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熟悉又陌生的稱呼把寧言帶回到夏末的那個夜晚,兩張截然不同的面孔在視線中漸漸重疊,最後定格在那雙古井無波的眼楮上。
在他見過的所有人中,擁有這份獨特氣質的只有一人,對方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方先生,別來無恙。」
寧言不明白為何當時明明有幻面遮掩卻還能被認出來,不過他清楚在這等絕頂高手面前,耍小聰明完全沒有意義,索性坦然回應。
方克己也將自己的真面目顯露在寧言眼前,他的五官並非刀刻斧鑿那般驚艷,可十分耐看,搭配上眉宇間的滄桑感,大概是師女乃殺手那種類型。
「嚴小哥,何不上前一敘?」
寧言還未來得及回話,忽地眼前一花,那小亭子竟瞬間移至左近!
這倒是把李太安嚇了一跳,他只看到隨著那中年書生一句話,寧言被憑空抓到那人面前。
這分明是極為厲害的神通!
「你要把寧大哥怎麼樣!」
方克己大概是嫌李太安有點吵鬧,隨手一揮,場中的某個鐵箱子 當一聲被打開,中間正躺著位渾身是血的魁梧男人。
李太安只看了一眼就睚眥欲裂,立刻沖了上去︰「爹!」
方克己收回視線,伸手示意寧言坐下︰「我們聊我們的,請。」
「我早該想到的,除了瑞王府,明州城哪還有你這樣的高手……」寧言苦笑道。
「還記得當時我和你說過的話麼?」方克己意有所指︰「與我對弈一局,你不會後悔的。」
「我有一事不解。」寧言認真問道︰「方先生為何要助紂為虐。」
「大草原上有一古老宗門名為長生天,他們曾預言,有個名號為天可汗的男人會掃蕩天下。郭侃就是那個天可汗,方某無非是良禽擇木而棲。」方克己雲淡風輕道。
寧言一時語塞。
晏晏知道了大概會直接氣死,他實在無法把郭侃和天可汗聯系到一起。
長生天還有正常人麼?!
「我知道你在想些什麼。」方克己啞然失笑,替對方斟了杯淡茶,「這是命數,你我皆無力改變,只能順應天命。」
寧言搖頭道︰「我不信命。」
「日月盈昃、辰宿列張是命數,寒來暑往、秋收冬藏亦是命數。人力終究會有盡時,想要偷天換日逆轉乾坤,豈是那麼容易的事情。」方克己笑道︰「更何況郭侃絕非表面看上去那麼不堪。」
「傳聞他當年降生之日有紫雲托日的異象,甚得先帝喜歡。若非後來聖上真龍現世,他這條隱龍說不定就將繼承大位,這般人物自然是氣運加身福澤綿長,不出意外的話,壽元比你我加起來都要多呢。」
寧言不以為意,嗤笑一聲︰「通常說起不出意外的時候,多半就是要出意外了。」
「你應該見過吳唐了吧?」方克己冷不丁提了一嘴。
寧言心中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
方克己的視線在他臉上一掃而過,並未深究,話鋒一轉又道︰「五虎金刀吳唐,命格白虎持勢,擔山槍羅定威,命格勾陳得位……那為首五人都是有大機緣在身的,可結果你也看到了,簡直不堪一擊。」
「若非我暗中相助,他們所有人都不可能活著走出去。」
寧言皺眉道︰「你在幫他們?」
「沒錯。」方克己沒有任何遮掩,直接應下︰「只是一招閑棋。」
「為何與我說這些……」
「你早晚會知道的,我不希望我們之間出現隔閡。」方克己道︰「同時我也想讓你認清現實,現階段包括我在內,誰都殺不了他。」
寧言卻是越听越迷糊︰「你到底想做什麼?」
方克己轉過頭看向他,目光透著幾分熱切︰「我想做的有很多,至于現在……嚴小哥,做我的徒弟吧,然後加入瑞王府,與我共成大事!」
徒弟?
寧言登時一怔,這個答案屬實讓他沒想到。
類似于一個籍籍無名的小癟三剛出海就踫上一位胡子很白的大叔問他要不要做自己兒子。
寧言哭笑不得︰「加入瑞王府?郭侃憑什麼信我。」
方克己聞言,指著遠處二人道︰「李和通蘇醒後用秘法與巨鯨幫取得聯系,其子追尋蹤跡查找到這里,並將他釋放了出來。可兩人逃月兌之際,我那不成器的徒兒及時趕到,誅殺罪首,重新穩住事態。」
「你覺得這個理由怎麼樣?」
李太安小臉瞬間嚇得煞白,寧言臉上的表情也變得嚴肅起來。
方克己接著淡淡道︰「為了追拿沈秋凝,郭侃可是折損了好些個六品高手,你要是能親手將她擒回,郭侃一定會很賞識你。到時候我會想辦法調你入司天監,江南道到底是太小了,京畿道才是你大展拳腳的地方。」
「別說了!」
毫無疑問,這兩個條件,寧言一個都不想選。
在這絕對的實力差距之前,他似乎沒有拒絕的余地。
可那又如何……
修行不光是修術法神通,修的更是道,是心頭的一團火!
