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仙會還在總壇的人已經無一例外被唐牧之全數制服,但不排除他們在外界還有成員的可能,畢竟不論是找尋物資還是搜集蠱物,都不可能僅僅在明鏡山一個地方解決。
藥仙會荼毒生靈,唐牧之自然沒有放過的道理。蠱童雖然被抹殺了很大部分性情,但毫無例外都是天生聰慧之人,此時已經有不少孩子察覺了藥仙會的變化,只是壓著好奇心沒有表現出來而已。
這個狀態下不好再施加刺激,但時間正是深夜,唐牧之和葉可馨忙活了一陣,用肢體和言語的溝通,總算將這二十個孩子哄著睡下,蠱師們在的那處石洞有一些簡單的物資︰手電、電池、棉襖、雨衣、毛毯、手機等,還有各種存儲的銀針和符。苗疆手段不離蠱毒、苗醫、符和巫術,有這些實屬正常。
葉可馨和唐牧之在搜查藥仙會的時候,還發現了一些東西。
那處凋刻著藥仙會圖騰——紅色圓形鬼面的石洞祭台旁邊,是接連幾塊龐大岩壁的苗文,底下還有一塘澹綠的池水。
葉可馨皺起玉脂般的鼻頭嗅了嗅,「這是用各種藥草和蠱血配成的藥水,有一定的毒性。」
唐牧之︰「可能是藥仙會提升那些孩子身體素質的藥水,如果研究透了對唐門的未來也是有不小的幫助,先保護好。」
而後便是石壁之上的苗文,那串苗文看上去已經存在了很久,很多地方已經有破碎磨損的痕跡,但其上紅色的染料卻是經久不衰,紅彤彤的像是剛潑上去血一樣。
「【讖……有物,是蟲們的兒子,也是蟲們的無限父親……有職責,和平、瘟疫、帶來、取走、水和火焰、水的ㄓ?火的ㄓ?】——這是什麼意思?」
唐牧之幾乎認得大部分苗文,但岩壁之上的苗文文體和他熟知的有所差異,加上這串文字篆刻的時間久遠,很多地方已經變得模湖不清,他現在讀來也感到吃力。
唐牧之緩和下來,稍微思索了一陣,想起了一個關鍵的信息。
據說這藥仙會的初代教主是個神經病,他認為主宰這個世界的不是人,也不是什麼神或者仙……他認為主宰世界的就是蠱毒,所以他崇拜蠱物——這岩壁上所刻著的,或許就是藥仙會當中秘密流傳的信仰經典。
畢竟這種晦澀莫名的表達,唐牧之太熟悉了,閱讀那些宗教經典時就是這種感覺——大概有些不明覺厲?
「這段話……好像在哪里听過。」葉可馨听完唐牧之的翻譯,思考了一陣。
唐牧之見狀于是繼續開始翻譯。
【讖……ㄓ,在生天之前就是ㄓ,凌地之前就是ㄓ,寂寞和無限的ㄓ,沒有一只蟲是存活的,ㄓ想到了,則天生地凌……】
唐牧之理解得有些漸入佳境,不自覺翻譯成︰「天生地凌是ㄓ造……造成的,凡是造物,沒有一件不依著‘ㄓ’創造。」
「……《聖經》?」葉可馨馬上反應過來,「《約翰福音》第一章第三條。」
唐牧之搖搖頭,微微一笑道︰「句讀上不太像,但表述很相近,我就這麼翻譯出來了。」
葉可馨若有所思道︰「那麼第一句我也想到出處了——‘有一嬰孩為我們而生,有一子賜給我們。政權必擔在他的肩頭上。他稱為奇妙,策士,全能的神,永在的父,和平的君。’——出自《以賽亞書》第九章第六節。」
唐牧之︰「按照《道德經》來說,就是‘吾不知其誰之子,象帝之先。’,還有‘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故強字之曰道,強為之名曰大。’」
不管是藥仙會的經典還是《道德經》之類的什麼經典,在這句話上的意思都是相近的。就是說有一個「嬰兒」,他既是「子」,又是「永在的父」,其實就是說「道」或是「上帝」。
「《舊約》三千五百年、《新約》兩千年、《道德經》兩千五百年……這藥仙會,該不會是把這些經典雜糅在一起創造出了新經典吧?」葉可馨吃驚道。
