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鐵驪導演是全國知名的大導演,跟楊導的風風火火的風格不同的是,他很斯文,說話也是慢條斯理,在說戲時,楊導往往會直接提要求,而謝導更象是一位老師,循循善誘……
「這就是我們三顧茅廬請來的賈寶玉。」
今天,這個全廠關注的大戲開拍,廠里的人幾乎全來了,人群中,張少庭副廠長笑著指著身著粉色戲服的唐秦介紹道。
「嗯,外形條件不錯。」站在張少庭身旁的那位老者審視著唐秦,「可是我總感覺,我眼前站著的是唐僧啊。」
「那是他演的唐僧太深入人心了,我們起初也擔心這個,」張少庭笑著回答道,「我跟鐵驪看過他在中戲排戲,曹禺先生的雷雨,他在里面扮演周萍,別說,身上就沒了唐僧的味道,小伙子還是有演技的。」
唐僧,周萍、賈寶玉……
老者慢悠悠道,「我可不願意再看到一個周萍,唐僧也不行,往鏡頭跟前一站,他就得是賈寶玉,是他自己都不行……」
他看看旁邊的攝影師遞過一個凳子,擺擺手拒絕了,「觀眾的眼楮是雪亮的,西游記整天價在全國各個電視台播放,唐僧大家都熟得不能再熟,我怕將來觀眾會……出戲!」
張少庭笑了,接著卻又笑不出來了,有這位老者在跟前,他的眼光可是太毒嘍。
他不是別人,就是北影廠的廠長王洋!
拍了一輩子電影,也制作了一輩子電影,現在,舉全廠之力拍攝的紅樓夢開拍,他實在放心不下,必須得親自過來看看。
「看看吧,但願他別給我演出個唐僧,周萍的出來,我就要賈寶玉。」
「第一場戲,總得給年輕人一個反思、提高的時間……」張少庭笑道。
「沒時間了,從八二年籌備,到今年,六年了,同志,六年了……」王洋嘆口氣,「我不能把紅樓夢電影帶進我的棺材里,實在不行,還是找沒有在電視上露過面的,這樣穩妥些……」
說起來,王洋廠長也是一個紅樓迷,紅樓夢,讀過不下百遍,自從來到北影,他就有一個夢想,那就是將紅樓夢搬上大銀幕。
現在,籌備六年之久的紅樓夢開拍,賈寶玉這一角色如果成功了,那麼紅樓夢就成功一半了……
……
啪——
場記板的聲音響起,王洋不說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唐秦,除了賈母,在這出戲中,他是惟一一個有台詞的演員,這場戲的成敗,幾乎就在他一人身上。
唐秦平靜地站在了門口處,平靜地呼出一口氣來,他的第一部電影的第一場戲的第一個鏡頭,正式開拍。
全場戲,副導演趙元安排了三個機位,一個正對著賈母,一個在陶慧敏身後,另一個則直接對準側門上來的唐秦。
劉曉慶就站在第三個機位不遠處,看到唐秦步履輕快地上場,她突然感覺唐秦整個人就不一樣了。
一個俊朗迷人,全身上下散發著玉樹臨風氣質的賈寶玉正向大家走來……
「老祖宗。」
「外客未見,就換了衣裳,快去見見林妹妹。」林默予看著孫子,又看一眼遠道而來的外孫女,她的目光很是慈愛。
「林妹妹!」
唐秦立刻躬身上前行禮,陶慧敏盈盈起來,也是翩翩回禮。
單看兩人的動作,王洋暗暗點頭。
小伙子步履輕快,並沒有公子哥緩慢步行的作態,小姑娘則是緩緩起身,縴縴施禮,一男一女,一快一慢,兩個年輕人的表現都很到位。
接下來的一幕,就是全戲經典的台詞了,也是最重要的一幕,王洋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看著兩個年輕人的表演。
只見唐秦先是好奇試探著看看,他的眼神里,有種強烈地想認識黛玉,想要理解黛玉的情感在里面。
接著,他的眼楮突然就亮了,緊接著臉上又驚又喜,眼波流動之間,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就出來了。
好,一眼萬年,萬年一眼!
如果不是正在拍攝,王洋差點就叫出聲來,讀了幾十年的紅樓,夢想過多少回寶黛初見,今天,他看到了他想象中的寶玉、黛玉。
都說一萬個讀者心里有一萬個哈姆雷特,那唐秦就是他心中的賈寶玉,陶慧敏就是他心中的林黛玉。
……
「這個妹妹我曾見過。」唐秦笑著扭頭看看林默予。
「可又胡說,你怎麼見過她呢?」老太太還是一幅慈愛家長的模樣。
「雖說沒見過,但看著面善,心里就算是舊相識,」唐秦快步走到林默予跟前,眼光卻仍在陶慧敏身上打量,「今日只當是遠別重逢,也未嘗不可……」
「這樣更好,往後就更相和睦了……」
一號機位監視器後面,謝鐵驪導演始終很平靜,可是,這一段演得真好,很自然,不做作,無論是肢體動作、面部表情、還是台詞語調,這節奏感,真的是太強了。
起初,他也是擔心選擇唐秦,他會把賈寶玉演成唐僧,現在看來,這種擔心純粹是多余。
如果一名演員要想觀眾在身上看不到上一個角色的影子,而不願意逐漸地被定成他出演的那個角色,就需要通過對不同角色不同性格細膩的刻畫,才能使觀眾通過銀幕能夠感受到你可以是角色「甲」、你也可以是角色「乙」。
而塑造不同的人物時,對于每一個特定人物所特有的速度節奏的正確掌握,就成為至關重要的一步。
比如,後世範偉飾演的劉老根中的藥匣子,馬大帥中的範德彪,看車人七月中的看車人,不成問題的問題中的丁務源……
每個人物的節奏都不一樣!
謝鐵驪導演也常常用節奏來判斷一個演員是不是成熟,是不是代入這個角色,是不是進入一個角色的靈魂。
停!
今天第一場戲,結束了。
哦,鏡頭里,陶慧敏已是站起身來,輕輕地拍打著自己的胸口,唐秦也長舒一口氣。
王廠長?
謝鐵驪終于看到了王洋,場上突然就陷入了平靜,只有機器的聲音在抵達作響。
「我這個不速之客啊,看到了讓人怦然心動的時刻,我啊,現在,只能說三個字,好,好,好,」王洋連說了三個好,卻仍意猶未盡,「演得太好了,真的是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他笑著走向陶慧敏,與她握手,又笑著走向唐秦,用力地握住他的手,周圍馬上響起一片掌聲。
「祝賀你,小唐,」王洋沒有放開唐秦的手,「小伙子,听說今天遲到了?」
哦,唐秦臉色一糗,這事這麼快就傳到廠長耳朵里了!
「錢糧胡同離這里太遠,以後你就住在廠里,吃在廠里,馬上在小招給你安排房間。」王洋笑著拍拍他的手,「就這麼定了,今晚,讓食堂給你們做烤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