了……」
江沚還以為是母女間的小游戲，便沒有插話，只是靜靜揣手吃瓜。
不過……余芳阿姨想說徐菁在寫什麼？
「嗒嗒」
打鬧間，敲門聲響起，一位穿白大褂的年輕醫生捧著幾張紙走了進來。
「您好，四點做手術，麻煩您在這里簽幾個字。」
「哦，好的。」
余芳簽字的時候，兩個孩子坐在一邊。江沚余光中看到徐菁有些擔憂地抿著嘴巴。
江沚想了想問道︰「大夫，這個手術大概多久……」
「放心，不會很久的。」醫生掃了兩眼，柔和地笑了笑，「你和女朋友回去上晚自習肯定來得及的。」
「……謝謝大夫。」
但真的沒必要反復強調她是我女朋友啊……
16:10，余芳和兩個孩子道別，被推進手術室。
江沚陪徐菁守在門外，度秒如年。
17:40，手術室的門重新打開，幾個全副武裝的大夫又將余芳推了出來。
徐菁馬上圍上前去，找到媽媽的手，捏緊。
余芳輕輕一笑︰「媽媽沒事……」
一旁的醫生也安慰道︰「放心，手術很成功，再觀察幾天就能出院的。」
徐菁這才不舍地松開手，看著他們把媽媽推進了觀察病房。
爸爸離開之後一直都是她和媽媽相依為命。眼下是她們分離最長的一次。
走廊仿佛也變暗了一些。
「徐菁。」
這時，身邊響起他的聲音。
江沚站在有燈光的一側，正微微低頭看著她。
「那咱們回去吧？」
「唔。」徐菁點點頭，面對帶著光的少年揚起嘴角。
「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