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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未定

弱水宮門人過萬,常留梅縣者約莫三千余,霍長老這一次圖窮匕見,上千人應令倒戈,足見其積威之重、權勢之大。

此人端得奸猾老辣,昨夜趁沈落月帶人出莊追捕凶嫌,秘密召見死士心月復,借封鎖山莊的機會將這些人安插進各處崗哨,只等命令傳達便同時發難,饒是沈落月提前布設防衛,在這內外夾擊之下也是自顧不暇。

倘若水木未能及時趕到,弱水宮明朝就要改天換日。

天狼部化作一支利箭,將這張羅網刺破了一道致命缺口,沈落月到底是弱水宮的右護法,甫一沖出重圍就立刻召集人手配合天狼部反攻,一時間殺聲四起,狂風卷血如雨落,整座羨魚山莊幾乎淪為血池煉獄!

白道眾人本是上門討個公道,沒想到會卷進弱水宮內亂,出現了不少死傷,饒是穆清不願插手別派陰私,心中也難咽下這口氣,拜托劉一手和秋娘留在院中照看同伴,她與江平潮並肩朝霍長老逃離的方向追去,那前面是亡命之徒,後方有殺紅眼的眾多高手,進退都是血染荊棘路,不如擒賊先擒王,披荊斬棘開出一條生路。

望舒門劍勢輕靈,海天幫刀法重鈞,兩人一路沖破數道關卡,斬殺攔路者不下二十余,劍戟刀斧在他們面前脆弱如紙糊,縱有血肉之軀化為盾牆,也擋不住滿腔恨火。

然而,當他們終于追上了霍長老,卻同時頓住了腳步。

夜色烏沉,水木從石林小徑中走出,狼頭長弓與箭囊都負于身後,手里拖著一具死不瞑目的尸體,胸口血洞觸目驚心,正是霍長老。

江平潮與穆清對視一眼,心下都是驚駭,他們殺出重圍時水木還在院中,如今卻趕在自己二人之前抵達,水木的輕功恐怕已是絕頂之流,再觀尸身傷口,至少三十丈開外一箭穿心而過,放眼武林莫說同輩,便是連成名已久的老江湖也少有能及!

江平潮暗自握緊刀柄,霍長老雖死,弱水宮依舊情勢不明,這位左護法的態度決定著他們這一行人是否能夠安然離開梅縣,若非萬不得已,絕不能與其交惡。

似乎察覺到氣氛冷凝,水木抬頭看向二人,他應是很少笑過,面容冷峻如頑石,看得穆清心下發冷。

他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道︰「首惡伏誅,二位隨我回吧。」

三十余丈路,輕功高手只需幾息便可至,走回去也用不了太久,只是這一路血流成河,每邁出一步,都像在死人身上踩過一腳。

院落之外,尸橫遍地,天狼部的弓箭手早已奔向別處戰場,倒顯得這里冷清下來,恍若鬼宅。

水木將他二人送到這里,過門而不入,沉聲道︰「煩請諸位今晚在此歇息,我會讓人送來醫藥食水。」

弱水宮內亂未平,自然容不得白道人士亂走生事,與其說是「歇息」不如說是「軟禁」,奈何形勢比人強,眾人都知道此時不該妄逞英雄,即便滿心不悅,終是按捺住了性子。

穆清勉強笑了一下,道︰「那就多謝左護法了。」

水木頷首,調來一隊衛士守住院落,拖著霍長老的尸身去找沈落月會合了。

江煙蘿正跪坐在一名傷患身邊為其包扎,狀似不經意地往門外看了一眼,知道今夜鬧劇的結局已然注定,而整場大戲卻不過剛剛開始。

暮夜之下,山石草木都被殺氣激得瑟瑟發抖,鮮血漫過路徑滲入泥土,江煙蘿看得有些出神,不知被如此多的血肉滋養過的土地,來年究竟會長出多少野花青蕪呢?

無獨有偶,山莊正門外,白鏡湖心塔上,此刻也有人這樣想道。

白鏡湖是梅縣景致最好之處,可惜被弱水宮佔據了這風水寶地,少有外人能夠來此觀景,今夜腥風血雨殺意濃,湖心塔上燈火通明,原本在此駐守的崗哨都被丟進湖里喂了魚。

「登高望遠,當真是別樣好風景。」

昭衍站在塔頂舉目眺望聳立對岸的羨魚山莊,但見血色火光交映如霞,撲面而來的夜風不僅帶著水汽,隱約還能聞到一股子血腥味,他凝神看了許久,不禁感慨道︰「弱水宮多年基業何等宏偉,不知今夜過去還能剩下幾成?冰雁姐,你這心里難道一點也不覺肉疼嗎?」

