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接近下午七點時，雪燕主任匆匆趕到。
「剛才查房時遇到點事情，所以稍微來晚了一些。樂主任給我當一助，周燦給我當特殊助手，必要時頂替我主刀，你們的安排還是不變。」
雪燕主任雷厲風行的作了手術崗位布署。
以前的她，說話溫柔，辦事也溫柔。這都是被現實逼成了女漢子呀！
未曾清貧難做人，不經挫折永天真。
她能在短短的兩個月時間內，有這麼大的進步，從一個溫柔女主任變成鐵血女將軍，還不知道受了多少苦。
也只有這種磨礪才能讓她的管理能力得到真正的成長。
周燦還從沒見過哪位科室主任嘻嘻哈哈。
他們平時就算待人再溫和，但是遇到事情時，該翻臉立刻翻臉，該狠辣，絕不留情。
相信雪燕主任在不久的將來，也會成為一位合格的科室主任。
第一台手術很快開始了。
可以看到雪燕主任的表情凝重，眼神專注，下刀時明顯比以前更穩重。
周燦在旁邊替她掠陣，樂主任則是充當著一助。年過五旬的盧副主任只夠擔任二助的資格。
任何一支手術團隊，都會優先培養年輕醫生。
到了盧副主任這個年齡，已經五十四歲了，再干幾年就退休。一方面年紀大了，學習能力變差，體能嚴重下降，另一方面，好不容易培養出來了，人家到了退休的年齡，不劃算。
所以，三四十歲的優秀年醫生，一般屬于手術團隊最受歡迎的存在。
這個年齡段已經褪去了小年輕的毛躁，輕浮，有了中年人該有的沉穩，醫學知識、手術技能的錘煉也有了一定基礎。培養起來更輕松。
而且只要培養出來了，就可以成為團隊的重要骨干。
投入與產出成正比。
周燦在旁邊觀看，其實也是一個很好的學習過程。即便肺葉摘除手術他已經做過多次，但是每台手術都不一樣。
站在旁觀者的角度，能夠發現許多自己在手術中發現不了的問題。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這可是至理名言。
手術的前半部分，一直在順利進行。
到了結扎肺下葉背段及基底段的動脈時，雪燕主任顯得有些遲疑。
周燦並沒有立刻出聲，而是耐心的等待雪燕主任自行決斷。
只有她沒了主見，需要幫助時，周燦這才會出手。
每一位外科醫生的成長，都離不開自己在實踐中去領悟。
書上的知識，或者老師傳授的技巧，只有領悟了才能成為自己的知識。否則學完後，很快又會還給老師。
「我做這個動脈結扎部分沒把握！」
雪燕沉默了三四分鐘後，抬頭看向周燦。
她知道，做這種左肺下葉切除手術，周燦早已經掌握了各種情況下的手術技巧。
「剛才你處理下肺靜脈時不是挺好的嗎？」
她無論是指揮一助用拉鉤將膈肌向下壓拉，顯露出下肺韌帶，還是用電刀沿肺邊緣由下向上切斷韌帶，都處理得很好。
甚至在肺韌帶內有異常血管被切斷的突發情況下，她仍然能夠從容止血。
現在輪到處理肺左下葉動脈時，怎麼就退縮了呢？
「我來指揮，你操作，可以嗎？」
周燦澹澹的問道。
好在手術室的這些人，基本上都是胡侃主任生前帶過的親信人員，知道周燦的本事。否則，換個陌生人到手術室，絕對會被震驚到。
周燦這麼年輕，一個小住院醫，竟然口出狂言，要指揮心胸外科的主任醫師做四級大手術。
這也太狂了。
「我……」
她顯得仍然有些不自信。
前天那台失敗的心外手術，把人給治死了，帶給她的心理陰影並未完全驅散。
這需要時間，更需要她在手術中獲得成功，才能一點點驅散陰影，徹底找回自信。
「不用擔心，就算來點突發狀況，我也能夠幫著一起對付。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勝利完成。」
周燦給她鼓勵。
「那好吧！我試試！」
雪燕主任在周燦面前，完全沒有科室主任該有的威嚴。
「不是試試，而是全力以赴。」
周燦以嚴肅的語氣強調。
