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
「听說麥帥又去日本了?」
「是啊。」
「他可真會享受,自己跑了,讓我們留在這日夜飛……」
「他是西點軍校的校長,你的校長,這麼說合適嗎?」
「他是陸軍上將,和我有什麼關系?」
………
「怎麼辦?」金煦花問。
徐青也不知道,心里也十分忐忑。
不過強行鎮定下來,安慰她︰
「別急,飛機應該只是看看,我們穿的都是白色,躺在雪地上,他們看不見的。」
………
「上面說中國出兵了,讓我們找,你看見了嗎?」
「並沒有。不過西線的部隊遇到了,打了一周。」
「他們不還是退了嗎,地面軍都要推進長津地區了,馬上北面就是我們的。算了,這些跟我們無關,也沒有獎金……見鬼,這該死的任務,一個人影都沒有!」
………
徐青上空盤旋的這架飛機,像是惡作劇般的來回飛著。
這是真實的戰斗機,哪怕是五十年代的美國飛機。在這巨大無比的陰影下,徐青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全身都在微微顫抖。
他不敢亂動,身邊有小姑娘,後面還有一名同樣沒來得及撤走的戰士,三人都一樣身子緊貼著地面,借著汽車做掩護,一動不敢動。
徐青眼楮余光一直緊緊著天上,極好的眼神賦予他,能夠看清飛機上碩大的五角星和星條旗,機尾上涂裝著鮮明的F-86字樣。
他知道這是美軍的最先進的戰斗轟炸機,綽號「佩刀」。這些天日夜在天空中來往,他們甚至有些熟悉了,但這是第一次近距離出現在面前。
他心里隱隱有些不祥的預感。
轉頭對金煦花說︰
「如果不對勁,記住跟著我跑。」
……
「不過麥克教授……」
「哦天吶,他居然喜歡別人叫他博士……好吧,他說只能炸江這邊的橋和公路,另一邊卻不行,這可真別扭。」
「不過我還是想問——詹姆斯,你說炸了會怎樣?」
「那就是外交事件。」
………
下方。
七連許多戰士們在廢墟上面躺著,他們也沒處可逃,只好混在村民死尸當中。
余從戎︰「我們去救他們啊!」
平河握緊了槍︰「他再低一點,我一定能打中!」
「別動!」
千里一把拉住余從戎,「這是戰斗機,不是偵察機,兩架都在天上。看到機身下掛著的那一排排炸彈嗎?動了,大家全都得死!」
余從戎握緊拳頭︰「難道我們就不管了嗎,他們的目標可能是汽車!」
千里低吼︰「我不知道嗎?那是我弟弟!……我親弟弟!」
他們這邊所有人,都在山谷廢墟另一邊,緊張的看著。
他們很幸運,飛機根本就沒注意到廢墟。
………
「那群中國農民?哈哈,詹姆斯,你一定是在開玩笑,我們還怕他們?」
「這不好笑。他們剛打贏了日本人……」
「那不是我們小男孩的功勞?」
「你會因此上軍事法庭的。」
「好吧伙計,算了算了。」
………
「我們能活下來嗎。」
金煦花被他壓在身下。
她衣服是朝鮮族帶著彩色的,不能暴露。
「你說什麼!」
徐青大聲問。
飛機已經在貼地飛行了,就在上空幾十米處盤旋,伴著巨大的引擎轟鳴聲。
巨大的風,樹枝樹葉亂飛,刮在他臉上,根本听不清。
………
「嘿,瞧瞧我看見了什麼?」
「什麼?」
「我們的汽車。」
「不,是陸軍那幫旱鴨子的。」
「哈哈哈,Jesus!詹姆,我頭一回發現,原來你也有幽默細胞……」
………
「我說——我們還活得了嗎?」
小姑娘貼著他耳朵,一字一句。
「活得了!你別亂動,頭趴低點……」
她眼楮有害怕,也有淚花︰
「可我阿嬤妮和阿爸吉……就是這麼死的。」
………
「沒听說陸軍到了這片區域?」
「可能是先遣隊。他們被中國人打回去了,愛拋下東西,真是一群沒膽的小鬼。」
「有我們的人嗎?」
「沒看見。」
「那可不太妙。車上有標志嗎?」
「也沒有。」
「那就炸了。別留給敵人。」
………
「別瞎說,我們不會有事的……不好!」
同時,千里也在遠處大吼︰
「跑!」
隨著千里的呼喊。
幾乎同時,一直注意著上空的徐青,就看見這架宛如空中堡壘一般的戰斗機,繞了一圈,又回了過來,翼下懸掛著的一顆碩大的圓柱形炮彈松動了一下。
……然後,陡然在空中翻動掉落下來!
