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嬋是個好勝心極強的女人。
她可是512班的班長，學習成績一直是班上數一數二的存在，內心自是驕傲無比。沒想到參加工作後，卻被成績平平無奇的周燦反超，而且兩人的差距似乎拉得還挺大的。
嘴上不說，她的內心深處卻是憋得慌。
只有扳回一局，才能讓她舒服點。
人，特別是內心驕傲的人，更渴望證明自己並不比別人差。
楊嬋與周燦之間的關系一向微妙。她在周燦面前永遠是那個高傲、霸道的班長。當周燦有難時，她可以義不容辭的幫他，不求任何回報。
因為她覺得自己是班長，有義務照顧同學。
這次，她要讓周燦知道，她還是那個實力強大的班長，她的颯爽英姿仍在。
只是診斷SAS病，並非她擅長的領域。
她已經開始絞盡腦汁的推論著患者的病因。能否有所收獲，暫時還很難說。
高見同樣在努力診斷中。
患者的病因與中樞神經存在一定聯系，神經內科學是他的強項，所以，他佔有一定優勢，干勁兒十足。
他同樣想要贏周燦一局，找回自信。
最近這兩年，都快被周燦壓得喘不過氣，因為周燦實在太優秀了。
競爭對手越優秀，當事人的壓力也就越大。
周燦與兩人相比，反倒是最澹定，最悠閑的一位。他仍然在根據自己發現的一絲線索，進行更深層次的分析。
就在幾位主任醫師給這位女子診斷時，意外發生了。
女子本來只是雙手支著碩大的腦袋，半趴在桌子上。此刻竟然趴在桌上睡著了，發出陣陣鼾聲。
這個小意外，惹得幾位醫生面面相覷，隨即不禁莞爾而笑。
「她平時在家也容易白天睡著嗎？」
周燦向家屬問出了第一個問題。
「是的呢！這孩子經常是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或者與我們說著話，突然就能睡著。今天跟著我們在醫院做了一天的檢查，她怕是早就累壞了。」
女子的母親看向女兒時，眼神寵溺。
把女兒養得這麼胖，做父母的肯定有一定責任。
都說慣子如殺子。
當父母的太過寵溺嬌慣孩子，不是真的愛他們，而是害了他們。
「她白天睡覺的時間長嗎？」
周燦想要了解患者是否有白天嗜睡現象。
「那倒是不長。我女兒白天睡覺特別淺，很容易驚醒。」看來並沒有嗜睡現象。
「她打呼嚕的聲音一直都有這麼響嗎？」
周燦點點頭問道。
「今天還算是好的。厲害的時候，房間的門、玻璃都能感覺到震動。醫生，我女兒呼嚕聲大，是不是說明肺功能強大啊？」
女子的母親居然為女兒的呼嚕聲很大而感到自豪。
真不知道這是什麼樣的奇葩父母。
「這個似乎沒什麼科學依據哦！」周燦盡可能讓自己的語氣好點，不然等會惹得家屬不高興，吵起來可就不太好了。
據他所知，打呼嚕越響，說明呼吸道堵得越厲害。
只是患者的母親以此為豪，周燦要是說真話，怕不是立刻就得招來家屬的反感。
如果是中樞性睡眠呼吸暫停，一般是輕度間歇性打鼾。
她這個打鼾似乎較為嚴重，而且不是間歇性。似乎更偏向于阻塞性睡眠呼吸暫停。
之前三位主任醫師判斷這位患者很可能是混合型睡眠呼吸暫停，應該是正確的。
混合型的病因診斷更加復雜，難度也要高很多。
怪不得其它醫院做了手術都沒效果。
突然，患者的呼嚕聲停止了。
她的身體開始不安的動了動，臉色也是看著一點點被憋到發紅。最後像是突然把閉塞的呼吸道給沖開了。
從嘴巴里發出長長的噗哧聲，體內的廢氣被排出。
患者暫停的呼吸隨後恢復正常。
周燦與張主任等人親眼見識了患者的呼吸暫停，除了驚愕之外，更多的是高興。
能夠親眼看到病狀，這對診斷肯定有利。
剛才她恢復呼吸時需要從口腔排出氣體，堵住的是鼻腔氣道？
這給他們的診斷提供了一個方向。
「她呼吸暫停時，好像並沒有循環系統方面的癥狀。比如高血壓、心律失常、心肌梗死等等。這是一個比較好的現象，至少她在呼吸暫停時不用擔心引發其它循環系統疾病。」
張碧華說道。
睡眠呼吸暫停綜合征非常容易發生循環系統、呼吸系統、神經系統、內分泌及代謝系統的合並癥狀。
這些並發癥的危險性比SAS病本身還要更高。
「吸氣障礙、低氧血癥和高碳酸血癥似乎也沒有，這樣就不會引肺動脈高壓與右心室衰竭。患者的病情應該還算溫和，遠沒達到極度危險的地步。」
周燦一邊說著，一邊繞到患者的一側，仔細觀察她的脖子。
