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四刻,秦學宮。
107年新晉的學士們已經先後分宿、選堂,確立了自己未來的發展方向。
其中,如嬴越、謝長安這樣拜了師門的,按照老師的指點選堂即可,比如嬴越就主墨次法,順著範牙的道路前行。
至于沒有師門的,多半也有明確的意向,如黃洱就主儒次法,硬著頭皮竟連龐牧的大堂都選了。
但還是有少數人十分迷茫。
比如,被請進側宮小堂,剛剛才落座的姒青篁。
在她面前,左韓孫右範牙,再之後則是嬴璃、龐牧、姬增泉和母映真。
整個學宮的頂層小圈子就在姒青篁面前。
這些人似乎是剛開過會的樣子,面上本有些乏意,可一見到姒青篁入場落座,卻又一個個不懷好意起來。
檀纓的事,已然如此了,惦記也沒用。
姒青篁,才是今天的主題。
這一次,範牙也學聰明了,斷然不再擺出那副剛毅的形象,一臉都是和顏悅色,只盡全力讓自己柔軟下來,大有周敬之化的趨勢。
見姒青篁坐穩,他才溫聲細語道︰「姒學士,昨晚歇息得可好?」
姒青篁瑟瑟發抖︰「……好……好……」
「分宿可還滿意?」
「滿意……」
「那拜師之事,可有決斷?」
姒青篁聞言一咬牙,重重點了下頭︰「嗯。」
這下學博們的表情可就精彩了。
昨天不是還讓學宮決斷麼,怎麼突然就有明確的意向了?
莫不是哪位學博的表現,征服了姒學士?
想到此處,談到表現。
龐牧第一個理了理領口,正襟危坐。
哼,想是我借破境滅偽儒之緣,以儒之大道征服了姒學士。
青篁,你雖對我儒有成見,但你還年輕,孺子可教。
一定要拜我的話,我婉拒三輪,收你為徒便是了!
與此同時,韓孫面露澹笑。
過去兩天,我于談笑間厘清了這如亂麻一樣的局勢,揮斥方遒,坐而不亂,這才給姒學士吃下了最後的定心丸吶。
便是範牙,也有一種死灰復燃的感覺。
如果是聰明的孩子,應當是理解並尊重嚴師的。
更何況我昨日親自為檀纓釋道,說清了南北暖寒的原理,闡明了勢之論。
姒學士既是大才,應當能理解,只有我範牙才有資格教導你這件事。
至此,堂內變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
其他人只吃瓜看戲,只待姒青篁說出那個名字。
然而姒青篁的臉卻越來越紅,扭捏片刻後,突然兩眼一閉,放棄自我一樣說道︰「我想拜璃公主為師!」
瞬間。
卡!卡!卡!
三道天雷在韓孫、範牙和龐牧的腦中 過。
母映真和姬增泉大樂對視。
贏璃更是誠惶誠恐︰「姒學士……我這個學博只是掛名的,不收徒的。」
姒青篁低頭搓著手道︰「可……可我听周學博說,璃公主主動接過了鄒慎的職務……」
「啊,我那是……」贏璃頓時迷離,瞄著外窗道,「就是暫時代理一下……」
姒青篁卻只瞪著她,出奇堅決地點了點頭︰「那……我暫時拜師也可以……」
「這,這我……」
「璃公主是不喜我麼……」
「喜,怎能不喜,只是我從未收過徒……怕耽誤你……」
眼見二人哼哼唧唧,還是姬增泉抬手說道︰
「姒學士你先冷靜一下。
「你與璃公主,都是兩國現王的子嗣,以師徒尊卑相論,未免折了越王的面子。
「此外,你前師為衛磐子,此番拜師,最好拜與衛磐子比肩的名士。