方詠雩站在他身後,攏著大氅凍得臉色發青,聞言渾身一震,看他的眼神猶如見鬼。

當然,若是穆清和江平潮等人站在這里,見到慘死暗巷的他又全須全尾地出現,恐怕也要以為自己撞邪。

昨天早上,昭衍跟方詠雩定下引蛇出洞之計,轉明為暗,化被動為主動,此事說易不易,難在雙管齊下——

依照線索推論,霍長老當是殺害駱冰雁的幕後真凶無疑,此人老奸巨猾,人證物證幾乎都被毀了個干淨,方詠雩繼續留在羨魚山莊已無意義,不如設法離開,替昭衍去查葉惜惜二人被殺的案子,將那隱藏更深的謝青棠引出來,畢竟比起來歷不明又立場成迷的昭衍,除掉先後破壞對方兩次陰謀的方詠雩才是當務之急。因此,方詠雩在出發之前就知道自己此行必會招致殺身大禍,謝青棠的武功不在昭衍之下,方詠雩做不到滅口就只能藏拙偷生,霹靂彈能為他提供掩護,得到密信的劉一手也會趕來幫他偷梁換柱,而謝青棠欲行栽贓嫁禍之事,必要留一活口,只要石玉來不及看清,自然性命無虞。

倘若沈落月真是與謝青棠勾結的蒙面女,絕不會放過這樣一個大好機會,勢必聯合白道眾人向霍長老發難,而霍長老苦心謀劃了這場弒主血案,怎會甘願栽在沈落月手里,只要他們撕破臉皮,是人是鬼就該露出本來面目,叫詐死蟄伏的駱冰雁看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想知道殺死弱水宮主的凶手是誰,卻沒人想到駱冰雁根本沒死!

唯一猜到真相的人,只有經歷過相似遭遇的昭衍。

當年薛泓碧能在絳城置之死地而後生,靠的就是詐死一法,易容術固然精妙,終究比不上天生的皮相謹慎周全。

殷無濟耗時月余才找到一個跟薛泓碧形容相似的凶犯少年,駱冰雁手里卻有一個現成的替死鬼,即是她的親妹。

猶記得那晚夜宴,駱冰雁曾說尹曠連她親人也不放過,這才令她狠下殺心。

二十年前,駱冰雁羽翼未豐,為何急于對老宮主尹曠下手?

一是她年紀漸大色衰愛弛,二是尹曠看上了她長大出落的妹妹駱清荷。

駱清荷的容貌極似駱冰雁,卻要比她年輕漂亮,又是元陰未破的處子之身,對年老體衰的尹曠而言無異于靈丹妙藥,等她滿了十六歲,尹曠就要駱冰雁將她獻上做爐鼎。

駱冰雁父母早亡,妹妹是她唯一的親人,她為此鋌而走險,聯合霍罡提前發動叛亂,設計毒殺了尹曠,而在此事之後,駱清荷拒絕了安居在外,她銷毀自己存在過的一切痕跡,變成了駱冰雁的影子,為她在暗地里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事情。

兩年前駱冰雁受傷閉關,為了穩住惶惶人心,也為了震懾霍長老和沈落月,駱清荷偶爾會頂替身份現身人前,她跟了駱冰雁一輩子,熟知駱冰雁的一切,即便是霍長老也不如她了解駱冰雁,更遑論旁人。

這對姐妹相依為命,駱冰雁一個人撐起了駱清荷的天地萬物,當她知道駱冰雁面臨殺身之禍,弱水宮里還有內鬼虎視眈眈,她會做什麼?

「……她替我去死。」

風從四面八方洶涌而來,拂得衣衫獵獵作響,站在昭衍右側的黑衣女人仿佛化作了一道招魂幡,只言片語之間,千百冤魂呼嘯同哭。

羨魚山莊里新增了無數死人,這座湖心塔上卻有兩個「死人」還陽復生。

昭衍自己就是前車之鑒,他始終懷疑駱冰雁詐死,于是與方詠雩合作,前往冰窖一探究竟,當他發現尸體的鼻子時,就知道這個人必定不是駱冰雁。

駱冰雁善于調香制毒,常年接觸和嗅聞藥物,指尖和鼻下都有一點無法消除的淡黃色,因此她的妝容較濃,又把指甲齊緣剪去,還涂上蔻丹遮掩了瑕疵,當天昭衍潛入臥房送信時,她恰好卸了妝,便把這些細節看得清清楚楚。