家屬挺勢利眼的，對他這個年輕醫生似乎並不信任。
站在那兒，只是稍微往旁邊挪了挪。
周燦並不介意，從醫這麼久，什麼樣的家屬都見過。
受點小委屈更是家常便飯。
也就是他現在的醫學地位升上來了，在上級醫生面前已經可以受到很好的禮待。以前實習時，地位沒上來，那真的是兩頭受氣。
家屬和患者把他罵完，住院總還得把他再罵一頓，帶教老師的臉，有時候黑得像刷鍋灰似的。
看完後，周燦的心里有了一點底。
張主任與史副主任、蔣主任已經就患者的病情展開討論。不過三人並沒有實質性的診斷突破。
「再請教一下，她早上起床時有說過頭痛嗎？」
周燦決定再深入了解一下。
「好像還真有這個癥狀。她經常會說昨晚沒睡好，頭有點痛。」女患者的母親回答道。
「那她有過遺尿嗎？」
周燦的心中已經有了進一步的判斷。
「呃……這個嘛，好像沒有吧！」患者的母親遲疑著回答道。
她的眼神閃爍，臉色變化較快，說明並沒有說實話。
其實，醫生判斷家屬是否誠實回答問題，還有一些其它的辦法。
比如，說謊的時候眼楮會向左上方看，表示家屬或患者在想辦法忽悠醫生。眼楮向右上方看，表示他們在回憶以前的事，說真話的可能更高。
剛才，女患者的母親回答時眼楮就往左上方看，而且眼神飄忽，壓根不敢與周燦對視，很可能在說謊。
「病不諱醫，您不必替您的女兒感到難為情。告訴我們真實的癥狀，更有利于我們查出她的病因。只要查出了病因，就有可能治愈她的睡眠呼吸暫停綜合征，到時候，她的所有癥狀都會消失，身體也會恢復到正常狀態。」
周燦循循善誘，給家屬畫餅。
「嗯……我女兒確實有過遺尿現象，不過只是偶爾發生。」女患者的母親低下頭，小聲道。
兩位家屬發現周燦能夠準確的說出他們女兒的一些隱秘癥狀，對這個年輕醫生不由高看了幾分。
「張主任，我建議查一下患者的甲狀腺功能。」
周燦對為首的張主任提出了診斷建議。
楊嬋與高見不由心頭大驚，他們沒想到周燦這麼快就已經有了診斷突破。
也就是兩人沒有與周燦在同一個科室呆過。
否則對于這種事情肯定會見怪不怪。
被周燦吊打過的主任醫師都有不少，更別提是他們兩個同級別的規培生了。
他們想要與周燦這種妖孽比拼，找虐的傾向更大。
「你為什麼懷疑是甲狀腺功能有問題呢？」張主任並沒有立刻表態，而是對周燦的診斷方向感到十分好奇。
中樞性睡眠呼吸暫停，診斷方向應是中樞神經病變。阻塞性睡眠呼吸暫停則應該是呼吸道方面的病變。
周燦卻是跳出這兩個病變方向，鎖定患者的甲狀腺，這種跳出來看問題的思維方式極為難得。
「有多個原因吧！首先，您看患者的脖子，根據我在普外的臨床經驗來診斷，她的甲狀腺應該是有問題的。」
這種通過目診，從患者的形體、外觀發現病灶的本領，需要醫生見多識廣，臨床經驗豐富。
周燦在多個外科室輪轉規培，做的手術量更是極為驚人，這對他日後的臨床診斷有著難以估量的好處。
比如，他可以通過患者的氣色發現患者可能存在惡性腫瘤。
又或者像眼下這樣，通過觀察患者的脖子就能發現患者的甲狀腺發生了病變。
這種通過望診發現潛在病灶的能力，在場的每一位醫生都有。只是他們的望診能力有限，見識較為狹窄，沒辦法像周燦這樣全領域的實施望診。
哪怕是張碧華主任，擅長的也只是婦產科領域。
對于普外科領域的病癥，張主任算不上門外漢，不過這方面的認識較淺，頂多也就是初級水平。
其實絕大多數主任醫師都是這樣，對自己擅長的領域做到精通，對于其它醫學領域略知一二。
「還有，患者做支氣管鏡檢查時發現上呼吸分泌性水腫，這個其實就是典型的內分泌和代謝病癥。再者，患者存在易醒，脂肪向心性分布，肌肉松馳現象，這個也與內分泌及代謝疾病有關。如果可以的話，給她測一下骨質會更好，這個病肯定會導致骨質疏松。」
周燦給出了自己的多項診斷依據。
這些蛛絲馬跡，其他醫生要麼沒有留意到，要麼發現了也不會太過在意。
「周醫生的診斷有理有據，邏輯清晰，我覺得應該采納。史主任與蔣主任的意思呢？」
張碧華看向另外兩人。
「我沒意見。」
史副主任自是舉雙手贊成。周燦代表的是消化內科，與他穿的是同一條褲子。現在周燦露臉了，他這位消化內科的醫生也是跟著臉上有光。
「同意！後生可畏啊！周醫生年輕有為，診斷水平一流，真心讓人佩服。」
蔣主任本來就對周燦的印象不錯，再加上大內科的譚主任一直特別喜歡周燦。