「璃公主才學境界自是足夠,但年齡資歷稍淺了一些。
「若你志在法家,當拜祭酒為師,以璃公主為師姐才對。」
姒青篁聞言低頭答道︰「姬學博所言極是,只是我還並沒有明確志向,只想先拜師求學。」
贏璃聞言問道︰「都此時了,還未明道?」
「未。」
堂中短暫一滯後,範牙重而正色,誠然問道︰「那可否請教一下,姒學士想追求的道是怎樣的?」
姒青篁慌道︰「這……我恐要說大逆不道之言了……」
「百無禁忌。」範牙抬手道,「你說的多過分我也不會斥責,但龐牧我管不來。」
「唉!」龐牧一叫,便也跟著擺手道,「無謂了無謂了,蔑儒的人多了去了,不差你一個,說就是了。」
贏璃也隨之說道︰「姒學士,我們必須要先了解你,才好教導你,大膽地說吧。」
在贏璃的鼓勵下,姒青篁使勁點了點頭,抓著裙角一點點描述道︰
「我所追求的道,應不似儒家那樣困束人心,也不似法家那樣規訓人行。
「比墨家更理想一點,比名家更務實一些。
「比道家更兼濟天下,比農家更探索自身。
「這道許人個性百出,卻又存在一個倫理邊界。
「這道有他不變的準則,卻又應隨著世界的變遷而改良。
「這道應能引著盡可能多的人向前去,也能保護盡可能多的人不被踐欺。
「他在需要的時候,可以挺身而戰。
「他在不需要的時候,亦可無為而治。
「大約……就是這樣了……」
如此的描述,讓滿堂人一頭霧水。
姒青篁好像說了一堆矛盾的東西……
這道又要是水,又要是火,又是集權又是自治。
然而即便如此矛盾,韓孫與範牙卻還是品出了一番味道,對視點頭。
範牙︰「此道,兼具變與不變。」
韓孫︰「此道,顧己亦顧天下。」
二人至此一番苦笑,便又齊齊望向姒青篁。
範牙︰「姒學士,這樣的道你只能自己去追尋了。」
韓孫︰「樣樣兼具,便是無道,我不認為存在這樣的道,卻或有這樣的教。」
听聞這個「教」字,所有人都心頭一肅。
受光武帝與各家學派的影響,坐在這里的人,對教的態度都很不好。
同樣是信奉一些東西,「道」與「教」的分界線在哪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詮釋。
但至今為止,最為公認的詮釋是光武帝所說的︰
「凡教眾,堅信永無可證之事,追尋永不可達之地,許人永不可朔之賜。」
當然,根源追問的話,光武帝所追尋的天道或也不可證、不可達,不可朔。
從這個角度來說,堂內眾人或也只是天道信徒,只是與教眾所信不同罷了。
總之,基于這個或許狹義的定義,在光武帝鮮明的態度下,主流道派對于「教」具有天然的敵意,這也是為何諸如「魂家」、「苦修家」這樣含有「教」色彩的「道」,第一時間便被噬滅的原因之一。
眼下,經韓孫一點,姒青篁的追求,似乎正有「誤入歧途」的危險。
唯有姒青篁本人委屈搖頭︰「不是的,不是教,只怪我才疏學淺,說不清……」
範牙眼見她一言不合又要哭,忙柔聲抬手︰「無礙……無礙……慢慢學……慢慢學……」
韓孫也隨即起身︰「既如此,姒學士拜師的事就再緩一緩吧,我等學博的大門隨時向你敞開。」
贏璃也和顏笑道︰「便如祭酒所說,你隨時都可以來找我,你我雖無師徒之名,卻仍有同學之誼。」
「致歉……致歉……」姒青篁忙躬身與眾人行禮,「我又耽誤學宮的時間了。」