「好！」
她用力點頭。
「剪開下肺靜脈表面的縱隔胸膜，把下肺靜脈上緣顯露出來。」
周燦一步一步耐心指導她。
其實大致的操作方法她肯定知道，只是其中有些細節或者需要變通的地方，她可能沒辦法像周燦一樣靈活掌握。
「用食指在下葉支氣管與下肺靜脈之間鈍性分離，游離下肺靜脈。一定不要操之過急，要小心撕裂各組織，這對術後恢復將會造成不利影響……」
兩人同樣跟著胡侃主任學習，雪燕主任獲得的指導應該更多。
但是在實操中，周燦明顯遠勝于她。
特別是各種技巧的靈活運用，以及對于術中各種可能出現的突發情況判斷，術後恢復的預判，周燦都要遠遠超過她。
這台左肺下葉切除手術，在周燦的指導下，雪燕主任與整個手術團隊密切配合，甚至都沒要周燦親自出手，便順利完成了。
「做得非常好，送回病房只要小心養護，應該沒什麼大問題。」
周燦由衷的贊嘆道。
「周醫生簡直就是咱們的福星，以後你要是能夠經常過來幫忙就好了。說句掏心窩子的話，胡主任逝世後，我每次參與這種有較高難度的四級大手術都是心頭忐忑不安。有你幫忙後，感覺真的不一樣，踏實多了。」
樂主任看到第一台手術成功完成，不由大大的松了一口氣。
他是真的擔心科室的命運與安危。
「人多力量大，我們科室現在確實很需要周醫生的幫助。」
盧副主任不善言辭，這次也是難得的開了腔。
他與樂主任的意見一致，都渴望周燦能經常過來幫忙。
下面那些醫生、護士就更不必說了。
前天出了事，他們這兩天都是如履薄冰，過得相當壓抑。
科室主任醫師們的心情，特別是科主任的心情，基本上就是整個科室的晴雨表。
「你看，大家都在邀請你過來幫忙呢！」
雪燕主任露出了幾天來，第一個笑容。
這台手術的成功，並且由她一個人完全主刀完成，對她的信心恢復有著極大的幫助。
「呵呵，謝謝大家這麼看得起我，只要有時間，我肯定是隨叫隨到。」
周燦爽快的笑著答應。
本來就答應過胡侃主任，會傾盡全力幫助心胸外科，不讓這個科室沒落。現在不過是順水人情罷了。
「這台手術耗時三個小時，現在是十點，第二台手術還做嗎？」
雪燕主任詢問大家的意見。
「我這個二助完全沒問題。必要時，他們這些年輕小伙子也能頂我的位置。」盧副主任第一個表態。
他算是科室的老一輩醫護人員了，對科室有著很深的感情。
自知晉升無望，最大的心願就是在副主任的職位上平穩退體。然後希望科室能夠發展好。心胸外科，就像他的家一樣。
「手術都排好了，哪怕挑燈夜戰到天明，我也奉陪。」樂主任更絕。
「我同樣沒問題。」
周燦也跟著表態。
手術室，他們幾人是主要人員，其他人，包括巡回護士，麻醉醫生，其實都沒多少真正的話語權。
看看各大醫院麻醉醫生的高猝死率，就知道麻醉醫生的地位咋樣了。
要是人家有拒絕的權力，誰還願意在極度疲憊的情況下，繼續加班做手術呢？
「你們呢？還能堅持嗎？」
「可以！」
「沒問題！」
三個手術護士紛紛答應。
「我就希望早點結束。一些比較費時的手術部分，可以讓周燦醫生來完成，可能速度會更快一點。」
麻醉醫生好歹是主任級別，發表的意見多少有點份量。
周燦模了模鼻子，做的大手術多了，幾乎所有麻醉醫生都已經認識他，並且知道他是個快刀手。
「可以。第二台手術完全由周燦主刀都沒問題。」
雪燕主任也清楚，速度慢是一大硬傷。
「我的水平哪能主刀四級手術啊！燕姐把一些費時的手術部分交給我做，就很好了。」
周燦連忙拒絕。
他的不少外科醫術都還只是副主任水平，想要完全主刀四級手術，還是差了一點。
不過一些手術關鍵部分，他有這個能力做好就是了。
畢竟他的快刀法都已經達到了熟練級，穩刀法也達到了入門級。
以這兩門刀法融入需要動刀的外科醫術中，比如切開術、分離術，完全能夠達到主任級水平。
……
接近晚上十二點，第二台手術成功完成。
為了縮短手術時間，有很多部分都是周燦親自主刀。包括最後的關胸，都是周燦做的。
