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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傳功

飛星盟下設九宮,乾、兌、艮、離、坎、坤、震、巽、中。

听雨閣下設四樓,驚風、浮雲、忽雷、紫電。

永安三年,永安帝登基不久又年幼懵懂,蕭太後垂簾听政,本就是將門世家的蕭氏一族迅速崛起壯大,逐步蠶食朝堂實權。丞相宋元昭身為兩朝元老,又是武宗欽定的輔政大臣,不能坐視蕭氏一族只手遮天,與同樣不滿外戚坐大的文武官員聯合起來對抗蕭氏,逐漸在朝堂上形成了涇渭分明的兩派格局。

殷氏宗室香火不盛,到了武宗更是子嗣單薄,在太子駕崩後僅留下繼後蕭氏所出嫡子可堪為帝,故宋元昭等大臣雖不滿蕭氏攬權妄為,卻從未想過不敬永安帝,而是竭盡心力地想要輔佐好幼帝,希望永安帝早日羽翼**,從蕭氏手中奪回殷氏大權。可惜永安帝畢竟年幼,蕭太後又特意遣人陪他玩鬧荒廢學業,大臣們的苦口婆心反惹膩煩,幸好宋元昭有一名弟子薛海,乃平康二十四年金榜登科的探花郎,備受武宗賞識,如今已經升任侍講學士,時常為永安帝講學,其人年紀輕相貌佳又風趣通透,便是貪玩厭學如永安帝也喜歡他,在他不著痕跡的引導下已經有了轉變之勢,是故宋元昭也對這個弟子寄予厚望,希望通過他影響永安帝的成長。

薛海不負眾望,對永安帝的引導與影響日見成效,也因此招致蕭氏忌恨,他本人又是個表面溫和內在孤直的性子,為救人與飛揚跋扈的慶安侯世子蕭正德結下仇怨,蕭正德明面上動不了他,竟在暗中買凶殺人,向當時凶名赫赫的擲金樓發布暗榜,以黃金千兩買薛海一條命。

或許是薛海命不該絕,接下這任務的擲金樓殺手正是號稱「暴雨梨花」的白梨,他二人早已相識,這些年來往雖少卻未斷絕,白梨又有一副殺手罕見的俠義心腸,為公道也為私心,她使了個移花接木之計讓薛海詐死離開京城,自己一不做二不休提刀潛入慶安侯府,殺了蕭正德。

這件案子震驚朝野,蕭家為瞞住蕭正德買凶在先,將所有罪責都推到白梨一人身上,擲金樓也為撇清干系對白梨下達絕殺令。如此一來,白梨在朝在野都走投無路,薛海也不能再回朝堂否則再難逃過下次殺身之禍,他二人成了亡命鴛鴦,最終被宋元昭收留。

也正因此,宋元昭發現蕭氏不僅在朝攬權,更勾結江湖勢力,秘密成立听雨閣為己賣命,他必須設法與蕭氏藏在暗中的鷹犬爪牙對抗,做一些明面上不能干的事情。

飛星盟成立于永安三年冬,宋元昭掌權于幕後,以改名明棠的薛海為盟主,其下劃分九部,暗中從武林擇選九人成為九宮,各掌一部人員事務,彼此相互照應又各司其職,為免情報泄露招致大禍,九宮之間更是相知不相通,諸般合作事宜都由宋元昭與薛海籌謀決策,除他們師徒二人,無誰知道九宮真正的身份。

身為飛星盟的元老,白梨本該是乾宮,可她認為自己雖有小勇卻無大局,文韜武略皆非人中龍鳳,自領了離宮之位掌管情報、暗殺援助等一應事務,卻沒想到後來陸續添了幾名九宮同僚,最重要的乾宮之位仍空懸。