「不耽誤,正閑。」韓孫說著忽然想到了什麼,惡趣頓生,當即滿懷好意笑道,「姒學士尚未明道不假,但總有個厭惡的排序不是?」
「啊?」
「你看,我法、墨、儒、醫、化物在此,你且排一下,讓我等有個惦記。」
「這……不敢……」
「不說可不許走。」
「???」
「唉,當個笑談而已,說便是了,說了立刻就可以走。來來來,按厭惡排。」
「…………」姒青篁只一扭頭,「儒、法、墨、化物、醫。」
話罷,躥身而逃。
韓孫本是惡趣,外加打探一下姒青篁對各家的偏好意向。
但聞法家竟然是她第二厭惡的,自己卻也苦兮兮一坐,把自己給坑了。
「哈哈哈哈!讓你來這套!」龐牧反倒大喜,「你我大差不差啊,祭酒!」
韓孫只正冠苦笑︰「好了,姒學士無非厭政而已,與政越遠,學說越純粹,她越喜歡。」
……
側宮小堂門前,小茜等候已久。
一見姒青篁出來便撲了上去。
「拜成璃公主沒有?」
姒青篁只搖了搖頭,澹澹地挽起了小茜的胳膊,一路朝外走去。
小茜耐不住埋怨道︰「那好歹祭酒、司業選一個唄,又不虧。」
「如果只論將來境界成就的話,隨祭酒入法家,或隨司業入墨家,當然都是上佳之選。」姒青篁輕嘆道,「只是我心里還是不干淨,想不明白,覺得自己配不上……我明明沒那麼認可法家,又有什麼資格順著韓非子的路走下去呢……」
「哈哈,整天想來想去的,哪兒那麼多道理?」小茜忽笑道,「不如入我唯物家算了,我叫你小姐,你叫我師姐,我給小姐暖床,你給師姐揉肩,咱倆各論各的。」
「???唯獨你家,打死也不入,我隨茄臉從儒我也不入!」
……
申時,咸京墨學館。
對檀纓來說,這一天過得實在飛快。
他只知道書左送過一次飯,卻也不記得何時送來的,他只記得自己吃了,卻又不知道餐具是何時取走的。
他更不知道,現在已經是閉館的時間了。
若是往常這個時候,館里的墨者自然早就放下了手里的事,只待下工鐘一響便會一涌而出。
可今天,他們卻與來往學士和坊人,不約而同地圍到大堂樓梯口旁邊的角落。
這個小凹槽里,樹立著一塊板子,板子上貼著一張題。
題下面有大片的空白,空白下面還掛了一支炭筆,似乎是讓人寫下答桉的。
但十天來,空白卻始終空白,炭筆也未曾有人踫過。
直到此時,女書左才只好搖了個頭,將這道無解題面揭下。
圍觀而來的墨客學士與坊人,這也便開始摩拳擦掌了。
「館主的題,一旬一換,最近幾個月可都沒人解出來。」
「該換個簡單的了。」
「倒也不會太簡單……畢竟解出一題者,便可與館主同席午食,可提一問,或求一事……嘿嘿……」
「嘿你娘嘿,館主那是你能想的?我若解出題,必請館主審閱我家的水鐘圖紙,求改良之方!」
「無趣!我若解出題,必請館主換身白裙穿一天,這墨者簡裝配不上館主。」
「這麼說白裙是不錯……」
眾人期待之間,女書左已將新的題面貼好。
場面瞬間靜了下來,幾十只眼楮都瞄向了板子——
【一個粽子賣價3銖,吃過之後可得1粽葉,5粽葉可換一個新粽子。
【我有1234500銖,請問最多能吃到多少粽子?】
看清此題後,少數人當場表示頭暈,退到了相對邊緣的地方。
多數人則同時蕩出了一個念頭——
這題不難,有機會!
更有甚至,已經掏出隨身的小冊或算珠擺弄起來。
若是簡單題目,比的就是一個「快」字了!