本來就已經很晚了，要是交給兩個優秀的住院醫師來關胸，怕是要弄到凌晨一兩點。
真不是夸張。
住院醫師在外科手術團隊中，只能算是新手級別。
有些低年資住院醫，關個月復腔，能高興一整月。
因為平時確實沒這些機會讓他們練手。
「已經給大家訂了宵夜，每人都有一份，帶回家或者宿舍吃吧！今天辛苦大家了。」雪燕主任對眾人說道。
兩台手術全部順利完成，這是她近兩個月來，最開心的時刻。
壓在心頭的無形石塊，似乎也變輕了許多。
周燦今晚參與兩台大手術，並且展露出讓她驚艷的絕對實力，讓她看到了希望。
以前，確實是自尊心太強，不好意思麻煩周燦。另外，她覺得自己能行，這才越弄越糟。
看得出來，所有參與手術的醫護人員都挺高興。
再辛苦也沒關系，最怕的就是看不到曙光，看不到希望。
「周燦，能去病房幫忙看看一位術後病人嗎？」
下手術後，雪燕主任繼續拉他去幫忙。
「那位病人怎麼啦？走，我陪你一起去看看。你是我姐，肯定听你差遣呀！」
周燦笑著道。
「呵呵，謝謝你能對我這麼好！那位手術病人做完手術兩天了，是何副主任帶領手術團隊做的手術。病人做的是肺葉切除手術，術後引流量超標……」
她簡單介紹了一下病人的情況。
肺葉切除後，有少量滲血這屬于正常現象。一天的引流量低于500ml基本都在正常範圍內。
不過如果引流量低于200ml每天，反而不一定是好事情。
特別是剛做完手術的第二天，引流量太少，千萬不要盲目自信的認為自己的手術做得好，出血滲液少。而需要警惕是不是堵掉了，或者是否有其它異常變化。
肺葉切除手術的風險一直都很高。
之所以有許多醫生覺得這個手術很安全，那是因為技術已經非常成熟。
但是操作中如果出現失誤，或者是術後並發癥嚴重，病人死亡的概率是非常高的。
「何副主任知道這事嗎？」
周燦問道。
他對何副主任的印象非常差，醫院實行的是首診制度。既然是何副主任給病人做的手術，現在出現術後異常，並發癥明顯，肯定要讓何副主任來處理。
絕不可能讓他躺在家里睡大覺，雪主任和周燦做手術這麼晚才下班，還要幫他擦。
這種濫好人，周燦絕對不當。
「已經通知他過來處理了。現在也還沒下班呢。剛才我在做手術時，他就給我發了求援信息，患者的情況很不好。關鍵是現在還沒找到引流量超標的原因。」
雪燕主任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容。
能夠讓何副主任低頭向她求助，她心里面肯定高興了。
畢竟何副主任桀驁不馴，一直在她面前擺著老資格。
就在今天下午的時候，請何副主任參與第一台左下肺葉切除手術，他還找了個理由拒絕了呢。
天道好輪回。
誰能想到，晚上接近七點多的時候，那個由何副主任做手術的病人就出現了狀況。
現在該輪到何副主任著急上火了。
「我還擔心你該有手段時下不了決心呢！把他叫過來處理就對了。」
周燦與她親如姐弟，有些話說起來，也就沒什麼顧慮。
這都是為了她好。
「我剛當上科室主任的一個多月，確實心軟過。當時天真的以為我對別人好，別人也會對我好。後來，有幾個病例，我為何副主任著想，結果反被他算計，那時候我就看清了他的嘴臉。」
雪燕主任並不傻，只是把善良用錯了人而已。
「慈不掌兵，義不從商。燕姐，我覺得你該狠時一定要狠，想要治理這麼大的一個科室，沒有一點手段，根本管不好。」
周燦認真的對她說道。
「明白！前面就是住院部了，咱們別談這些了。」
她怕別人听了去。
兩人來到病房，只見患者四十歲左右，男性，面容蒼白，整個人的精神狀態很不好。
周燦仔細看過後，臉色變得凝重。
還算豐富的重癥病房工作經驗，讓他意識到，這個患者的情況非常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