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哲剛從床上爬下來，主臥的房門就已經被一把推開，一家三口對望著，互相打量。
「你怎麼在這兒呢？」
「我肯定在這兒啊。」
「你不是加班嗎？」
「居家辦公啊。」
韓梅愣了愣，不是很懂這種上班不用去公司的形式︰「你這是下班回家了又加班？你們老板可真夠黑的。」
「……」李哲喝著水，並不打算在這件事情上多做解釋，反問道︰「你們怎麼有空過來啊？」
「放假了呀。」
聞言看了眼日期，李哲這才想起來已經開始放暑假了。
這二位都是老師，學生放假了，他們自然也跟著放假，還是帶薪的，不過不多就是了，去掉五險一金，就只剩下一千來塊錢。
李雷推了推眼鏡，自打進門後，到現在還沒開口說過一句話，剛才默默地打量著客廳，現在默默地打量著臥室，總覺得這狗窩和自己想象中的有著很大很大的出入。
自從兒子出去工作之後，一家人見面的機會也是屈指可數，無非就是過年時候會聚上幾天——久了也待不下去，畢竟從快樂團聚到相看兩相厭，也就只需要那麼短短幾天……
就那短短幾天，李哲留給他唯一的的印象就是一個字——又廢又懶。
每天早上不起床、晚上不睡覺，深更半夜還在那兒洗澡吃夜宵，胡子拉碴就不說了，就連叫他自己洗個襪子，他都要先攢上兩雙……
所以，按照李雷的預期，這小子的狗窩應該是慘不忍睹才對，但是看到現在感覺就像是衛生抽查被提前通知過了一樣，哪哪兒都干淨整潔。
窗也干淨、地也干淨，就連那綠蘿的葉子都像是被精心擦拭過一樣，翠綠翠綠的，看不到半點灰。
這讓他心情有點復雜。
先前韓梅說這倆小孩在一起了，他還有點不太相信，但看看現在他們兩個的狀態，一個跟個大爺似的在這吹空調玩電腦，一個賢妻良母似的在廚房里做晚飯，尤其是當他看到林悠悠那丫頭系著個圍裙在忙活的時候，不管她做的好不好吃，這範兒是有了，一個家的感覺也有了。
瞬間讓他感覺到有些疏遠。
即便之前李哲常年不回家，他也只會覺得好男兒志在四方，男孩子嘛，就應該放出去闖一闖。
但當他看著現在，這兩人像是有了個屬于自己的小家似的，讓李雷第一次感覺，兒子真的長大了。
也突然感覺自己老了。
「你跟小悠……」
父子倆對望著，半晌，李哲輕輕點頭︰「嗯……你們是不是早就這麼想了啊？還攛掇我去找她參謀，你知不知道，她把我那個相親對象都給聊跑了。」
一旁的韓梅忍不住笑起來，也跟著打量起這間臥室︰「挺好的……你睡這兒？」
「這是小悠房間。」
聞言，韓梅望了望兒子︰「你們倆睡一個屋？」
「……這是小悠房間。」
這一回，輪到李雷盯著他了︰「你倆還沒睡一屋？」
「……」
李哲無奈嘆息，指了指對面︰「肯定沒有啊，我房間在對面呢。」
「瞎講，那你在這兒干嘛？我親眼看著你從床上爬下來的。」
「我過來吹空調。」
「吹空調你跑人家床上躺著？」
「我在人床上坐一會兒怎麼了？……那不然我坐哪兒？」
李雷努了努嘴︰「這不是有椅子麼？」
李哲支吾兩聲︰「這……這不是床上舒服一些麼，大白天的我一個人在這坐一會兒怎麼了？」
老爺子呵呵兩聲，懶得拆穿他——
這被子上被壓出的凹痕都還沒消退呢，一看就知道剛才是兩個人一起在這躺了半天。
還挨得特別近。
韓梅也笑吟吟的沒說話，自己兒子自己心里最清楚，就他那潔癖，別人甭想踫他的床，他自己也從來不會去踫別人的床，就連她這個當媽的都不行。
被他倆突如其來的沉默給沉默了，李哲又努力解釋了一番，結果發現只是徒勞，索性將話題給挪開︰「你們是怎麼找到這兒的？」
他的保密工作一向做的很好，就怕遇到這種情況，這兩個人突然跑過來突擊查崗，打自己一個措手不及。
現在這情況還算好點，要是換做以前的小狗窩，肯定就免不了一頓叨叨，辭職宅家的事情也一定會暴露。
