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頭的醫托早就進化了，再不是以前那種傻呼呼，像皮條客一樣守在門診大廳、出入口拉人。因為關于醫托把病人騙進小醫院，私人診所治病，坑錢的新聞報道早已經深入人心。
老百姓也不是傻瓜。
遇到那種無緣無故搭訕，熱情介紹‘神醫’，便宜醫院的醫托，立刻就會警惕。
醫托為了提高成功率，早就學會了各種偽裝。
既能逃避醫院保安的打擊，又能更好的騙取患者與家屬的信任。
這位家屬是自己要求轉院，還是在他人勸說下轉院，誰也不清楚。周燦更不會打听患者的這些隱私。
他現在要做的事情就是理順患者從發病到現在的整個病情進展過程，以及經過了哪些治療。現在的癥狀又是什麼？
「我有注意到他現在看上去挺瘦的，沒生病前胖嗎？」
「還行吧！我兒子沒生病前肯定比現在要胖一些，以前接近七十斤，現在只有五十九斤了。」
家屬回答道。
體重在短短的兩個多月暴瘦了十一斤，這又是一個非常不好的信號。
一直持續低燒，同樣預示著患者的身體出現了大問題。
比如最常見的白血病、大多數癌癥，基本都是以持續低燒的癥狀出現。
周燦再次把患者的各種檢查資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腦子里形成一個完整的病理機制。
「小朋友，叔叔先給你做一格檢查，乖哦！」
周燦站起身，帶著姬優一起給患者做體格檢查。別人看著就頭痛的病例，他想挑戰一下。
杜冷只是看了一下檢查資料，就把病人往外推。
周燦卻干不出這種事。
先認真的按照接診流程，給患者查體，完善接診病歷信息再說。
血壓、心率都沒什麼大問題。
身體偏瘦，低燒37.9度，站立時兩腿情不自禁的顫抖。應該不是雙膝關節疼痛引起，而有可能是患者的身體虛弱，甚至神經系統出了問題。
神經並不只是狹隘的單純指大腦神經元，而是周身各種神經。包括運動神經、痛覺神經、交感神經等等。
「頸部的這些地方有疼痛或腫大嗎？」
周燦一邊模，一邊詢問患者。
觸診是一項最基本的體格檢查技能。
「沒有！」
患者搖搖頭。
周燦在他的脖子上也確實沒有模到腫塊。本著不放過任何細節的嚴謹態度，他模了模患者的一側腋窩。
「嗯？」
他的眼楮微微一亮。
患者卻是癢得有些受不了，咯咯地笑，躲開他的手。
「別動別動，忍耐一下，我好像模到了包塊。」
周燦一臉嚴肅。
經過觸診，他發現患者的雙側腋窩均有不同程度的結狀包塊。很多人只知道頸部的淋巴豐富，卻不知道腋窩的淋巴同樣豐富。
如果沒猜錯，患者的雙側腋窩淋巴結已經發生了腫大。
這是一個新的重要發現。
尿蛋白3個加，腋窩淋巴結腫大，體重暴瘦十幾斤，持續低燒……這些癥狀合在一起，絕不是普通疾病能有的威力。
周燦給患者診斷疾病，從來不按常規思維去辨證，而是喜歡跳出來從一些特殊的角度看問題。
盡管沒有任何檢查數據可以表明患者得了惡性疾病，但是他在心里面直接就給這位患者打上了惡性疾病患者的標簽。
必定是白血病、癌癥這種大病。
當然，在沒有明確之前，這種想法肯定不能對家屬說。否則家屬認為是在咒他們的兒子，肯定會罵人。
「查個胸月復與盆腔的CT吧！從他目前的種種癥狀來看，情況不容樂觀。」
周燦看向家屬。
「可以！」
家屬現在只想盡快查出兒子的病因，多做幾個檢查，他們並不排斥。
沒多久，患者做完CT回來了。
周燦查看檢查結果，果然有了新的重大發現。
患者雙側腋窩淋巴結腫大，雙側胸腔積液。
脾大。
其實，患者一直就存在脾髒腫大現象。第一次在縣婦幼醫院檢查時就是這個結果。
膀胱壁厚，雙腎盂，雙側輸尿管擴張積液。
同時還存在盆腔積液，左半結腸壁增厚。
看到患者的病變部位這麼多，且病變嚴重，周燦擔心患者的心髒也出了問題。為了患者的安全著想，又讓家屬帶患者做了一個超聲心動圖。
這個檢查是利用超聲短波的特殊物理學特性檢查心髒和大血管的解剖結構及功能狀態。
它是無創檢查。
屬于一種先進的檢查技術。
馨香婦幼醫院能做這些檢查，足以讓明它的底子非常厚實。
只是一家醫院的強大，從來就不是硬件設施齊全就可以。無論哪家醫院，最重要的依然是人才，說白了，就是醫生的水平高低直接決定一家醫院的診療水平。
超聲心動圖顯示LVEF 48%，肺動脈壓34mmhg。
