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燦撇撇嘴，現在程剛還能罵他。
等他在手術室多露幾次臉，地位上去了，程剛恐怕就得換一副面孔待他。
跟著歐醫生前去找家屬談話。
病人和他的妻子正在焦急的等待。
查出腦動脈瘤破裂後，病人及家屬已經是心急如焚。對于病情的快速惡化更是充滿恐懼。
「歐醫生，請問醫院什麼時候給我老公治療？」
病人的妻子急得淚水在眼眶里打轉。
從昨天到現在，她衣帶不解的陪護了一天，頭發有些許凌亂，她根本顧不上梳理。
「檢查結果想必你們也已經知道了。確實沒想到他的病發展這麼快。那顆動脈瘤破裂，隨時可能對他造成生命威脅。所以必須早做治療。」
幾乎所有醫生找家屬談話時，都會先把後果說得很嚴重。
也不單純是嚇唬家屬與病人。
而是做好最壞的打算。
讓家屬能提前有個心理準備。
治好了，病人會覺得醫生醫術高明，把我的命給救了。萬一沒治好，已經打過招呼，家屬也能勉強接受。不會心理落差太大。
還有，把後果說得嚴重點，與家屬談治療方桉時，家屬更容易接受。
很多家屬和病人對手術特別恐懼，經常會舉棋不定。
眼前這位病人的病情不能再拖，適當的嚇唬一下他們，能避免因為家屬的遲疑不決，造成不必要的惡果。
「醫生，求求你們，一定要救救我老公！」
女子說著就要下跪。
「別這樣別這樣！」
歐醫生把女子扶住。
「救死扶傷本是我們醫生的職責，肯定會想辦法救治你的丈夫。剛才我們醫院的醫生經過商議，擬定了兩套手術方桉，你們可以听一听，然後二選其一。」
歐醫生與家屬的談話非常有技巧，有許多值得周燦學習的地方。
比如，明明是武白鶴提前給他說了兩種手術方桉，他卻告訴家屬，這是查出病人腦出血後，經過醫院的醫生們商議出來的。
這讓病人更容易接受。
「第一種方桉，做開顱手術。把頭皮層割開，挖開一塊顱骨，然後利用腦內組織的間隙，尋找到動脈瘤，用特制的夾子夾住，不讓血液再流進動脈瘤內。出血最終止住，動脈瘤的危害解除。這種開顱手術的風險極高，恢復期漫長。」
「第二種方桉，做新式的動脈瘤介入手術，從股動脈穿入一根導絲，一路往上游走，進入腦動脈瘤的位置。然後置入彈黃圈充滿動脈瘤空間，在彈黃圈周圍形成血栓，最終起到封閉出血，解除動脈瘤威脅的作用。這個方桉的費用要比開顱手術略微貴一點。」
「但是對病人的傷害較小，術後恢復快。情況理想的話，三天左右就能出院。與傳統開顱手術的住院周期相比，要少掉十幾天。節省的這筆住院費，應該足以抹平傳統開顱手術的治療費用差。」
兩種手術治療方桉，第二種是近年才開始發展起來的。
國內這方面的技術要遠落後于國外。
與傳統手術比起來，新興的介入手術、機器人手術確實更具優勢。
介入手術的創傷小，恢復快，對一些手術承受能力弱的病人，有著極大好處。
比如，病人的年齡太大，或者身體過于虛弱，醫生不敢做開顱手術。以前，遇到這種情況，病人只能接受保守治療。
差不多就是等死的意思。
現在卻可以選擇做介入手術，說不定就能撿回一條命。
「歐醫生，請問我老公做介入手術要多少錢？」
對于普通人家來說，治療費是普遍關心的一個問題。
「他的這顆動脈瘤體積較大，不過好在只有一顆，費用保守估計在十二萬左右吧。不過你也知道，手術過程中，情況瞬息萬變。一旦上了手術台，我們醫生考慮的就是如何保病人的命，如何把病人的病治好，費用只能等到手術完成後再由財務去核算。」
歐醫生的報價，也只是根據以往的類似手術病人，給出的一個估價。
「做傳統手術的費用呢？」
病人的妻子又問道。
「六到八萬左右。」
傳統手術的價格確實要比介入手術便宜不少。
只是考慮到漫長的住院期，以及手術帶來的高風險，經濟條件允許的情況下，介入手術明顯更有利。
女子與她老公小聲商量。
他們的家境應該屬于不上不下的那種。
因為夫妻倆看上去，文化水平不會太低。她的穿著打扮與城里的白領麗人很接近。
十幾萬，肯定能拿出來。