直到永安四年夏,白梨奔赴東海剿殺敵國密探時中了陷阱,于危急關頭被傅淵渟所救,兩人一見如故,即便白梨知道他是名震江湖的補天宗之主,仍覺得此人胸襟非凡,值得相交。因此,在同薛海商議又得到宋元昭首肯後,白梨代表飛星盟向傅淵渟伸出了手,填補了空懸至今的乾宮之位。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在傅淵渟與白梨相識之前,他已經是听雨閣的一員了。

年輕時的傅淵渟野心勃勃,他認為要改變江湖亂象不能僅憑江湖之力,草莽再多終是匹夫,無論身為白道豪俠還是黑道魔頭,窮盡畢生也只能維持江湖一時之序,唯有真正掌握家國大權的人才能將惡根從腐土中挖出,到了那時,即便他是江湖魔頭,也是武林北斗,時人再不能評說他的是非對錯。

他沒有什麼忠君之心,對弱小無能的永安帝不屑一顧,是故相比宋元昭,以蕭太後為首的蕭氏才是傅淵渟想要合作的對象。

因此,傅淵渟舍棄了為他賣命半生的玉無瑕,踩著她的真心與脊骨走入權欲漩渦。

「……飛星盟成立後,連番挫敗听雨閣數次行動,哪怕听雨閣與擲金樓聯手也不能抓住任何有用線索,令閣主蕭勝峰大為光火,甚至驚動了他堂姐蕭太後。」

月光下,傅淵渟望著薛泓碧血色盡褪的臉,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道︰「我知道這是絕無僅有的機會,提出加入飛星盟探查虛實,與听雨閣里應外合……蕭勝峰答應了,我就成為了地位僅次于他的四天王之一,掌管忽雷樓上下事宜,也讓補天宗的勢力得到蕭氏支持,在江湖上進一步擴張,隱有一統武林之勢。」

薛泓碧步步後退,背脊抵住一棵大樹,退無可退。

他死死咬著唇,幾乎咬出了血,半晌才從牙縫里擠出一句︰「你騙了我爹娘,你……你是听雨閣的細作,是他們的走狗!」

這話難听,傅淵渟臉上卻無怒色,他只是自嘲地一笑︰「對,所以我落到這步田地是罪有應得。」

與虎謀皮,焉能長久?

蕭氏的確掌握了龐大的權力,能夠幫助傅淵渟完成畢生夙願,可那願望與蕭氏的利益並不相符,短期內可以合作,長久下來必有沖突,傅淵渟的目的注定不可能達成,屆時他將會與蕭氏化友為敵,昔日借助蕭氏站到多高,在失勢之後就會摔得多慘,即使他後來背叛听雨閣,真心投向飛星盟,奈何大錯已然鑄成,這場棄暗投明也只是自絕後路,終究無力回天。

傅淵渟這一生咎由自取,無怪乎他如今眾叛親離。

笑過之後,傅淵渟不再言說,薛泓碧也不願再留下了。

現在是深更半夜,此方除卻寒星冷月再無人間燈火,他也不知自己能走到哪里去,可他知道自己若不離開,會控制不住去向這老魔索命。

然而,沒等薛泓碧走出幾步,傅淵渟一閃身擋在他面前,問道︰「你去哪里?」

「與你無關!」薛泓碧啞聲道,「好狗不擋道!」

傅淵渟對他的出言不遜置若罔聞,抬手就去抓他肩膀,薛泓碧下意識沉肩側身,卻不料這一下乃是虛晃,反叫身前空門大露,神闕、中脕、氣海、關元四處大穴連遭指點,四道內息透體而入,薛泓碧一口淤血涌上喉頭還未吐出,身體又被強行扭轉過去,靈台、百會、身柱、命門四處大穴也被重手點住,涌上來的血霎時吞了回去,嗆得他咳嗽不止。

「你要——啊啊啊啊!」

怒喝才剛出口就變為慘叫,薛泓碧只覺得這身前身後同時傳來撕心裂肺般的劇痛,仿佛一冷一熱兩把刀子狠狠扎進身體,刺破皮肉穿透骨髓,直痛得人魂飛天外,而他剛叫了兩聲,這兩把刀子又化作陰陽兩股真氣融進了他的奇經八脈,在骨髓中冰封,在血液里沸騰。