這個肺動脈壓明顯高于正常值12-20mmhg。
現在該查的都查了，接下來就該診斷具體的病因與病灶位置了。
別看患者現在已經是一身的病，但是周燦心里面清楚，病因很可能只有一個。而且是慢性疾病中的重大惡性疾病。
輸尿管擴張、尿蛋白、心功能減弱伴隨肺動脈高壓，這些新查出來的癥狀綜合在一起，他的腦子里首先冒出來的就是泌尿系結核病。
再加上患者一直存在尿急尿頻，更加讓他朝著這方面懷疑。
他拿過患者在它院做的尿常規檢查結果仔細查看。
血常規的WBC只有2.2*10的9次方每升，這個數值明顯偏低。正常情況下，成年人的白細胞應該在4.0*10的9次方每升以上。
EOS%15.1%，嗜酸性粒細胞值明顯高于正常值。
Hb、PLT兩項數據倒是正常。
看著這些檢查數據，周燦此刻的診斷思路也像那位省兒童醫院的專家一樣，進入了一個坑式思維中。
泌尿系結核病？
寄生蟲感染？
這兩種病在他的腦子里盤繞。
「周醫生，請問我兒子得的是什麼病啊？」
男孩的父親似乎有些失去耐心了。
檢查做了一堆，周燦又是如此的年輕，可是遲遲沒有診斷結果出來。
家屬對周燦的信任度正在一點點降低。
他的處境像極了杜冷被家屬指著鼻子罵的那天。
「稍等，我們周醫生正在為您的兒子診斷中！這種超高難度的疑難病癥的診斷非常困難，需要推理、辨證、考量的困素與醫理都是極為復雜。請你們耐心等待，盡量不要打斷周醫生的診斷思路。」
坐在周燦身旁邊的姬優，充分發揮了‘賢內助’的作用。
出聲替周燦解釋了兩句，安撫好家屬的情緒。
由她站出來解釋，比周燦本人出面解釋的效果好得多。
杜冷要是有這麼貼心的一位護士幫襯，也不至于被家屬罵個狗血淋頭。
把家屬安撫住了，沒有了後顧之憂，周燦全身心的沉浸在診斷當中。
只見他緊皺著眉頭，目光深沉，眼珠子偶爾滾動幾下，顯示他正在深度思考。
診病比解答應用題還要更耗費心神。
特別是這種疑難病例的解答，耗費心神更嚴重。
「再查一下尿抗酸染色！」
周燦思考良久，又給患者提出了一項新的檢查申請。
家屬這回就有點情緒了。
「尿常規不是查過好幾次嗎？怎麼又要查啊？」
家屬開始質疑醫生開出的檢查，這不是一個好兆頭。
意味著如果周燦在接下來的診斷中沒有重大進展的話，將會徹底失去家屬的信任與配合。這個患者的病，基本上就沒法往下接著診治了。
因為還只是診斷，家屬就已經提出質疑。
給患者開藥或者提出手術方案，家屬會更加不配合。
醫生本身拿的是工資，遇到這種家屬多少會有些不爽。多治一個，少治一個，對于醫生來說真心無所謂。
最後的結果就是把家屬和患者打發走。
「我給您兒子開的檢查是尿沉渣檢測，與尿常規是兩個不同的檢查項目呢！針對的病因也是不同。尿常規只是一個普通的常規檢查，主要檢查尿液中的紅細胞、蛋白質、葡萄糖、亞硝酸鹽、白細胞等指標。尿沉渣檢測是一種利用離心儀將尿液離心後，用顯微鏡檢查尿沉渣的一種方法。它主要用于診斷泌尿系統的疾病。」
「剛才我經過仔細分析與進一步診斷，認為您兒子的疾病需要排查一下泌尿系結核病。」
周燦耐心的給家屬做解釋溝通工作。
他在溝通中，眼神真摯，態度友好且誠懇。
這無疑增加了家屬的好感度。
「不好意思，是我們誤會您了！您給我崽崽開這個檢查吧，我們馬上交費去做。」
患者的母親趕緊站出來打圓場。
男孩的父親雖然沒有說話，但是臉上已經露出歉意的表情。
人與人之間，用心溝通與交談，都能感受到對方的誠心。
周燦的誠心打動了家屬，讓他們自然而然的自慚形穢，心中有著愧疚。
很快，尿沉渣結果出來了。
周燦不死心，又給患者做PPD皮試，血TB-AB，結果均顯示陰性。
到得這一步，泌尿系結核病基本可以排除。
那會是什麼病呢？
他不由再次拿起患者的CT片子查看。
在省兒童醫院時發現了一個腫瘤，手術切除了。
不過這並不能排除患者的體內還有其它惡性腫瘤潛伏的可能性。
很多癌癥腫瘤剛發生時，體積小于5毫米，一般很難查出來。
在醫學上，直徑小于1cm的腫瘤，被稱之為微小腫瘤。醫生對于微小腫瘤的態度，有點類似于對待地面上的螞蟻，其實是不太重視的。
這里面涉及到人性，以及大量醫學臨床經驗。
惡性腫瘤在早期的危害非常小，可控。只有增大到一定程度，才會明顯對身體造成不良影響。
太小的腫瘤，其實很難確定它是良性還是惡性。