「你紅霞阿姨說的啊。」
李哲愣了愣，然後很快就想明白了——先前小悠讓她媽寄過快遞來著，林阿姨知道這個地址再正常不過。
大意了。
「那你你你……你們看吧，我過去幫忙。」
從他倆中間側身擠了出去，李哲鑽進廚房間，跟林悠悠對望一眼，彼此都有些懵。
「你爸媽……有什麼喜歡吃的嗎？」
「他們什麼都吃，你隨便做就行了。」微微嘆了口氣，李哲洗了個手︰「有什麼要我幫忙的？」
「那……那你切個土豆吧。」
「好。」
篤……篤……篤……
由于刀工的限制，李哲切的很慢，但好在成品符合悠大廚的標準，兩人各自做著手里的事情，都有些心不在焉。
「你們剛才在房間里都聊了些什麼？」林悠悠炒著菜，漫不經心地問道。
「沒聊什麼啊，就問我們是不是在一起了。」
「那你怎麼說？」
「就直接說了呀，也沒什麼好瞞著的。」
「嗯……」
小妮子抿著嘴唇，心髒一直冬冬冬跳到了現在，比剛才兩人一起躺在床上還要緊張。
這算是見家長嗎？
不知道，總之很微妙，跟以往任何一次面對叔叔阿姨都不太一樣。
「要不要給他們洗點水果？家里還有點小番茄和荔枝……一會兒你再切點西瓜？」
「不用，過會兒還要吃飯呢。」
稍微洗了點聖女果，李哲瞥她一眼︰「你很緊張？」
「沒有。」林悠悠僵硬搖頭。
「別怕，他們又不吃人。」忍不住湊上去在她臉上親了一口，李哲安慰道︰「你一會兒乖乖吃飯就行，我來跟他們說。」
客廳里，無意中瞥到這一幕的李雷收回目光，咳嗽兩聲，眼楮有些無處安放，便拿起茶幾上的書隨意翻了翻。
一旁韓梅拍了拍底下的布藝沙發︰「你看看，我就說這種布沙發好吧，你非要買皮的，他們這坐的多舒坦。」
李雷繼續翻著書，不想與她掰扯。
這婆娘每次看到布藝沙發，都要叨咕這麼兩句，他早就已經听出繭子了。
……
被李哲親了一口，林悠悠紅著臉，用余光瞄了一眼客廳，嗔道︰「別亂親。」
「怕什麼，他們又不會盯著咱們看。」
將小盆中的水瀝干，李哲把荔枝和小番茄給二老端出去，有模有樣的招呼著︰「來吃點水果。
要不要喝水？家里沒茶葉，你們要過來也不早點說，不然我還能提前去買一點。」
「沒事，白開水就行。」
被兒子‘教訓’了一頓，韓梅剝了個荔枝︰「這不是臨時起意麼，我跟你爸這輩子一直在家里呆著，還從來沒到大城市旅游過，這次來見見世面。」
李哲聞言頓了一下沒出聲，只是默默地去接了兩杯水，一杯帶著冰塊，一杯則是有點溫——他媽腸胃不好，吃不得太涼的，連冷水都很少喝。
韓梅忍不住皺眉︰「嘖，別給你爸喝冰的……你也少喝！」
「這大夏天的不喝冰的喝什麼，是吧，啊？」
沖老爹揚了揚下巴，結果這位常年要喝冰啤酒的中年選手，此刻卻是認慫了︰「我，我……我喝冷水就行。」
韓梅一把就把那杯冰水給推開了︰「他前兩天喝冰的，一直咳嗽到半夜。」
「那行吧。」
李哲一仰頭，咕都咕都自己喝了，看的早飯主教兼養生大使韓梅同志直皺眉︰「嘖嘖嘖……你這喝冰的拉肚子，你知不知道啊？」
「哎呀不會的。」
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李哲轉身拿了個新杯子，又重新倒了一杯涼白開過來。然後再幫他們把電視打開︰「老爸你一會兒要不要喝點酒？」
「他不喝。」韓梅直接幫他拒絕了。
只不過這次李雷不樂意了，眉毛一挑，試圖展現一下一家之主的地位與權威︰「喝一點怎麼了？我又不喝冰的。」
前一句聲音特別大，後一句聲音特別小。
「行，那我現在下樓去買。」
瞪了父子倆一眼，韓梅撇了撇嘴，倒也沒再攔著︰「你別買上次那麼貴的，你爸喝不慣，你就給他買便宜的。」
之前兒子給他爹買過一箱進口的精釀啤酒，結果李雷喝不慣，覺得度數太高，有點醉人，平時他都能喝大半瓶的，那個一杯下肚就不想喝了，說是有點苦，不好喝。