冰火兩重天,生死一線間。

薛泓碧第三聲慘叫生生哽在了喉嚨里,在傅淵渟收手之後,他立刻倒在地上翻滾抽搐,只覺得那兩股真氣把他整個人撕扯成兩半,一半被冰刃千刀萬剮,一半被火炭燒焦燙熟,偏偏他痛不欲生又清醒無比,疼得連昏迷都做不到,只能硬抗這樣令人生不如死的兩極酷刑。

「白日里,你該听清陸無歸說的話了……周絳雲拿半本《截天功》秘籍為賞,傳令江湖買我的命。」傅淵渟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唇角竟然勾起了一抹發自內心的笑容,「《截天功》乃我補天宗歷代相傳的無上功法,今天義父以截天內力替你打通任督二脈,破例把這功法傳給你,這是多少江湖人三生修不來的福氣,你可要記在心里,好生珍惜。」

薛泓碧疼得連打滾的力氣都沒了,他趴在泥水橫流的地上,帶血的嘴唇翕動張合,像一條快死的魚。

傅淵渟卻不肯放過他,強行把他拉拽起來,雙膝盤坐,面朝北背向南,手掌翻轉罩在他頭頂壓住靈台穴,強橫霸道的真氣透體而入,調動薛泓碧體內氣血直往上沖,激得七竅劇痛無比,四肢百骸也如遭剝皮拆骨,像一把刀子強行在里面刮垢除穢,刀劈斧砍般把他整個人從頭到腳重雕了一遍。

「《截天功》內外兼修,陰陽並進,總共有十重境界,越往上層越是內力綿長生生不息,但有一氣尚存就可立于不敗之地……」傅淵渟聚氣在手,任少年在自己掌下死去活來,面無表情地道,「法訣口授,銘記在心,注意來——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一,是故定者不全,變者不周。眾生道,本根,通陰陽之變,應天地之感,抱元守心識本初,置之死地而後生……」

薛泓碧此刻外熱內冷,呼氣如吐火,吸氣如含冰,他本不想听這老魔說話,奈何魔音似能穿耳入心,被強行打入體內的兩道陰陽真氣也順從傅淵渟心意,如臂如指般在他經脈間游走運行,他連一根手指也動不了,唯一能做的就只剩下調動自己那點微薄內力緊隨這兩道真氣在體內運行周天,緩解那令人生不如死的冰火酷刑。

「……靈台朝天,涌泉接地,上承日月,下通幽冥。煉形體為爐鼎,辨五髒為五行,丹田氣海分陰陽,清陽上升匯心經,重濁下凝歸太陰……」

「……」

這場殘酷的教學一直持續到寅時三刻。

當傅淵渟收手,薛泓碧就像被抽走了最後一根骨頭,連聲哀鳴都發不出就昏死在地,手指在泥水中痙攣了幾下,最終也沒能抓住什麼。

然而,他這半宿生不如死,傅淵渟也沒見好到哪里去。

雖是傳法不傳功,可為了在最短時間內替薛泓碧通脈透體,傅淵渟的真氣耗損極大,更不敢松懈半分精神,只怕一息不順就會親手將這條性命扼殺。

因此,在薛泓碧倒下之後,傅淵渟往後踉蹌了數步,只手扶住一根樹干才堪堪穩住身形,一張面孔比死人更慘白難看,他站在原地緩了好一會兒,才將外泄內息沉入丹田,先看了眼掌心仍不見止血愈合的傷口,嘴角笑意不見,冷漠得如冰似鐵。