唐牧之也是皺起眉頭︰「有這個可能性,時間上還得考證考證,是他們自己悟出來的也說不定。這些苗文姑且稱之為《蠱經》吧。要解決藥仙會留下的麻煩,必須要理解藥仙會這些蠱師的思想,這個《蠱經》我們應該多研究研究,這些蠱師當中雖然不乏入世之人,但三觀和道德理念很可能和我們完全不是一個層面……這里的‘ㄓ’?應該就是蠱的意思。藥仙會尊崇蠱為主宰和創造這個世界的神,和上帝、道在一個層次上面……這藥仙會的性質嚴重惡劣啊。」
葉可馨︰「所以這些人是把赤子(河蟹)當作蠱的培養皿,籍此收集他們身體當中生養所謂原始蠱毒?」
「他們想要造神。」唐牧之一臉凝重道,而後又補充了一句︰「至少是他們認知的‘神’。」
葉可馨又想到了不少,但很快,石洞空氣中傳來的一股輕微的異味打斷了她的思想。
「……有新的味道!」葉可馨忙拉著唐牧之朝後面被打暈的那群蠱師那里看去,「好像有人進來了。」
唐牧之聞言眉頭一皺,肉眼身體開啟看向那些蠱師的同時,神識如同精密的掃描儀掠過整個石洞。
沒有發現一絲異常。
唐牧之看著有些緊張的葉可馨,輕輕問道︰「能聞到嗎?到底在哪個方位?我感知不到。」
石洞內空間極大,葉可馨極目遠眺,「味道就出在那里……在那群蠱師人群當中。」
「有人醒了?」唐牧之瞪大眼楮,沒有隱匿氣息,一個箭步就朝著前方飛了出去。
冬!冬!冬!……
接連的鼓聲正在前方傳來,巨大的聲響震得石洞不停顫動,唐牧之細細听著,卻是依然無法確定聲音的來源。
神識或是肉眼所見處,並沒有任何異常發生。這些藥仙會成員無一例外被廢掉或者封住了督脈,按理來說,不該再出什麼風浪。但詭異就這麼誕生了,唐牧之聞到一股澹澹的尸臭味。
「……這些行尸?」
倒是不用唐牧之再費力查探,只在唐牧之身體到達這里不久,周圍的行尸兀地又動了起來。
唐牧之環視周圍,最終將目光放在了那個八字胡老者和光頭身上,他們兩人之中必有一個是行尸的操控者,現在他們督脈被封,決然沒有可能再作妖。這些行尸動起來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觸發了某種機關符陣。
圈子內結合機關和符的門派有不少,像以前那個白梁挺就是出身一個這樣的門派。機關和符優勢都在手段的復雜多變上面,但眼下這個情況,唐牧之倒是能分析出這個陣法的原理,無非是觸動機關後,機關源自發以真傳遞給了這些行尸的符上面,讓它們再一次擁有了行動力。
「不管如何,一次性全滅了。」唐牧之看著周圍再一次朝他逼近的行尸,四肢健全還有行動能力的,不過十具而已。
那鼓聲又近了,唐牧之于極靜當中終于察覺,原來震動的源頭在地下——那應當就是機關符陣的核心。
「應該是藥仙會的人為了防止祭壇生變做出的應對措施。還有,這些行尸好像還有了變化。」
葉可馨匆匆趕來,她告訴唐牧之,那個綠色藥水池水位在不斷下降,現在怕是已經干涸了。
「這種藥水還能增強行尸的體質麼……」
震動聲逐漸消停,肉眼可見的,那些先前被唐牧之打得肉骨斷裂、突出不成人形的行尸們,此刻的身體發出「卡卡」的聲音,大部分都在發生著同樣的變化——身體拔高,皮膚變得干枯堅硬如黑色的盔甲,那些行尸的雙眼如墨如黑洞,幾乎將周圍的光線都吞了進去,隨即自那極暗之中,數道猩紅的光芒迸發,行尸赤紅的眼珠當中流露出擬人的神情。
唐牧之眼見一個行尸喉嚨處像是有大蛆蟲在當中扭動,隨即那具行尸發出沙啞低沉的聲音,它的嘴沒動,只是露出慘白尖銳的齒,它說的是略帶口音的普通話︰
「唐門的唐牧之……沒想到盯上我們藥仙會的,居然是你!!」
怎麼回事?行尸居然說話了?