他眼楮 地縮成一條線,瘋狂拉著她爬起︰
「是凝固汽油彈,快跑!!!」
………
「我女兒還在佛羅里達州,等著我聖誕節回家慶祝呢。你說,我給她送什麼禮物比較好?」
「一只發條玩具汽車,糖果屋,或者夏令營。噢,還有湯姆和杰瑞,你懂的……華盛頓最近流行這個。」
「天吶,我保證,她會喜歡這個的!」
「真的?」
「真的。」
「小安吉拉嗎?記得給美麗的公主稍上我的祝福。」
………
黑色如蛋般的巨大金屬物,狠狠拋下來。
尖利的呼嘯聲音過後,是炮彈擊中了汽車發出的短暫響聲,但維持不過半秒,隨後是一片鋪天蓋地的爆炸聲!
「轟轟轟!」
他沒有回頭,就感到有一圈巨大的火焰伴隨著黑紅色的蘑孤雲向四周濺射,整輛汽車被炸得四分五裂,石塊,泥土,瓦片,乃至汽車零件在空中解體紛飛。
整個世界彷佛都在顫動。
炮彈只是落在了那輛汽車上,但爆炸帶來的余威卻向四面八方卷去,地面像海浪一樣波動著。
跑,跑,跑!
此時,在他眼中只剩下兩種顏色︰
火紅的烈焰,和前方的樹林小溪!
………
「咦?」
「怎麼了?」
「好像看到幾個北朝鮮難民。」
「你確定?」
「詹姆斯,你居然質疑我。那里面有個北朝鮮的女人。」
「好吧,我確定你是對的。你眼里向來只認女人。」
「嘿!伙計,別以為我听不懂,你在懷疑我對婚姻的忠貞?」
………
下方,烈焰滔天,人間如地獄。
「啊!」
慘嚎聲從那個戰士口里淒厲的叫出來。
他僅僅跑得慢了一步,汽油彈的燃燒帶著劇烈的高溫,一滴四處濺射的火星點燃了他的衣服。
奔跑中一邊大叫一邊慌忙把衣服月兌下,但仍舊于事無補,凝固的汽油和白磷粘在他身上繼續燃燒,撕心裂肺的喊聲傳出了很遠。
徐青邊跑,心里蒙上了陰影,他彷佛感受到一股叫死亡的氣息籠罩著這片土地。
千里握起了槍,狠狠舉起,又不甘放下。
他紅了眼楮,在遠處大吼︰
「跑!往小溪跑!」
「躲水里!」
………
「你完事了麼。」
「馬上了。」
「可真慢……那群難民怎麼樣了。」
「還能怎麼樣,伙計,我再投一掛怎麼樣,給這個枯燥的禮拜天取點樂子?」
「算了吧,留著點彈藥,委員會會讓你報告的。我們還要去追擊北邊的敵人。」
「你說遲了——已經發射了。相信我,我的小可愛會將這片樹林燃燒殆盡。」
「你可真變態。」
「哈哈,你在哪?」
「在你上方。」
「我這就來。」
「等等。北十二區以南,那有偵查機在叫。」
「真煩人……好吧,飛了一上午,是時候松松筋骨了。」
………
無盡的烈焰。
到處火光沖天,到處煙霧濃濃,火星飛越到荒地草皮,粘著就燒,燒卻不止,厚厚的雪層全部融化露出焦黑的土地。
徐青用衣服包住背後被嚴重燒傷的戰士,跟金煦花一前一後把他拖著往前跑,剛走出了爆炸圈,又听到天上又傳來呼嘯下墜的聲音。
徐青還沒來得及慶幸,臉色就迅速大變︰
「他們,又投彈了!」
而此時離溪水也不過十米距離。中間隔著那十輛被掩蓋著的汽車,這是最好的屏障。
「快往那里跑!」
可金煦花忽然踉蹌一步,摔倒在地。
巨大的燃燒彈已經從天而降,在身後數十米外轟然爆炸,沖擊波,汽油,火焰摧毀著一棵棵樹木,飛快的向這邊涌了過來。
「快起來!」
徐青去拉她。
她借著手想站起來,但又倒下。徐青低頭——她的腳踝已經彎成了扭曲形狀。
「你們跑吧……」
她忽然笑了。
「不行……」徐青想把她抱起來。
「快走!」
爆炸帶來的火焰沖擊近在眼前,金煦花突然用力推了他一把。
徐青連連後退,心頭像大錘狠狠的敲撞,有些不敢置信,一股極為難受的情緒涌上來。
他拉著受傷的戰士往溪水里跳,回頭的瞬間,
「替我打…美……」
金煦花最後往這邊看了一眼,喊了一聲,但沒說完,烈焰和沖擊波一轉而逝,然後,在高溫中她小小的身體像玻璃一樣「啪」的一下碎了……
徐青看見她的身子在剎那間解體,火焰像熟若無物的掠過她殘存過的地方。
他從她眼里看到了不舍,難忘,平靜,渴望,還有一絲似是解月兌的笑。
他第一次,害怕自己眼神這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