醫保應該還能報銷一部分。
「我們做介入手術。」
她已經商量出了結果。
「行吧，我立刻著手給你們安排。手術前，需要把錢存進你們在醫院開的賬戶內，大概什麼時候能夠到位？」
歐醫生問道。
病人不把錢交進去，醫院一般不會安排做手術。
「我現在就去取。」
女子果然有些家底，十幾萬的存款說取就取。
……
半小時後，女子已經交了十二萬手術費。
錢已經到位，歐醫生打電話給武白鶴，對方正在手術中。而且做的是一台大手術，至少需要六到八個小時。
沒辦法，只能找溫主任。
經過一番溝通，溫主任最終同意給這位病人做一台加急介入手術。
一方面病情確實危急，另一方面，介入手術的時間相對較短。
病情不復雜的情況下，通常只需一到兩個小時就能完成。
接下來就簡單了，安排麻醉師過來術前談話，簽麻醉同意書。歐醫生找家屬簽手術同意書。
醫院方面臨時安排了手術間。
整個手術有條不紊的推進。
周燦算是非常幸運了，得到一個跟著歐醫生進手術室觀摩學習的機會。
手術間內，他終于見到了神外的溫主任。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男人，估計五十五六歲應該是有了。頭發居然是黑色的，像年輕人一樣烏黑發亮。
但是臉上、手背等處已經可以看到老年斑。
額頭、眼角的皺紋也是非常明顯。
歲月無情，這位溫主任的頭發很可能是染黑的。
整個人看上去相當儒雅，戴著眼鏡，說話不緊不慢，充滿成熟男性的魅力。
能夠在圖雅醫院，五十六歲左右評上主任職稱，這可是非常不容易。
看看歐醫生，五十歲出頭，仍然只是個主治。
可想而知，評正高職稱有多難。
別說是正高職稱，就算是副高職稱同樣艱難。
很多優秀的醫生，一輩子都只能混到主治退休。
手術間內，溫醫生是主刀，除了歐醫生外，還有兩位主治當副手。一男一女。
男的四十多歲，女的看上去三十五六歲。
剩下的幾個就是住院醫、研究生之類。
至于歐醫生出現在手術室內，並且參與這台手術，很可能與他是接診醫生有關。
病人被扶上手術台後，麻醉醫開始為其接上多個生命監測探頭，戴上呼吸面罩，實施吸入式麻醉。
這種麻醉方式也是病人比較容易接受的一種。
吸上幾口，意識模湖，快速昏睡過去。
沒什麼痛苦。
「麻醉實施成功，病人各項生命指征正常，可以手術。」
就等著這句話了。
溫主任的目光掃過手下的兩位主治醫生。
「實施這種腦動脈瘤介入栓塞手術，首選大腿根部的股動脈作為穿刺點。記住，切不可舍遠求近，為了圖方便，直接從上身動脈穿刺。比如頸動脈穿刺，這是大忌。」
手下的三個研究生，掏出小本本，低頭快速記錄。
醫學生，大多數都很勤奮。
「還有，你們一定學會看片子。動脈瘤的頸部如果過寬，做介入栓塞手術時，置入彈黃圈的效果不會太理想。這時候就需要置入支架輔助，防止彈黃圈突出……」
這些手術知識都非常高深，實用性很強。
周燦暗自記在心頭。
他的記性不算差，也沒帶紙筆進來，下班回家再補一個手術記錄就行了。
「術前，我們根據DSA三維重建充分了解到了動脈瘤位置。現在就開始實施股動脈穿刺術。你們倆人誰來操作？」
溫主任的目光看向手下的一男一女兩位主治醫生。
至于歐醫生，就像一個沒娘疼的孩子，被冷漠在旁邊。只有旁觀學習的份。
周燦就更不必說了。
站在歐醫生身後，與溫主任手下的住院醫、研究生們涇渭分明。
「我來操作可以嗎？」
女主治用撒嬌的語氣詢問。
「唐莉好像還只完成過兩例冠動脈穿刺，這次由她操作我看行！」
溫主任拍板同意了，那名男主治只得作罷。
「謝謝溫主任！」
她笑著甜甜的道謝。
女醫生在男醫生面前，只要模樣長得還行，優勢還是挺大的。
搶手術鍛煉機會，一搶一個準。
「我來幫你吧！」
男主治醫生沒搶贏，不但不生氣，反而主動獻殷勤。
淨皮這種事，一般由護士來完成。
哪怕是二次消毒，也多由住院醫完成。
主治干這事，屈才了。
「謝謝鄒醫生！」
她已經開始洗手準備了。
一針下去，血液居然是暗紅色。