唐牧之微微側過身體,朝著後邊被他限制住的那些蠱師處看了一眼,那里沒有絲毫動靜,連的波動都感知不到一絲。
「身體還有呼吸……如今操控這些行尸的,究竟是什麼人?難不成是不在總壇的藥仙會余孽?」
「我知道了,這是涅槃尸符。」葉可馨一口道出了真相。
「涅槃尸符……怎麼說?」唐牧之還真沒听說過這種符,听名字像是趕尸一脈的手段。
沒想到葉可馨對這方面還有不淺的了解,或許是為了將來能夠輔導柳妍妍在這兩天下的功夫?只听她道︰「涅槃尸符是苗疆趕尸一脈的不傳之秘,最高秘法,能讓自己的靈魂暫時附到煉化的行尸身上,但對于行尸的品質要求極高,要百年難遇的法尸才能承受此符。」
講話的行尸不只一個,但明顯能感知話語都是同一人講出的,應當是那個留著垂長八字胡的白發老人,沒想到「閉元針」扎下去,他還能借機關符陣將自己魂魄引出操控涅槃尸。
「但這些行尸顯然達不到這種境地……唉,想那麼多做什麼?久則生變,我先解決掉。」
唐牧之錯步弓腰,重心微微移下,右掌一翻,掌心便朝著那出聲的行尸推了過去!
那是一記不輸先前 碎人體的一掌, 空掌力被壓縮成三四個巴掌大的強勁沖擊波,勾連著唐牧之性命修為的全力一擊,隔空一擊不輸鐵掌門高手用出的「穿雲裂石」或是佛門武僧苦練多年的大慈大悲掌,那最先發話的涅槃尸根本躲閃不及,「砰」地一聲,看上去堅硬無比的軀體就這麼倒飛出去,于空中斷成兩截!
剩下的九具涅槃尸一擁而上,唐牧之雙手齊發,速度已經快到整個雙臂都消失不見,隨即那些涅槃尸像是遭遇到什麼重大刺擊一般,頭顱齊齊飛了出去。
同時以高速刺擊刺向多個目標,且每一擊都有斬下涅盤尸頭顱的力道,唐門這瞬擊硬生生被唐牧之拔高到了一個天花板式的高度。
然而唐牧之卻沒有放松警惕,皺眉道︰「這感覺還是不對……就算是御尸的手段,既然以符為媒介,那也該有真的流動才是,但這些涅槃尸就沒有。」
葉可馨︰「如果這真是趕尸派的最高秘法,想必對付起來也沒有那麼簡單,可惜對于涅槃尸我也只是听說,了解的並不是很多,只知道涅槃尸符和行尸是融為一體的,應該找不出單獨的符。」
「它們好像又復活了,斷肢重生,難不成這就是涅槃尸符的作用?」
唐牧之看到剛剛被他打成兩截的涅槃尸,自那傷口處生出無數黝黑的細長如地龍般的蠱蟲,居然將那兩截涅槃尸連接在了一起。
那兩截斷尸連接的瞬間,唐牧之卻是察覺到了不一般的問題——那涅槃尸傷口愈合的實在是太快了,只見到一道灰撲撲的光閃過,那涅槃尸便直接恢復如初。
這完全不像是常見的以蠱蟲重構身體的蠱術,倒像是換了一具嶄新的行尸重來戰斗一番,根本沒有一絲損傷的痕跡,連身上披著的衣服也變得完好如初。
「……」那涅槃尸恢復之後,居然朝著唐牧之陰陰一笑,猩紅的眸子閃動著凶殘的光芒,「一夜輕松將我藥仙會的成員單槍匹馬全數制服,如果不是親歷者,打死我也不會相信這種事情。不過這種高負荷高爆發的作戰,你能持續多久,我會將你生生耗死!」
「你是藥仙會的教主?」唐牧之並不在意他的威脅,而是出聲發問。
那涅槃尸紅著眼,張口吐出黑色的毒霧,說出了一段之前唐牧之在《蠱經》上看到的話——至少大意是相近的。
「‘ㄓ’(蠱)所想的就是道,血肉的軀體,道是借著的軀體,蟲(人)們享受著福和樂,我是道的骨血,最終也當回歸‘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