與範畫時共進午餐,提一問或求一事,機會近在眼前。
片刻間,便見一青年愣頭墨者飛撲上前,抓起炭筆便要寫。
「稍安。」女書左忙抬手一攔,問道,「朱奇,你的答桉是多少?」
「493800!」墨者朱奇中氣十足喊道,喊完之後不忘四顧道,「493800啊!我先說的啊!明日與館主同席午食之時,會求館主換輕裙羅襪一天!諸君意下如何?」
眾人見他喊出了這個數字,又想了一下輕裙羅襪,一時之間竟也萬眾一心了。
「我支持!」
「妙啊!」
「你可不許求別的。」
「哈哈哈,館主也有今天!!」
然而在這叫好聲中,女書左卻只擺了擺手︰「館主特意說了,493800是標準錯誤答桉,不要佔用館里的紙。」
「啊?!」朱奇瞪目道,「怎麼可能不是493800?每15銖可換6粽,算下來就是493800啊!」
旁人也都看著自己的算式與算珠陷入沉思。
倒是有幾位一拍腦袋,當場便另起算式。
女書左也只擺著手道︰「館主特意出了這道簡單的題,只求諸位閉館回家潛心計算,莫要浮躁,明晨再來答便是了。」
然而眾人卻不見退意,甚至有幾個已經趴在地上列出了長長的式子。
朱奇見狀,也忽一拍頭︰「糟糕,不該把過程告訴你們的。」
話罷,他便也回身趴牆狂算起來。
女書左無奈,只好開始趕人︰「在這里現場算的不作數!過了子時才算下一旬,最早也要明晨作答,閉館下工,都給我下工!」
費了好一番功夫,女書左才終于將人們哄走,關了館門。
隨著大門一關,她卻也眉色一肅,蕩出了一臉邪惡的笑容。
哈,我知道怎麼算了!
接著便自己跑回小房列式計算。
先用15銖買5粽,得5粽5葉,這5葉又可再換1粽,這樣便是6粽了。
所謂15銖可換6粽,就是這樣來的。
只是朱奇那個大傻子忘記了一件事。
最後那個用5葉換到的粽子,吃過之後,還會留下一個粽葉!
所以正確的說法是,15銖可換6粽和1葉!
如此一來,每15銖換6粽算一個小輪次,每5輪過後,便又集滿5個粽葉,可多換一個粽子。
然後就這麼算下去……
片刻後,女書左終于得出了一個答桉。
哈哈哈!
館主是我的了!
她這便興沖沖跑到館主室敲門而入,牛氣哄哄叉腰道︰「館主,答桉可是510260?」
此時,範畫時正歪支著頭看著刊物,只一翻頁道︰「差得遠呢。」
「哈?!」書左抓頭道,「我已經算到每5個小輪次,會額外集滿5個葉子多換一粽了,這還是錯了麼?」
範畫時無味道︰「多換出了一個粽子吃完後,不是又多出一片粽葉?」
「啊?是啊!」書左抓頭驚道,「這樣一來,每25個小輪次,又要多出一個粽子……然後75個輪次就又又要多出一個……啊啊啊……腦子……我的腦子……」
範畫時只搖了搖頭︰「就是怕你們這樣硬算我才加了兩個零的,現在看來零還是加的少了。看樣子,就算是用笨辦法,很快也會有人解出了,權當是鼓勵勤勉了吧。」
「誰愛勤勉誰勤勉吧。」女書左只無力一坐,「館主,我提醒你一下……他們都盼著你換輕裙羅襪呢。」
「只說可以求,又未說我必應。」範畫時又翻了個頁道,「要看魅色去歌樓便是了,與我提這樣的請求……正好西境林場缺人,哪個精力太多沒地方裝,便派他去監工個一年半載罷。」
「…………」女書左不寒而栗。
還好沒說出自己也是這麼想的。
栗夠了,書左才又說道︰「那位外來學士還在藏書館翻騰呢,我也不好打擾他,這該閉館了怎麼說?」
「給他留張字條,告訴他賓室位置就好。」範畫時隨口問道,「他讀了一天書?」
「是,我去了兩三次都在看藏書,來來去去翻了很多,但都是粗看,看的書也很基礎。」
「該說他踏實還是浮躁呢。」範畫時這便擺手道,「你去罷,不必管他。」
「好。」女書左這便起身道,「館主今天也晚些走?」
「嗯,爺爺又不在,回去也無趣。」
「那我先走了,館主記得熄燈。」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