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姓大漢見到眼前這一幕,當即高舉雙手,但他並未有一絲的畏懼,反而哈哈大笑起來,極盡嘲諷的說道︰「小子,你死定了,我要看的被打開花,這是淡水,李大掌櫃的淡水城,在這里擅自開槍,是要打三十鞭子的。
三十鞭子,蘸了鹽水的牛皮鞭子,抽的你皮開肉綻,你死定了。」
淡水城的規矩很嚴,尤其是對火器能武器的限制,草業初創的東方商社,李肇基在制定規矩的時候就選擇了嚴刑峻法。
李肇基看到眼前這一幕,倒是很滿意,他在廣州呆了許久,但從邱姓大漢的表現就能看出,他制定的法規在他不在的時候,依舊得到了堅定的施行。
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更出乎李肇基的預料,那呂姓老者忽然大怒,指著唐沐罵道︰「臭小子,你是不是瞧不起老子,為什麼你用銃指著這個傻大個,不指著我!」
邱姓大漢咧嘴說道︰「呂老鬼,你看你蔫的像是一根爛茄子,人家當然不把你當威脅。」
二人自從來到淡水,就比斗個沒完,先是比拼手藝,再是比拼速度,鬧的水火不相容,在各個方面都要爭個高下,就算是被人用火器威脅,也要爭個先後,實在讓人無所適從。
「都閉嘴,這就是李大掌櫃,你們再敢喧嘩,就是砸了自己吃飯的碗!」何良燾實在是受不住二人的爭吵,高聲呵斥。
球形大漢和呂姓老者听了這話,噤若寒蟬,面容呆滯的看著李肇基,剛才還如斗雞一樣的二人,一瞬間全都跪下磕頭,他們身後的學徒也都匆匆跑來,跟著師父跪在地上。
「大掌櫃,這就是槍械車間的兩個匠頭,邱 和呂一壽。」何良燾對李肇基介紹說道。
李肇基呵呵一笑,說道︰「似乎兩位師傅之間,有些不愉快。」
「唉,他們哪里是不愉快,簡直是水火不容。」到了這個時候,何良燾也不敢隱瞞。他擺擺手,示意所有人退下。
邱 和呂一壽帶著學徒退下,兩個角落里隨即響起叮叮當當的敲打聲,但是聲音不似剛才那般有堅定而有規律,听起來有些心不在焉,過了一會,聲音停頓了,兩個匠頭各自悄咪咪的躲在靠近李肇基等人說話的架子後面,偷听他們說話。
何良燾一五一十的把二人之間的恩恩怨怨說了通透,雖然二人看起來水火不容,似乎爭斗許久,但實際上,二人是到了淡水之後才認識的,此前連見都是沒有見過。
呂一壽是何良燾在澳門時候的舊人,因為性格古怪,二人也談不上是朋友,何良燾說服他來淡水造槍,是用了一些手段的,尤其是用了激將法,說呂一壽制造出來的火槍,絕對無法達到東方商社的要求的標準。
而邱 則是來自廣東碣石衛的軍戶,是陳平暗中介紹來的,因為性格火爆,在衛所犯了罪,不得已來到淡水,因為和唐沐不是一個衛所,因此二人也不認識。
二人之所以鬧的不可開交,是因為二人在制造火槍上的工藝完全不同。
何良燾一開始想把兩個人捏合在一起,提高制造火槍的速度,但如果捏在一起,就要有個頭目,而匠人之間,誰人當頭,就看手藝的好壞,可二人制造火
槍的路數完全不同,一下子就變成了火星撞地球。
邱 采用的雙卷法,這也是大明制造火槍的傳統手藝,在戚繼光的《紀效新書》上也有記載,就是先打造出兩塊熟鐵板,然後雙層卷在一起,這個技術有一個優點,就是槍管不需要焊接,工時比較短,但缺點就是無法制造出足夠長的槍管。
在槍管進行鍛造的時候,因為冷卻存在不均勻的痼疾,所以造成槍管的不同位置的硬度存在差異,一旦這個差異太大的話,就會導致炸膛。
來自澳門的呂一壽則是使用比較傳統的拼接法,這個辦法在《天工開物》之中有所記載,就是用熟鐵打造出一根短槍管,然後把兩根甚至更多的槍管焊接在一起,就能制造出長槍管來。
這種拼接法打造的槍管冷比之雙卷法是更為均勻,因此質量有保證,但問題在于分段的焊接是一個重大考驗,只有呂一壽這類擁有豐富經驗的槍匠才能焊接出合格的槍管,而他手下雖然學徒不少,但沒有一個有這個本事。
兩種辦法各有優劣,而二人也各有長短,邱 是逃亡來的,只帶了一個兒子一個佷子做學徒,其余的都是臨時找來的,團隊不如呂一壽,但他采用的辦法原本就比較簡易,而邱 正處于人生巔峰,精力充沛。
呂一壽身邊有八個學徒,與他配合多年,但他本人因為年紀大了,精氣神實在有限,因此只負責槍管焊接。
