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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當年

「傅淵渟可曾提及你的父親薛海?」

踏過梅香路,登頂孤鸞峰,日頭已經偏西,步寒英帶著薛泓碧走進山頂小屋里,拎起爐上文火溫煮的熱水倒了滿盞,等薛泓碧喝下大半驅了寒意,這才在他對面坐下。

「提過一些。」

「那你知道他為何離開官場嗎?」

「據說是他身為宋相的得意門生,又做了侍講學士,備受永安帝信任親近,引得蕭太後等人忌恨,又得罪了飛揚跋扈的慶安侯世子,被其買凶暗害,若非接榜人是我娘親,他就要死在官場上了。」薛泓碧仔細回憶了下,「我爹雖然逃過一劫,我娘卻為此惹上了麻煩,他們兩人無處容身,幸得宋相收留,才有了飛星盟的成立。」

「不錯,蕭氏一族起于行伍,先人是跟著高祖皇帝打江山的,跟其他朝臣勛貴不同,他們家在江湖上一直留有勢力,當初叱 風雲的擲金樓背後就有蕭氏的影子,只是他們行事謹慎,從不叫人抓到把柄。」

「我看听雨閣如今作風,可算猖狂了。」

「此一時彼一時,當年先帝在世,大靖正值內憂外患,尚能先平三王之亂後奪雲羅七州,而如今的永安帝……」步寒英話未說盡,眼中的冷淡卻不加半分掩飾。

武宗在世時,滿朝文武縱然心懷鬼胎也不敢有所動作,江湖人哪怕鬧得風起雲涌也不敢翻過天去,而等到永安帝上位,朝野上下烏煙瘴氣,哪怕步寒英遠在寒山,也能根據邊境近年來愈發不太平的情勢推測個八九不離十。

「武宗與王元後感情極深,王元後甫一誕下嫡子便被武宗喜愛,等她薨逝,這孩子就被立為太子,蕭後這個後來人想要取代王元後的地位,無異于痴人說夢,然而蕭氏一族傳承三朝,自文宗年間便開始削弱武將實權,蕭氏一族暗中勾結江湖勢力的事情雖難找到真憑實據,到底不是天衣無縫,武宗雖讓她做了繼後,暗中卻沒放松對蕭氏的戒備,甚至派遣密探潛入武林……你說,長此以往,蕭氏會是什麼下場?」

薛泓碧心頭凜然,不假思索地道︰「殺雞儆猴!」

「然也,即便武宗駕崩,太子登基後也不會容忍蕭氏,他們是走到了懸崖絕壁,只能放手一搏,要麼一飛沖天,要麼摔落深淵。」說到此處,步寒英嘆了口氣,「可惜了,武宗尸骨未寒,太子也暴病而亡,大家都知道此事跟蕭後月兌不了干系,卻沒有一點證據,她生下的皇次子就順理成章登上帝位。」

「宋相是在這個時候發現江湖勢力的厲害,後來又出了我爹那件事情,于是決定成立飛星盟與之對抗?」

「是。」頓了下,步寒英又道,「不過,大靖自開國以來,從未有過江湖人入朝為官的先例,文武百官對這種刺探陰私、暗下殺手的做法極力反對,沒有一個合適契機,誰也不敢冒天下之不韙公然成立這等組織,鬧不好就得背上結黨營私甚至謀逆之罪,尤其宋相身為輔政大臣,當為百官做表率,飛星盟的存在更不能放在明面上,只在暗中與擲金樓為首的蕭氏鷹犬相斗。」

薛泓碧問道︰「擲金樓已經成立多年,飛星盟彼時羽翼未豐,哪怕我爹娘加入也是勢單力薄,如何讓蕭氏產生忌憚的,甚至成立听雨閣與之角力?」

「兩個原因,其一是飛星盟得宋相全力支持,又有你爹娘在江湖上奔走牽線,雖然成立不久,卻招攬了不少武林高手,連挫蕭氏數次行動,至于其二……」步寒英語氣轉冷,「對蕭氏來說,這是機會到了。」