韓梅埋汰他不配享福，只能喝點便宜的工業啤酒。
「那買什麼？」
「雪花。」李雷親自點名︰「雪花不飄我不飄，箐島不倒我不倒。」
比了個OK的手勢，李哲揣上手機鑰匙下樓了。
听著重重的關門聲，林悠悠側目看了一下，發現是李哲出去了，頓時更緊張了一些，生怕這時候要單獨面對他父母。
事實證明，人越擔心什麼，往往就越會發生什麼。
韓梅吃了兩荔枝，就推門進來了︰「小悠啊，你在燒什麼呢？要不要我幫忙？」
「不用了阿姨，我自己來就好。」
在一旁看著這姑娘做菜，韓梅是越看越滿意，她以前也不是沒見過林悠悠做菜，但那時候廚藝還遠沒這麼嫻熟。
看看現在這架勢， ∼到底還是遺傳了她媽的基因。
「你跟李哲在一起，他沒欺負你吧？」
「沒。」林悠悠想都沒想就直搖頭，然後又忍不住紅起俏臉︰「李哥……李哥他對我挺好的。」
「那就好。」
見狀韓梅臉上笑意更濃了，又繼續問道︰「你們在一起多久了？」
「兩個多月了。」抿了抿嘴，林悠悠補充道︰「在升州的時候。」
韓梅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你們那時候，是不是酒店里也住一起的？」
「……嗯。」
小妮子聲若蚊蠅，紅著臉有些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多說多錯，少說少錯，還是不解釋了，再堅持堅持，等李哥回來就好。
好在李哲顯然也考慮到了這一層面，很快就買好啤酒，氣喘吁吁的跑了回來，然後又隨便借了個話頭把他媽重新喊出了廚房。
留在廚房間的林悠悠松了口氣，感覺比答辯還要緊張。
剛才自己應該沒說錯什麼吧？……
……
晚飯很快就做好了，由于準備的倉促，沒來得及做什麼大菜，都是些家常小炒，番茄炒蛋、油燜茭白、糖醋小排再加上一盤小青菜，李哲買酒的時候還順便帶了半只咸水鴨。
「哎喲，你們平時都吃這麼多啊？」望著這一桌豐盛菜肴，韓梅贊不絕口。
李哲瓶口一斜，開始給他們倒酒︰「這不是今天有客人麼。」
老兩口面面相覷，听著他這話頓時感覺很別扭，然而一臉古怪之余，卻又好像沒什麼毛病。
沒想到自己二人竟然還成客人了。
剛才糾結了很久，李雷現在已經有點想開了，兒子總是要長大、要成家立業的，要知道，他像李哲這麼大的時候，都已經快要當爹了。
「韓老板喝不喝？來來來，你也搞一點。」
聞言沖他翻了個白眼，韓梅將自己的杯子往前一推︰「你應該給廠家打電話，讓他們出個迷你裝。」
「好酒要一起分享，一起勇闖天涯。」
冷笑一聲，韓梅目光一轉，立馬又柔和了起來︰「小悠要不要也喝一點？」
「她不喝。」
給林悠悠拿了一瓶旺仔牛女乃，李哲拉開凳子坐她邊上︰「你以為我跟老爸一樣啊？我一個人就能喝完。」
「行了行了，瞧把你能的。」
「怎麼？人家又沒說錯，你以為人人都跟你一樣，人菜癮大。」
李雷悶頭喝酒，不理這對咄咄逼人的母子，都囔著他這只是「適當飲酒」，而不是酒量不行。
林悠悠含著快尖兒，糯糯道︰「我喝一點也可以……」
李哲側目︰「你沒喝過吧？沒事的，你不用理他們。」
听著他那語氣，韓梅沒好氣的笑了笑，卻也改口道︰「沒事的小悠，在叔叔阿姨面前不用勉強，不喝就不喝。」
「沒……我也想試試。」
小心翼翼地將杯子往前推了推，小丫頭眸子水汪汪的望著李哲。
「真的？」
林悠悠用力的點了點頭。
瓶口抵在杯口，李哲臨倒前再度確認︰「確定？」
「嗯。」
澹黃色的啤酒倒了下去，涌起一層白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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