需要做病理活檢才能明確。
醫生的做法，一般都是交代患者定期檢查，密切關注那顆腫瘤的生長情況。
為什麼涉及到人性呢？
因為腫瘤畢竟不是發生在醫生自己身上，當腫瘤還小的時候，觀察它是否繼續惡化，這完全符合醫療規則。但是不明確性質的情況下，把它給切了。
萬一開刀後發現是顆假腫瘤，那怎麼辦？
還有，病理活檢就意味著要取樣，肯定會刺激到腫瘤。
有些腫瘤的取樣本身就困難。
讓醫生冒很大風險做這件事，最終的結果可能吃力不討好。自然沒有醫生願意干。
周燦皺著眉頭，苦苦思考。
診斷到得這里，其實已經陷入僵局。
張主任這時候處理完手里的患者，站起身走了過來。
她早就在暗中關注著周燦這邊。
也知道周燦遇到的是一位被杜醫生、戴主任兩人踢皮球的超高難度疑難病癥。
周燦敢于擔當，不怕診斷不出來丟人，這種為了救治患者的冒險精神與勇氣十分可貴。
「周醫生，這位患者的疾病如果實在難于診斷，可以收治住院觀察後再行診斷，也許會有收獲哦！畢竟這位患者可是在省兒童醫院治療過很長一段時間，連省兒童醫院的專家都治不好的病，難度必定是地獄級。」
張碧華既有著幫周燦說好話的用意，也是在指點周燦遇到這類患者不用著急。
可以先收治住院，慢慢解決。
欲速則不達。
哪怕是再牛B的醫院，也不可能說是所有的接診患者的病因都能在門診查出來。
很多查不出的疑難病例，都是先安排住院觀察。能查出來最好，查不出來，那就只能告訴家屬和患者，我們盡力了。
「謝謝張主任的關心，我再試試看，如果實在查不出，我再與家屬商量住院觀察事宜。」周燦感激的對張碧華點點頭。
他站起身，把檢查資料拿給張碧華查看。
張主任過來了，自然是幫著他一起會診的。
這種事情根本不必明說。
「剛開始我以為患者是泌尿系結核病，但是經過重重篩查，基本可以排除此病。寄生蟲感染的可能性也基本排除了。」
周燦把自己的診斷思路給張主任說了一下。
張主任看完所有的檢查資料，再結合周燦的診斷思路，指點周燦道「這個孩子的病因撲朔迷離，確實極難診斷。可以嘗試著從患者的嘔吐、月復瀉這兩個最初始的病癥入手，讓患者先住院。」
能夠坐穩圖雅醫院婦產科頭把主任交椅，張碧華的診斷水平自然是母庸置疑。
她的話，讓周燦眼前一亮。
對啊，都已經習慣了劍走偏鋒，不按常規診斷思路診病。怎麼就忽視了最初始的兩個癥狀呢？
大道至簡。
武術宗師常說無招勝有招。
世間萬法相通，道理都是一樣的。
醫學上的診斷同樣與武術招數的修煉一樣。剛開始是照葫蘆畫瓢，把別人的招式學會了，練熟了，精通了，就可以開始融入自己的東西，可以靈活變通。
周燦在診斷中，經常劍走偏鋒，用不同的診斷角度和思路去診斷病例，差不多就相當于武學中的第二階段。
熟練和精通後，開始融入自己的東西。
最終有了獨特的診斷方式和與眾不同的診斷思維。
現在，張主任一語驚醒夢中人，讓他有種醍醐灌頂的感覺。
像是突然間就有了更大的領悟。
不是診斷經驗上的積累，也不是對某一個疾病的了解更深了，而是在診斷思維與方式上有了重大突破。
這是境界上的提升。
他的病理診斷醫術已經開啟了邁入‘大道至簡’的第一步。
【你的病理診斷思維與方式發生質的飛躍提升，病理診斷經驗值+10000，恭喜你的病理診斷術晉升到五級。當前經驗值五級1/100000，副主任醫師初級水平。】
上次獲得1000經驗值的獎勵，他就覺得是開了歷史先河。
因為很多時候，醫術經驗值的獎勵最多也就100一次。
沒想到獎勵的上限再一次被他打破。
診斷思維的根本提升，竟然直接讓他的病理診斷術晉升了一級。
這應該是破天荒的一次醫術晉級。
盡管他的診斷經驗，還有醫學知識可能並沒有達到五級的標準。但是系統已經把他強行推到了五級。
這種頓悟，可遇不可求。
下次應該很難再有。
周燦認為醫術與武術真的越來越像，有著很大的共通性。古代的中醫，很多都是武術世家出身。
武術分為招式與心法。
他的診斷思維獲得重大突破，頗有點類似于對武學心法的領悟邁上了一個新台階。
病理診斷晉升到五級後，周燦發現再診斷這個孩子的疾病時，明顯有了不一樣的體驗。回頭再查看患者的疾病，一些原本晦澀模湖之處，變得豁然開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