周燦的嘴角抽搐了兩下，這個女的除了向男醫生撒嬌，手上的真本事怕是沒多少。
三十五歲就混上了主治醫生，學歷應該不低。
再加上與科室的主任醫師關系好，這才得以上位。
圖雅醫院的年輕醫生，學歷普遍不低。
基本上九成都是研究生以上學歷。
她這一針扎下去，抽出來的血是暗紅色，說明扎到靜脈血管了。
做穿刺或者留置針頭，一定要在穿刺之後觀察血液顏色。
如果是暗紅色，多為靜脈血。鮮紅色，富含氧分，血液顏色鮮紅。
只要看過幾次，很容易區分。
「哎呀，溫主任，您快幫我看看，是不是穿刺錯啦！」
她一副受驚表情。
「可能刺到靜脈血管了。我來吧！」
溫主任的語氣很溫和，沒有任何責備。
這種表現，讓周燦對這位溫主任的印象大打折扣。
並不是每位主任醫生都是作風正派、嚴謹。
像歐醫生、急診科的許醫生、骨外科的申主任這種作風嚴謹，剛正不阿之人終究只是少數。
特別是近年來蒲田系醫院的大舉入侵，快速發展。
很多醫院的科室都被承包給了蒲田系醫生來經營。那些人，一個個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主。
偏偏因為那些人特別能創收，把病人當成提款機，他們用錢開路，在華夏已經成為了醫學界一顆難以清除的巨大毒瘤。
更可怕的是，原本自視清高的醫生們，紛紛被拉下水，甚至彷效。
過度醫療、沒病說你有病、一入醫院就是各種不必要的檢查、手術開出一大堆的耗材、用藥專挑貴的，不能醫保報銷的開。
甚至誘導病人購買各種毫無藥用價值的營養品。
這些行為已經擴散至整個醫學界。
無數的病人深受其害。
周燦也不敢肯定溫主任一定作風不正。但是手下的女醫生把病人的靜脈刺破了，半句責備的話都沒有，本身就非常不合常理。
除非這個女醫生是他的女兒，那才有可能如此寬容。
正常情況下，手下醫生操作失誤，主刀就算不會破口大罵，警告兩句，那是必須的。
溫主任的目光一掃，落在周燦身上。
因為手術間內，就只有這個陌生的年輕醫生不屬于他的學生。干雜活，肯定優先叫這種人干。
「你把病人的另一條大腿根部淨一下皮！」
那條大腿股動脈穿刺失敗，短時間為了安全起見，最好換一條腿。
周燦老老實實的上前為病人淨皮。
這種事，他干過無數次。
相當熟練。
「溫主任，可以了！」
他淨皮完畢，退下了手術台。
這個位置肯定不可能給他一個規培生站著。
溫主任親自實施穿刺。
一針下去，這回穿刺成功了。但是周燦看過對方的操作手法後，暗自搖頭。
好歹是一位主任醫師，按理說，穿刺水平至少也在副主任水平以上。
結果，剛才那一針的水平撐死了也就是主治下等水平。
怪不得帶出來的女醫生那麼差勁，當師父的都只有這個水平，學生能厲害到哪去？
「看到了嗎？穿刺時一定要做到心中有數，穿刺過深過淺都不行。」
溫主任成功完成穿刺，臉上略帶一絲得色。
接著，利用導管從股動脈進入月復主動脈、胸主動脈、主動脈弓，最後進入動脈瘤囊內。
整個過程雖然有些波折，但是還算順利。
「下面進行最關鍵的一步，通過微導管導入彈黃圈充滿動脈瘤內部空間。要完成這個步驟，非常考驗一位醫生的置入術水平。」
話落，他已經開始導入第一個彈黃圈。
可以清晰的在顯示屏上看到整個操作情況。
那個彈黃圈的導入並不順利。
卡在動脈瘤頸部，始終不得其入。
溫主任的額頭開始冒汗。
「彈黃圈的置入確實不好操作，我練了十幾年，也才略有小成。」
他努力解釋的行為，更像是在挽回面子。
其他人皆在認真觀看學習。
沒人敢說話。
時間在一分一秒的過去，溫主任的臉色開始漲紅。
尷尬和凝重、緊張的氣氛在手術室內彌漫。
周燦全程觀看，他覺得如果能給他一個上手的機會，應該有把握把彈黃圈置入動脈瘤囊內。
不過這時候主動請纓，只會被溫主任罵個狗血淋頭。
人家當主任的置入不成功，你一個規培生上前說，讓我來試試，怕是沒哪個主任能忍得下這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