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醫生能分享一下診斷依據嗎？」
楊嬋仍然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這位患者的癥狀表現明明就是直腸癌，專家們在之前的討論分析中認定患者可能存在胃腸癌。這些論斷觀點她都能接受。
因為消化道腫瘤的一個最大特征就是腫瘤容易向下轉移。
比如食管癌，如果不能及時發現，它很可能發生轉移，患者出現胃癌、腸癌等等。
卵巢不屬于消化系統，而且位于女性的盆腔內，大約在髂前上棘後方的樣子。
它雖然與直腸鄰近，但是兩者的病理實在湊不到一塊。
就算患者的原發病灶是卵巢腫瘤，要轉移，也是子宮最容易受累。
「嗯……這個病例的診斷依據主要是征候與臨床經驗相結合吧！檢查數據在診斷中反而只是起了輔助作用。比如，患者反應月復脹近五個月之久，並且出現大便困難，還有月復腔積液等癥狀，這些狀狀的背後都代表著有一個器官或多個器官發生了病變。」
「月復脹，排便困難，首先排除了結腸病變的可能後，我就根據臨床經驗雙向推理。直腸發生腫瘤可以引起排便困難，同時也可能引起月復脹。但是當我得知月復腔積液查出印戒樣細胞後，我立刻就懷疑受累的肯定不止直腸，胃部應該也發生了病變。」
「結果做了檢查後，證實胃大彎有腫瘤。如果按照常規診斷思路，胃癌轉移到直腸，發生直腸癌，這條思路行得通。但是細心一點的話，會發現直腸腫瘤的體積相當大，胃大彎的腫瘤卻比較小。再加上患者反應最近一兩個月才發生胃部不舒服。我大膽的認定胃部腫瘤的發生要晚于直腸。」
周燦給她詳細的分析著其中的診斷思路。
听得其他專家們都是紛紛點頭。
楊嬋看向他的眼神，也是閃耀著絲絲異彩。
她還真沒想到可以這樣反推來進行診斷。
「胃癌轉移直腸比較常見，直腸癌轉移胃部卻是較為少見。因此，我認定胃部腫瘤仍然不是原發病灶。至于為什麼懷疑是卵巢腫瘤，憑借的是我的個人臨床經驗與一些蛛絲馬跡的病理證據。40歲以後的女性，卵巢病變的風險大幅上升，正好我接診過三例卵巢癌轉移的病例，這才有了這個大膽認定。」
周燦接著說出自己的一些診斷依據。
別說是在場的專家與楊嬋，就連家屬也是听得連連點頭認可。
「老師，那您認為這位患者做月復盆腔斷層掃描與斷層顯象能查出卵巢腫瘤嗎？」楊嬋現在對周燦的診斷思路再無疑問，不過對于診斷結果，她仍然有所疑慮。
「卵巢是性腺器官，它發生腫瘤，診斷難度比胰腺癌的診斷還要更困難。CT掃描有一定概率發現病變，但是也有可能病灶不顯。別說是CT，就算是核磁共振也存在漏診、誤診的可能性。直接采可疑組織做病理檢查是確診此病的金標準。周燦醫生說得對，可以通過手術取部分組織進行病理活檢。」
張碧華的診斷經驗那麼豐富，都說普通檢查難以診斷。
足以說明卵巢癌有多難查出來了。
經過與患者及家屬溝通，對方同意手術取下部分組織活檢。
這個無需圖雅的專家們親自操刀，馨香婦幼醫院的手術室完全有這個手術能力。
要是這點手術能力都沒有，也不可能成為一座強大的三甲專科特色醫院。
周燦連著多次表現得極為出色，在專家們的心目中的地位也是直線上升。以前對他不了解的專家，紛紛對他刮目相看。
馨香婦幼醫院方面，也已經開始重點關注這個實力不俗的規培醫生。
記者們也已經發現這個年輕醫生不一般，比那位海歸博士牛多了。紛紛開始有意無意的把目光盯住周燦。
暮螓是最早發現周燦是條大魚的記者。
此刻愁的是怎樣才能與周燦快速建立良好的關系，讓周燦願意接受她的采訪。
可惜她在別的男人面前百試不爽的美貌與撒嬌，對周燦似乎沒什麼效果。
這讓她很是煩惱。
周燦壓根沒有理會那些或羨慕，或崇拜的目光，幫忙診斷完了這位患者後，他再次返回搶救室。