現在，周燦在這個疑難病例中取得實質性的進展，蔣主任索性來個錦上添花，大力夸贊了周燦一通。
「蔣主任夸得我都找不著北了哩！我也就是正好有著普外醫學領域的積累，這才能夠有所發現而已。」周燦一陣汗顏。
被主任醫師當眾一頓狂夸，弄得他怪不好意思的。
平日里低調慣了，他發現自己在這種場合相當靦腆。
「既然兩位主任都同意周燦醫生的意見，那我就給患者開檢查申請了。」張碧華這次可沒有與家屬商量的意思。
相信只要家屬的腦子沒被門夾壞，就肯定會同意。
其實，兩位家屬的臉上此刻都已經露出了期待的喜悅表情。
求診了這麼多家醫院，今天總算有了一點新鮮的進展。
平時進其它醫院，除了查CT，就是查支氣管鏡，各種生化檢查。最終的結果就是沒有結果，始終查不出真正的病因，他們女兒的病也一直沒能治好。
「周醫生，只給患者查甲狀腺功能與骨質疏松兩項夠了嗎？」
張碧華主任這麼問，說明她是一個虛懷若谷，非常務實的人。
如果換成好面子一點的主任醫師，可能會裝腔作勢一番，以師長的身份點評幾句，直接就把檢查申請給開了。
根本不會當眾詢問一個下級醫生的意見。
「夠了夠了！」
周燦連連點頭。
張主任當場給患者開了檢查申請，家屬高興的接過後，叫醒他們的寶貝女兒，帶著做檢查去了。
叫醒女患者時，她還迷湖的問父母怎麼了？
女患者的母親直接沖著女兒道「這位年輕的周醫生與幾位專家把你的病因給查出來啦！快走快走，我們趕緊做檢查去。哎呀，今兒個總算是來對了，圖雅醫院的醫生還是水平很高的，比其它醫院的醫生厲害多啦！」
家屬對患者說的話，讓幾個專家听得心中格外涼爽舒服。
也是他們到這里坐診以來，首次听到家屬夸贊圖雅醫院的水平高。
這邊的一個疑難病例取得了重大突破，各方歡喜，杜冷那邊卻還在悲催中。
前兩個疑難病例在他這里沒能診斷出結果，罵娘走了。
現在第三個疑難病例，他同樣一腦袋漿湖，沒找到任何頭緒。
這次，杜冷學聰明了。
不等家屬罵娘，趕緊放下一文不值的所謂面子，沖著張碧華道「張主任，張主任，這個患者低熱，視物模湖，听力下降，腿部疼痛。做了檢查顯示肝黴異常升高，淋巴細胞52%，異形淋巴細胞佔8%。骨髓穿刺提示增長活躍。患者的血沉查了也有問題。」
杜冷快速把患者的基本情況匯報了一遍後，接著道。
「我只擅長神外、甲乳外科的疾病診斷，這位患者的病情復雜，實在超出了我的診治能力範圍。請您和幾位主任幫忙看看。」
人是適應性最強的動物。
杜冷連著兩次挨了社會的毒打，他學會了低頭。
再不低頭，今天他的臉都會被打腫。
也就是這位患者的家屬是個穿著相當考究，氣質不錯的中年女子。一看就知道是那種生活優越的高素質人群。
要是換成一個暴脾氣的家屬，怕是早就像前兩位家屬那樣罵娘了。
即便這位患者家屬素質高，但是不代表她就好說話。
瞧她那張畫著精致妝容的臉蛋已經冷若冰霜，怕是早已經對杜冷的診斷能力極度不滿了。
「那位女士，麻煩你帶著患者來這邊吧！我們給她聯合診斷一下。」
張碧華沖著家屬說道。
「好的！那就麻煩你們了！」
家屬帶著患者走了過來，她原本冰冷的臉色也回暖了幾分。
走的時候，都沒有再看杜冷一眼，也沒有打招呼。
說明她對杜冷已經是非常不滿。
這位女患者看上去還非常年輕，估計不會超過二十歲。長相跟她媽媽一樣，美人胚子。
只是臉上透著病態的蒼白與紅暈，雙眼無神，表情隱現痛苦，看來被病痛折磨得不輕。
再風光的人，只要得了病，很快就會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無論是體形、容貌、氣質，都會與之前風光、健康時判若兩人。
「在別的醫院治過嗎？」
張碧華接過患者的資料後，示意她們坐下。
「治過。我女兒患病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了，差不多接近兩年的樣子。本來也就只是一次普通的受涼，第二天出現發燒，鼻塞，流涕。當時以為就只是一個小感冒，多喝開水，好好休息，很快就能好起來。沒想到拖了幾天後，病仍不見好，我當時就感到有些著急了。孩子他爸長期在國外出差，我自己平時的工作也忙，缺乏對孩子的關心……」
家屬的話語中充滿自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