薛泓碧直覺癥結就在此處,連忙追問︰「什麼機會?」

「蕭氏跟擲金樓這些江湖敗類勾結多年,外人不知其中關系厲害,難道他們自個兒還是清清白白?」

蕭氏為了爭權奪利不擇手段,與之勾結的擲金樓等勢力也是窮凶極惡之輩,仗著蕭氏在背後撐腰,沒少在江湖上犯下累累罪行,經年下來,蕭氏給他們收拾殘局愈發吃力,既然擲金樓走到了盛極而衰的地步,借著飛星盟的手除掉他們,再換一個盟友豈不更妙?

當初的傅淵渟正是看透了情形,才在這節骨眼上接近蕭氏,成為听雨閣的元老之一,坐上忽雷樓之主的位置。

「听雨閣成立得無聲無息,一切明刀暗箭都由擲金樓擋了去,甚至讓傅淵渟假作棄暗投明,加入飛星盟當細作,連斬擲金樓數條臂膀,蠶食掉的利益都在暗中喂給听雨閣,使之飛快壯大起來。」

薛泓碧皺起眉︰「可是听雨閣直屬于蕭氏,一旦暴露,不比擲金樓好撇清干系,即便蕭太後大權在握,這件事也會對她造成極大的麻煩,甚至會引得百官逼其還政,蕭氏為何這樣做?」

「這就是機會所在了。」步寒英唇角上揚,卻沒有笑意,「藏身暗處雖然能做許多見不得光的事情,可還有更多事得放在明面上才能做到,蕭氏在暗中當蛇作鼠已經夠久了,他們要由暗轉明,讓听雨閣成為被朝野承認的特殊存在!」

「怎麼——」薛泓碧話剛出口便生生止住,現在的听雨閣豈不就是如此?

電光火石間,一個念頭閃過腦海,他忍不住站了起來,驚聲道︰「他們把飛星盟打為逆黨,再對外宣告成立听雨閣追剿叛逆,只要能做到在明面上無可指摘,誰敢反對就是逆賊同黨,听雨閣的存在便無可動搖了!」

步寒英看著他,苦笑道︰「當我們明白這些,為時已晚。」

薛泓碧臉色煞白,喃喃道︰「他們……是怎麼做到的?」

這一次,步寒英沉默了半晌才道︰「听雨閣將當初那場行動稱為‘碎星’,而主導布局的是初代浮雲樓之主,姑射仙子季繁霜。」

姑射仙子季繁霜。

薛泓碧第二次听說這個人,卻在一瞬間回想了起來,傅淵渟之所以在絳城替自己布下死局,正是因為其身中化功之毒,他至今還記得傅淵渟提到她時眼中流露的恨意,仿佛要生啖其肉。

他不敢置信地問道︰「她到底做了什麼?」

「傅淵渟之所以被天下人認作逆賊,是因為他在永安七年刺殺了鎮北大元帥張懷英。此人是武宗時代的老將,與蕭家有姻親,卻在朝中屬于中立一派,手里掌握著雁北關大權,對蕭氏妨大于助,畢竟他們一直想要插手北疆事務。」

身為飛星盟坤宮,哪怕過去了這麼多年,步寒英也對這些過往秘辛如數家珍,只听他道︰「張懷英此人文武雙全,是個難能可貴的帥才,可惜他好大喜功,武宗在世時沒少因此敲打他,等到永安帝登基,他雖然掌握著邊防重權,卻也止步于此,想要更進一步蔭庇子孫後代,得有更多更大的戰功。然而,自平康二十六年後,北疆再無戰事,張懷英滿腔雄心不甘庸度余生,又怕被蕭太後借機削權,竟故意利用互市之便給烏勒探子泄露情報挑起爭端,又提前做好防範屢次退敵制勝,使自己的地位愈加鞏固,聲望也一時無兩。」