原本,二人都可以制造出合格的槍管,而只要槍管合格,至于其他的,比如增加底座、槍管與槍身的固定和各類配件,都是錦上添花。但二人為了爭奪槍械車間的三級掌櫃之職,爭斗的不可開交,都想在最短的時間制造出最多的火槍,因此質量上已經顧不上了。
「他們也來了一個多月了,你就沒想過解決這個問題嗎?」唐沐忍不住抱怨道。
李肇基拍了拍他的肩膀,暗中捏了捏,示意唐沐不要多言,給何良燾留下面子。
對于何良燾無法解決,李肇基是理解的,畢竟何良燾負責整個兵工廠,而呂一壽是他在澳門的舊相識,縱然一些知道二人關系不是很好,但以呂一壽為首,必然會被邱 等認為是任人唯親,而兵工廠其他的車間,何良燾已經安排了很多自己人了。
不僅是有技術的匠人,他甚至安排了一些澳門的貧苦熟人在兵工廠里做工領餉。
邱 是陳平秘密送來的,表面上是劉明德安排進來的,身份也有些特殊。
而且何良燾覺得,二人的相爭確實提高了制造火槍的效率,至于質量,何良燾對火器很熟悉,二人制造的火槍至少比明軍使用的那些要好的多。
「在下原本想讓劉掌櫃來決定,但劉掌櫃說您要回來了,等大掌櫃決斷,所以就拖到了現在。」何良燾小心說道。
李肇基呵呵一笑︰「既然大家想讓我決斷,那我便來吧。」
此言一出,披掛了草席的架子後面,各自探出一個腦袋來。
李肇基拍拍手掌說道︰「兩位師傅出來吧。」
二人站在了李肇基的面前,知道了他的身份後,二人都是老實了。
在商社老人,尤其是與李肇基接觸多的高層眼
里,李肇基為人豪氣、做事公允,出手大方,是一個讓人欽佩的領導者。但在邱 、呂一壽這些後來人眼里就大為不同,畢竟他們對李肇基的觀感不是來自于接觸,而是那些真真假假的傳說。
在這些人眼里,李肇基殺伐果決,極為狠辣,是當世凶人,他們都見過蠻橫的東番蠻子,連蠻子都能降服的人,能是好相與的嗎?因此在李肇基面前,二人都變的很老實。
二人站好,學徒們也湊了過來,畢竟是決定命運的時候,自己的師父若是成了車間頭目,在其他學徒面前也高一頭。
李肇基對唐沐低聲吩咐幾句,不多時,唐沐帶來了隨從們使用的兩根子彈帶,每根子彈帶上十二個竹筒,其中三個是引藥,兩個裝著發,射藥。
「兩位師傅,從你們打造出來的火繩槍里,各自取三把自己覺得質量最好的來。」李肇基吩咐說。
邱 和呂一壽走到各自的槍架子前,挑挑揀揀,選出了三把,李肇基各自遞給對方一個子彈帶,說道︰「每把槍試射三次,哪個沒有炸膛,哪個掌管這槍械車間。」
「啊!」二人驚呼,邱 取出一個竹筒,打開把里面的發,射藥倒在手里,說道︰「要全部裝進去嗎?」
「自然是。」李肇基說。
呂一壽滿是皺眉的臉一下子變的漲紅,說道︰「這這不太安全吧。」
「你也可以選擇退出。」李肇基淡漠說道。
邱 見呂一壽有些畏縮,一咬牙說道︰「好,我來試!」
他雖然膽大,但他身邊人卻是不許,兩個少年跑過來,各自抱住邱 的一條腿,喊道︰「爹(三叔),別啊,會死人的,你死了,我們怎麼活啊。」
這二人就是隨邱 到淡水討生活的兒子和佷子,他們的日子全仰仗邱 ,可不敢讓他有個閃失。
邱 看到兒子和佷子如此,心里也是猶豫了。
李肇基哈哈大笑,說道︰「試射,未必會傷你性命。」
邱 向前一步,張開雙臂,如老母雞一樣把子佷和學徒護在後面,他甕聲甕氣的說道︰「大掌櫃,這些鳥銃我打的,原該我來,他們都是孩子,莫要強迫他們。」
李肇基微微搖頭,伸手把一旁的八仙桌子掀翻,拔出唐沐和自己身上的手槍,朝著上面連開數槍,打出了一個比拳頭還要大些的洞口。
他把一桿鳥銃塞進去,用繩子系住扳機,做到這里,其余人都明白了,可以用繩子在遠處開槍,就算炸膛,也有桌子擋著,傷不了人。
「你,你。」李肇基在二人學徒之中各自點了三個人,說道︰「你們把師傅們打的鳥銃帶到兵工廠外,找了土坡,按照我這個法子去試槍,裝兩倍的火藥,不炸膛的,拿回來改進,炸了膛的,便是作廢了。
唐沐,你帶人監督他們。」
何良燾說︰「大掌櫃,是不是制造出合格鳥銃多的人領導槍械車間。」
李肇基冷冷一笑︰「廢了商社那麼多材料銀錢,花了這些師父那許多時間精力,造出炸膛的槍來,還想升官發財,當真是玩笑了。想要升官,就要拿出真本事來,選才的事,我另有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