這位孕婦懷著五個月大的孩子，深深牽動著他的心。
患者的體征穩定後，前六個小時是關鍵期。
「龐醫師，她的情況沒什麼異常吧？」
周燦很客氣的問道。
他與龐醫師不熟，說話自然沒辦法與史副主任交談時一樣隨意。
「還行！」
龐醫師的語氣略有些冷，臉上也沒什麼笑容。
周燦早就發現她的情緒有些不對。
比如上午搶救這位孕婦，她也是危機處理小組的成員，理應跟在周燦後面當助手，但是並沒有。搶救的時候，她干她的，絲毫沒有以周燦為主的意思。
孕婦的體征平穩後，龐醫師沒有留下來跟著史副主任與周燦一起守護這位孕婦，而是直接跟著張主任等人撤走了。
直到後來，張主任接診的那位直腸癌患者病因復雜，難以診斷，周燦需要趕過去參與會診。
史副主任出面才把龐醫師請過來了。
龐醫師來了後，周燦與她交接時，她的態度就像現在這樣冷澹。
明著與周燦對抗倒是沒有。
就是不冷不熱，愛搭不理的態度。
周燦盡管心中有些不快，卻也沒有多說什麼。
她是婦產科的主治醫師，與周燦這個年輕的規培醫生比起來，她算是老資歷了。
「如果沒什麼事，我先走了。」
龐醫師扔下一句話，直接就向搶救室外面走去。
兩個護士看著，表情詭異，不過並沒有說話。
醫生之間的矛盾，護士從不摻和。
兩者的地位就不一樣，也沒辦法摻和。
「等等！史主任留在門診大廳坐診，這邊只有我一個醫生守著這位孕婦，萬一發生緊急情況，就會措手不及。龐醫師如果沒什麼急事的話，還請留下來與我一起看護這位孕婦。脂肪栓塞的前六個小時屬于極度危險期，隨時可能發生不測。」
周燦在重癥醫學科呆過幾個月，深知人類的生命有多脆弱。
說沒就沒了。
「門診那邊也需要我去幫忙呢！這邊我看也沒什麼事，周醫生反正能者多勞嘛，完全能應付得過來。」
即便周燦這樣請她留下，她仍然拒絕了。
而且說話有些陰陽怪氣。
周燦也不傻，知道她為什麼是這個態度？
無非就是副組長沒選她，被周燦這個職級不如她的新人給當了。現在等于讓她這個職級更高的老同志听周燦的調遣，她覺得心里不痛快。
「如果龐醫師執意要去門診，這位孕婦出了事，後果誰承擔？」
周燦的臉上笑容斂去。
給臉不要臉，那就怨不得他拿身份來壓人了。
情商高，不代表不得罪人。
搶救病患必須整個醫護團隊通力合作，要是不把龐醫師降服，萬一在搶救過程中，她耍性子，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哈，周醫生帶著人在這里搶救，後果難道還要讓別人來承擔嗎？再說了，醫生只要盡了搶救義務，哪來的什麼責任？」
龐醫師皮笑肉不笑。
「像這位孕婦的情況，本身就已經靠呼吸機在維持生命了，萬一發生險情，龐醫師覺得僅憑一個人能夠忙得過來嗎？」
周燦盯著她問道。
這次的語氣，可就沒有再客氣，而是上級質問下級的語氣。
肯定會讓龐醫師听著不爽，那沒辦法。
她爽了，周燦就沒辦法爽。
「如果因為你的不在場，出現搶救不力，上面追究責任，你說誰該擔責？言盡于此，龐醫師要是覺得前途無所謂，盡管走。只要你敢在沒有得到我這個副組長的允許下，踏出搶救室半步，我會告訴你醫生該怎麼當。」
周燦直接拿重話壓她。
今天還就不信這個邪，看看她有沒有這個膽？
有句老話叫做邪不壓正，但是有個前提，那就是正義的一方必須英勇無畏。
否則，你越是老實，邪惡的一方只會覺得你好欺負。
龐醫師被一個後輩醫生如此威脅，現場除了圖雅的兩名護士，還有馨香婦幼醫院的醫生與護士。
她的臉色因為憤怒變得通紅，目光也是變得極為凶惡。
周燦只是目光冰冷的看著她，反而臉色平靜。
兩人的目光對視，交鋒。
「有膽量的你就走，別猶豫！」
周燦已經從她的眼底深處看到了退縮。
接近四十歲的女人，一份穩定的工作對她來說太重要了。她從周燦的眼神中看到了強大的自信，以及有恃無恐。
「如果我離開，你能怎樣？」