士卒守河山,本是為了保家衛國,一身骨血卻淪為了將帥邀功請賞的踏腳石。

薛泓碧忍不住譏諷道︰「這位張元帥可真是‘一將功成萬骨枯’呢!」

「紙是包不住火的,張懷英仗著天高皇帝遠屢試不爽,可雁北關外還有寒山,他那些小動作一次兩次也就罷了,三番五次還真當我寒山是瞎子?」步寒英冷冷一笑,「那時候我在中原,留在寒山統管事務的是我妹妹知微,她察覺到張懷英的異動,將情報傳了過來,然而……」

白知微這封信在半途被听雨閣的人截住了。

若非她行事謹慎,沒在信上提及飛星盟相關,恐怕一切還要更糟。

饒是如此,這封信也成了听雨閣摧毀飛星盟的契機。

為免打草驚蛇,密探將信件放行,旋即稟報上去,蕭氏對張懷英的所作所為並非一無所知,見事情敗露,下意識就要想辦法撇清自己,孰料季繁霜看過,主動請纓借機鏟除飛星盟。

那時候,她還沒成為浮雲樓之主,不僅知道了傅淵渟的細作身份,也知道听雨閣發覺傅淵渟生出異心,是向他報復的大好時機,也是自己更上一層樓的最佳機會。

于是,她布下了一個連環殺局。

蕭氏想要派自家人掌握北疆大權,張懷英就必須得死,可他不能在身敗名裂後被律法處死,否則多少于蕭氏有礙,最好的辦法是禍水東引,要知道張懷英是利用互市通敵,當初力主開通互市的卻是丞相宋元昭。

很快,身為雙面細作的傅淵渟幾乎同時從飛星盟和听雨閣得到了張懷英勾結烏勒的情報,不同在于飛星盟希望他調查真相拿回實證,听雨閣卻要他銷毀證據保住張懷英。

因著平康二十三年那場反目,傅淵渟雖然無悔,卻對步寒英兄妹有愧,見此事涉及寒山與白知微,便沒有推諉,他也知道听雨閣不再如從前那樣信任自己,答應了與季繁霜同行。

如他所料,張懷英泄露邊防情報是真,季繁霜身為听雨閣的人,當即攛掇對方嫁禍給寒山部族,因著白知微正在雁北關內購藥看診,她還提出了請白知微過府為張懷英看病,然後誣其行刺,來個死無對證。

傅淵渟不肯同意此事,兩人產生了爭執,季繁霜不甘不願地與他談和,眼睜睜看著傅淵渟勸走了白知微,自己又在傅淵渟離開後跟了上去。然而,傅淵渟對她毫無信任,假裝離開雁北關,走到半路就折返回來,果然得知季繁霜帶著白知微折返回來,他心知不好,直接趕往元帥府,堪堪趕上府中設下埋伏對白知微出手,箭在弦上,刀斧盡出,離得最近的張懷英更是出手狠絕。

那一瞬間,傅淵渟根本來不及多想,直接殺入重圍,一鞭揮開張懷英救下白知微,卻發現是旁人喬裝假扮,反而是他情急出手殺了張懷英,非但府中士卒盡看見,匆匆趕到的白知微跟季繁霜也當場目睹。

他這才知道,自己中了套。

傅淵渟向來強于人事弱于人心,季繁霜步步緊逼就是讓他關心則亂,而她追上白知微後之所以能將人留下,是因透露了傅淵渟乃听雨閣細作的身份,經歷了平康二十三年那一遭,哪怕冷靜如白知微也會心生動搖,只要她跟著自己折返,這場局就贏定了。

可笑那張懷英,到死還以為季繁霜是來幫他的。

這件事牽連太大,很快傳回京城,蕭氏順勢介入此案,將傅淵渟打為逆賊,又借北疆互市屢次通敵攀咬宋元昭。為自證清白,宋元昭一面接受調查,一面下令飛星盟捉拿傅淵渟問清真相,沒想到這下正中下懷,飛星盟被強行拉上水面,薛海與白梨夫妻身份暴露,宋元昭結黨謀逆震驚朝野,听雨閣卻踩著他們的脊骨,堂而皇之地走到光天化日下,可謂一箭雙雕。