緩過氣來,傅淵渟只手提起薛泓碧,扛著他踏上一根竹竿,順風順水往來路飄去,不多時就看到了一點燈火在夜幕下亮起。

玉無瑕披著一件斗篷站在水杉樹下,手里的燈籠在風中微晃,燈火也明明滅滅。

傅淵渟一腳把竹竿踢開,帶著薛泓碧上了岸,隨口問道︰「睡不著嗎?」

「只是不放心。」玉無瑕從他手里接過薛泓碧,先探了探脈,繼而皺眉,「你對他下手太重了些。」

傅淵渟替她拿過燈籠,道︰「這小子骨頭硬,不下重手不行。」

「他骨頭硬,心卻軟,你本不必以這種方式逼他。」玉無瑕用袖子擦了擦薛泓碧臉上的血污,「你把他一路帶到這里,也算是他的半個親人,他其實很想親近你,我不信你看不出來,可你偏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讓他知道你是個死有余辜的混賬,不值得交托半點感情,何必如此?你知道的,他跟周絳雲不一樣。」

傅淵渟這次沉默了一會兒,苦笑道︰「我知道,所以不能讓他為我哭。」

既然大限將至,就要走得干脆利落,何必連累生者意難平呢?

玉無瑕定定地看著他,半晌才道︰「我問過無濟,你身上的毒並非無藥可醫,他已經找到了當初缺失的幾味藥材,如今有六成把握……」

「我知道。」傅淵渟打斷了她,難得露出一個溫柔無奈的笑,「可我欠你們太多了,除卻這條命,我別無償還。」

玉無瑕呼吸一滯,緊接著她露出尖銳到咄咄逼人的冷笑︰「你以為憑這一條爛命就能還清?」

「還不了的,下輩子我當牛做馬也還你們。」傅淵渟看著她逐漸紅了的眼楮,輕輕嘆氣,「莫哭,你是降下人間的女菩薩,為我這狼心狗肺的凡人哭什麼?無瑕,是我虧欠了你們,你沒有錯。」

玉無瑕閉了閉眼,道︰「不,如果當年我再警醒一些……」

「這世上沒有如果。」傅淵渟搖頭道,「白梨說過,你一直做得很好,沒有人會怪你做得不夠多,唯一做錯的事情就是愛我。」

「……」

「有句話我欠了你十八年,今天總算能給你了。」傅淵渟收斂了笑容,一字一頓地說道,「對不起,是我負你半生,這一世無以為償,唯有以命相抵,來生……別再遇見我了。」

你走人間道,我過奈何橋,縱使輪回隔世後,碧落黃泉勿相逢。

十八年前,玉無瑕斬斷他一只手叛出補天宗,她斬斷了恩怨,卻斬不斷情仇。

如今,傅淵渟用寥寥幾語化作寒鋒,徹底斷了他們半生的愛恨,也斷了她最後一點念想。

他終是至死不愛她,她也不必以余生記他。

玉無瑕看了他許久,眼淚終于奪眶而出,只有一滴,落入衣襟就消失不見了。

「我收下了。」她輕聲道,「傅淵渟,你我之間徹底兩清了。」

傅淵渟微微一笑︰「那麼,接下來的事情就要麻煩你了,這段時間我會留下照顧……」

「用不著你。」玉無瑕搖了搖頭,「我準備把她送往寒山與家人團聚,今後也不會再回來了。」

傅淵渟一怔︰「你要做什麼?」

「我在這里躲了十二年,趁著還沒老死總該做些應做的事,與你無關。」玉無瑕瞥他一眼,眸角帶風,依稀有了當年的神采飛揚,「倒是你,既然放心不下,何不親自送她回寒山?這十二年來,你想見步寒英又不敢見,如今時日無多,難道真要等死到臨頭?」

「……不必了。」傅淵渟唇角上揚,「我只見他最後一面,足夠了。」

聞言,玉無瑕眼中掠過一道悵然,沉默半晌才又開口︰「那麼,你想在哪里見他?」

「我記得……臘月廿三,絳城飛仙樓,我們是在那里認識的。」傅淵渟笑意漸深,「此生事與願違,至少這件事得有始有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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