她仍有些不甘心，在最後試探著周燦的虛實。
今天與周燦公然發生矛盾，丟臉是肯定的。
如果能夠贏，她不但能出一口惡氣，更能保住所謂的面子。
所以，她在試探。
「我這個副組長要求你留在現場隨時準備搶救這位孕婦，如果你執意要走，那就是不听上級調令。我會立刻向張主任匯報你的工作態度，張主任怎麼處理是她的事。也許你覺得自己是個老同志，在圖雅醫院有點人脈，但是這不足以救你。甚至，你連飯碗都有可能保不住。」
周燦說得很直白。
真不是嚇唬她，而是他真的有這個實力。
年近四十歲的主治醫師，潛力再強也有限。與周燦這種妖孽相比，差得還真不是一星半點。
「我出去上個廁所還不行嗎？呵呵，剛才其實只是與周醫生開個玩笑啦！」
她在天人交戰了數秒後，臉上擠出笑容，果斷認慫。
正如周燦認定的那樣，她賭不起。
而且她完全不佔理。
「上廁所自然沒問題。我知道龐醫師是在開玩笑，其實我也沒有當真。」
周燦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瞬間回暖。兩人都像是沒發生過爭吵一樣，重歸于好。
當然，這只是表面。
和好容易，如初太難。
有了這次爭吵與交鋒，估計龐醫師心里多半把周燦記恨上了。
那又怎樣？
就像周燦當初在急診科工作時，把陸醫生得得死死的，最後當他強大到一定程度時，陸醫生主動低頭，主動修復兩人關系。
如今的周燦，比之當初要強大無數倍。龐醫師向他低頭，主動找他修復關系的速度只會更快。
對于成年人來說，面子算什麼？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得罪周燦，會影響她在圖雅的晉級，評優，甚至影響她的副高評審，就問她頂不頂得住？
龐醫師離開後，年紀大一點的護士陳清靈沒有說什麼。
姬優到底年輕一些，壓低聲音對周燦道「還是周醫生厲害，把她給鎮住了。她平時在婦產科可橫了。」姬優還要再說下去，陳清靈悄悄推了她一下。
在單位上最忌背後說同事的壞話。
非常容易招惹禍事。
她下意識的看了陳清靈一眼，後者對她使了個眼色，她就沒有再說下去。
從姬優的話中不難听出，龐醫師平日里行事必定霸道。
「說她壞話，不怕被她听到啊？」
周燦笑著問姬優。
「才不怕呢！醫生和護士是兩個體系，她管不著我。」
她嘴上說著不怕，眼里面卻是多少帶著幾分懼意。
主治級別的醫生想要收拾哪個小護士，完全有這個能力。
沒過多久，龐醫師上完‘廁所’回來了。
臉色比之前好看多了。
再也不像之前，眼楮不是眼楮，鼻子不是鼻子。
四十歲的女人，比二十歲的小姑娘可厲害多了。脾氣能收能放。
……
大約接近下午三點多的樣子，周燦的手機響了。
這次竟然是張碧華主任親自打過來的。
「張主任您好，請問有什麼指示？」
周燦尊敬的打招呼。
旁邊的龐醫師一听是張主任打來的電話，立刻豎起耳朵偷听。
能看出來，她多少有些緊張。
害怕周燦打她的小報告。
「小周，你那里的情況如何？」
「孕婦的體征一直平穩，不過血壓仍有些波動，我不敢掉以輕心。」周燦如實回答道。
「能抽一會嗎？昨天那位多飲的糖尿病患者，經過治療後，病情有所好轉。但是這只是暫時的治療，要治愈她的疾病，恐怕還得叫所有的專家一起對她做個會診，把病情梳理一遍，查出真正的病因。」
張主任也是見識到了周燦的本事，才會對他如此倚重。
「是現在就到您那兒去嗎？」
周燦問道。
「嗯，現在家屬在門診大廳。向我反映了患者的病情好轉，他很高興。同時也告訴我，他的家中頗為困難，希望借助這次專家會診的機會，把他妻子的病徹底治好。」
張碧華主任的心地很善良，與大多數主任醫師一樣，都是打心眼里為患者著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