然而,泡在溫泉里的那具尸體雖也涂了蔻丹,指甲卻長過了指尖,鼻下更是光潔白皙。

昭衍確認了這點,便「借」走了尸體的頭顱,既為攪亂池水給方詠雩制造機會,也為了逼出駱冰雁。

無論死者究竟是何身份,她對駱冰雁必定重要非常,再加上他把自己置于險地,亦是將線索和性命綁在一起放在駱冰雁手里,她若想要拿回死者頭顱,就只能救他沖破重圍。

當人頭回到駱冰雁手里的時候,昭衍只覺殺意猶如芒刺在背,他做了一場豪賭,萬幸是賭贏了。

「今夜之後,霍罡必死,門人折損逾千百,弱水宮將要元氣大傷。」

駱冰雁望著那座猩紅的山莊,面上難辨喜怒,只將五指在風中虛虛一握,道︰「刮骨療毒,總要好過木死中空。」

昭衍問道︰「除掉霍長老,還有謝青棠這個心月復大患,駱宮主意欲何為?」

「等。」駱冰雁輕聲道,「他藏了這麼久,也該冒頭了。」

謝青棠此番前來梅縣,一是分裂白道兩大門派,二是利用沈落月蠶食弱水宮,頭一件事已經失敗,他不會容忍第二件事也步上後塵,這才親自逼殺方詠雩,設法栽贓給霍長老,他們打了一手如意算盤,偏偏水木橫插一腳,怎能甘心為他人做嫁衣?

方詠雩眉心微擰,道︰「霍長老這次突然發難,打得沈落月猝不及防,水木也回來得太快,謝青棠應該意識到事情超出掌控,未必會上鉤。」

案發至今不過三天,遠在臨州分舵的水木不僅得到了消息,還提前半日趕回梅縣做好部署,謝青棠不是傻子,不可能察覺不到其中有貓膩。

「餌已經放好,他這次若是不咬,以後也就沒機會了。」駱冰雁雖然在笑,聲音里卻藏著絲絲冷意。

方詠雩道︰「什麼餌?」

「當天看到那封留書,我就派人前往臨州給水木送信。」駱冰雁笑道,「我在信上寫明——若我不幸遇害,誰查出了凶手,誰就是下任弱水宮主!」

方詠雩一時愣怔。

死者是駱清荷而非駱冰雁,這個秘密唯有他們三人知道,如今在外人眼里,駱冰雁已經死在溫泉洞窟,設局殺害她的真凶就是霍長老,查出真相揭穿凶手的功臣正是沈落月,在場諸人有目共睹。

然而,他們已經知曉沈落月勾結謝青棠,這場禍亂背後藏著補天宗這一幕後黑手,駱冰雁如此決定豈不是把心血基業送到了仇敵手里?

「我若是活著,謝青棠絕不敢咬餌,可現在不同了。」駱冰雁輕笑,看向昭衍,「你冒死偷走人頭,不就是為了幫我圓謊嗎?」

身為補天宗的暗長老,縱觀整個泗水州,能讓謝青棠忌憚的人只有駱冰雁和霍長老,而這兩人都已不在了。

水木固然強大,可在失去駱冰雁這一靠山後,他不是謝青棠和沈落月的對手,若將此信拿出來,無異于向沈落月示好投誠……如此美味的餌,誰能忍住不動心?

弱水宮已經經歷了一場內亂,若能名正言順地成為宮主,對沈落月和謝青棠背後的補天宗都是一件好事。

昭衍臉皮奇厚,拱手道︰「哪里哪里,倒是駱宮主大人有大量了。」

方詠雩恨不能踩他一腳,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駱冰雁微微一笑,道︰「方少主,你撿到的那顆梅花釘還在麼?」

方詠雩點頭,他攤開手掌,掌心赫然躺著一顆小小的五瓣梅花釘。

「有這物證在手,再加上沈落月身上的傷口,葉惜惜一案可破。」駱冰雁臉上浮現冷色,「沈落月這個吃里扒外的小賤人,且讓她快活兩天。」

「兩天?」

「欲將霍長老及其心月復死忠一網打盡,少說也要兩天。」

昭衍挑起眉︰「首惡伏誅,叛逆授首,舊案當做了結,新主也該上位了。」

「既然要釣魚,總得等魚咬住了餌才敢提竿。」

「若是魚把餌囫圇吞掉就跑呢?」

「我們別無選擇,只能放手一搏。」駱冰雁的笑容猶如一株毒花,「否則,等大魚成了王,不僅漁船要翻,小魚小蝦也活不下去了。」

弱水宮若遭補天宗蠶食,整個泗水州都會被周絳雲的陰影籠罩,他是听雨閣在江湖上的最大盟友,也是武林最大的毒瘤,其勢力越大,動亂也會越發不可收拾,長此以往,黑白兩道都會慘遭打壓。在這件事上,立場不是無可跨越的界限,利害才是最重要的。

即便是方詠雩,此刻也只能沉默,駱冰雁這番話著實在理,倘若補天宗繼續壯大下去,等它一統黑道六魔門,于白道而言就是滅頂之災。

昭衍的眼神卻有了些許變化,他緊盯著駱冰雁的臉龐,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要說什麼。

駱冰雁對他輕輕搖頭。

昭衍長出一口氣,終是沒有說話,只將目光望向那座血色山莊。

殺聲未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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