「嚴小哥可莫要自誤。」方克己被粗暴打斷,依然是副極有耐心的樣子,語重心長道︰「七年之內,我有把握讓你突破至煉神關。」
「到那時候回過頭來,你就會發現現在你所看重的這些東西,根本不值一提。」
「郭侃乃至大周,都不過是滄海一粟!」
煉神關這三個字的分量,哪怕是走夫販卒都曉得。
宗師之境,陸地神仙!
李太安已是不抱任何希望,將他爹安頓好後,露出一個比苦還難看的慘笑。
赴死是需要一些勇氣的,李太安其實膽子很小。
但他腦子卻很清醒,事已至此,無非是死一個或者全死光的區別。
要不是他拉著寧言,可能兩人不會到這里,不會踫上這個神秘書生,不會陷入危險之中。
某種程度上來講,李太安認為是他把寧言拖累了。
這讓李太安有點懊惱,怎麼能害自家兄弟呢!
所幸,也不是沒有補救的方法……
「寧大哥,動手吧!死我一個,總比咱兩一起死來得好!」
「若是可能的話,替我照顧好我爹!」
用盡全部力氣吼出這句話,漲紅著臉的李太安心頭沒來由地一松。
好像、赴死也不是那麼難的事情?
可惜了,寧大哥的喜酒是喝不上了……
寧言沉默了一陣,隨即踱步走到李太安身前,居高臨下道︰「太安,轉過去。」
李太安乖巧地點了點頭,沒頭沒腦講了一句︰「寧大哥我想最後提個建議。」
「說。」
「你和柴小姐成親的時候能讓柴經義在旁邊抱著我的靈牌麼,好歹讓我有點參與感。」
「我替柴經義謝謝你!」
寧言吐氣開聲,飛起一腳踹在他上,同時單手抓起李和通的衣領,真氣猛然爆發,連同肉身的全部力量,狠狠扔了出去!
噗通!噗通!
兩道入水聲接連響起,李太安恍然間已被踢到洞天之外,剛要回頭,靈瓏兕角驀然浮現,拉著他強行遠去。
方克己卻沒有阻止這一切發生,只是眼底閃過一絲失望,忽然覺得杯中的茶水都寡淡無味了,輕嘆道︰「這就是你的答案麼。」
寧言閉上眼,緩緩吐出一道濁氣,久久無言。
這下壽元可能真要比不過郭侃那頭豬了……
他知道自己的決定在旁人看來或許很愚蠢。
可渾渾噩噩活得像條狗一樣,就算長生久視,那又有什麼意義呢?
大丈夫行事,當磊磊落落,如日月皎然。
再次睜開雙眼時,寧言已再無半點迷惘,突然放肆地朗聲笑道︰「七年?」
「太久!」
【手握日月摘星辰,世間無我這般人!你的戰意在升騰!是了,我寧言想要的東西,自己會親手取來,還不需要靠別人的施舍!】
熱血而又中二的台詞讓寧言感覺燃起來了。
認識狗東西這麼久,難得講了句人話。
好!你我父子同心,又有何懼之!
就來領教領教這四品巔峰的高招!
【你試圖找尋對方功體上的漏洞,可這人一身修為已臻化境,竟無跡可尋。無妨!區區四品武者,你以力破之亦非難事!】???
寧言裝逼語錄都到喉嚨口了,表情一滯,又咽了回去。
你特麼……
剛才說話那麼大聲,關鍵時刻就掉鏈子,還以力破之!
難道又要嘗試進入他化自在天第二重境界麼……
「寧言,我不喜歡被人拒絕,但對于你,我可以再給一次機會。」方克己搖了搖頭,輕輕一揮袖,場中另一個鐵箱子轟然洞開!
「覺悟也好,底線也好,說到底都是些虛無縹緲的東西……」
「活下來,然後再證明給我看。」
若是活不下來……
也不值得他再有更多的關注了。
說罷,他有些意興闌珊,施施然站起身走向洞天邊緣,身體竟如雲煙般消散不見。
此時,寧言的目光已無閑暇再去追逐方克己的背影。
和李和通的情況不同,那個鐵箱子中散發出無比濃重的血氣,似是要將他生吞活剝。
「你可把我騙的好苦啊……」
淒烈的嘶吼驟然響起,如地獄惡鬼的哀嚎,蘊含著那人無限的憤怒與怨恨。
緊接著,一道岣嶁身影從鐵箱子中慢慢爬出,衣衫襤褸瘦得都快月兌相了,十根手指上沒有一點肉,跟枯枝似的,看起來萬分猙獰。
然而當他徹底爬出箱子之後,氣勢卻陡然高漲。
「啊啊啊!」
插在他後背的鐵鏈被瞬間拉的筆直,反手一揮,竟盡數斷裂!
即便狀態很是虛弱,可一身真氣波動卻是實打實的駭人。
寧言眼皮一挑,這位還是他的老熟人。
前瑞王府供奉,六品高手,血鷹龐玉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