「……當時,傅淵渟怒極之下對季繁霜出手,雖然將其打傷,卻也中了噬心蠱毒,從北疆返回中原這一路,他殺害了數百人,補天宗內的周絳雲也蠢蠢欲動。」步寒英說到此處停頓了好一會兒才繼續道,「傅淵渟畢竟跟听雨閣關系匪淺,早死一天就讓蕭氏早安心一日,可他武功太高,陷入瘋魔後愈加勢不可擋,天下幾乎無人能與之匹敵,听雨閣之主蕭勝峰便決定借我之手將他鏟除,同時試探我是否為九宮之一,讓季繁霜伺機而動,最好讓我們同歸于盡。」

說這些話時,他的神情平靜如水,語氣也沒有起伏,薛泓碧卻已經臉色慘白,汗濕衣襟。

一道連環計,一場碎星局,哪怕已經過去十二年,也讓他在听聞時如見腥風血雨撲面而來。

那是一樁慘痛的冤案,也是一場真正的敗局。

薛泓碧總算明白傅淵渟為何不惜代價也要殺了季繁霜,如此深仇大恨,就算是死也不能抵消。

「那麼……」

沉默許久,薛泓碧艱澀地開口道︰「前輩你……是如何逃過此劫的?」

「因為有人替我遭了劫。」步寒英語氣轉冷,「你是不是很好奇,知微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薛泓碧當然好奇。

在踏入水雲澤的第一天,在得知白知微身份的一剎那,他就把這件事記在了心里,當年的太素神醫究竟是遭遇了什麼變故才會成為如今白發殘疾的瘋女人?

「無論是為飛星盟,還是為了江湖,當時的我無法拒絕與傅淵渟一戰,發出戰帖引他來晚晴谷是我親手為之,也做好了跟他同歸于盡的準備,可我沒想到……」

在大戰前夜,白知微趕到晚晴谷,知道勸他無用,便在他的酒里下了藥。

「她跟我是同胞兄妹,劍法也受我指點,服下了能在短期內強提功力的秘藥,然後易容喬裝去赴戰。」

步寒英是白知微相依為命的親兄長,傅淵渟是她愛恨兩難的男人,白知微雖然目睹了元帥府之事,卻也察覺其中端倪,在真相大白之前,她不願見任何一人有失,于是她奔赴千里,用自己的血肉隔開了生死關。

她畢竟不是步寒英,醫術雖然超凡,武功卻未達絕頂境界,挨了傅淵渟三掌一鞭,等到步寒英蘇醒趕來,他的妹妹已經脊骨寸斷,經脈俱摧,眼看就要香消玉殞。

更殘酷的是,在白知微倒下那一刻,傅淵渟終于醒了。

「……以知微的武功,她雖然不是傅淵渟的對手,要想保命卻並非無望。」步寒英扯了下嘴角,「她挨了三掌一鞭,就是為了靠近傅淵渟,把噬心蠱的解藥送出去。」

薛泓碧不可置信地道︰「那麼短的時間里,她能配出蠱毒的解藥?不……不對,如果她配出了解藥,為什麼不直接給你,這樣不是勝算更大?」

「因為解藥是別人給的。」步寒英面冷如冰,「那個人將戰約告訴了她,送她趕到晚晴谷,給了強行提升功力的秘藥和迷心蠱的解藥,條件是……出戰的人,必須是她。」

薛泓碧呆若木雞,怔怔問道︰「……是誰?」

他雖然在問,心里卻已經有了一個不敢相信的答案。

屋子里寂靜了一會兒,只有壺中水沸騰的聲音如雷貫耳。

直到步寒英輕聲說出了那個名字——

「季繁霜。」

她一手謀劃了碎星局,一步步把飛星盟逼到絕境,武功蓋世如傅淵渟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間,就連步寒英也一度因她深陷死局。

偏偏又是她,在最後關頭親手破了這個天衣無縫的局。

「……為什麼?」

「因為……她是我未過門的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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