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冉手里緊攥著滾燙的匕首,眼眸里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滔天恨意。
強烈的恨意刺痛了鷹王的眼,它不再猶豫,反手握住柳冉的手,將匕首扎進深深自己身體里。
那顆妖丹瞬間迸裂,妖氣瞬散,無數黑色的靡粉飄散在空中,鷹王的本體逐漸變得透明。
即將消失的最後一刻,鷹王語氣中帶著眷戀和不舍,它低吟道︰「冉兒,對不起,是我毀了你。」
它毀了她一切,還妄想與她長相廝守,多麼荒唐可笑啊。
那就用它的死,結束這一切吧。
柳冉握著匕首的手在發抖,她眨了眨眼,緩緩落下了一滴淚珠。
鷹王徹底化作靡粉,隨著柳冉的那顆淚,永遠消失在玉瑯城上空。
天地間一翻劇烈抖動後,又重歸于平靜,陽光沖破烏雲桎梏,驅散連綿多月的陰霾。
意料之外,柳冉卻什麼事都沒有。
安錦舒上前,用花蠶絲順著柳冉腕間的血管,延伸進她身體里,檢查過後,她驚訝的說道︰「它結的妖契,居然你是主,它是僕。」
一旁的離墨和林楓林葉听聞後,心頭頓生感慨萬千,強大不可侵的鷹王,最後竟是為了個女人,甘願交出妖丹赴死。
誰能料到。
柳冉仰起頭,看向天邊那抹代表生機的陽光,她神色麻木的問道︰「一切都結束了麼?」
安錦舒點點頭,如釋重負道︰「是啊,玉瑯城的百姓們可以重回家園了。」
柳冉慘然一笑,她起身剛走了兩步,就如斷了翅的蝴蝶,毫無預兆的跌落在地。
安錦舒去扶柳冉,她經歷諸事,神經一直緊繃著,突然松懈下來,就昏厥過去了,好在只需臥床修養兩天,調理好氣血,便沒事了。
鷹王死後,還有許多事情要處理。
季玄羽一眾仙回到庇護所後,將鷹王已滅的消息,告訴城中百姓們。
百姓們終于能光明正大,奔跑在被陽光灑滿的大街上,每個人臉上都露出了劫後余生的笑容。
季玄羽看著眼前肆意歡呼慶祝的凡人們,他臉上也染了笑意。
他對著身旁的安錦舒嘆道︰「凡間煙火氣,比冷冰冰的仙界要好很多。」
安錦舒微微一笑,「我也是這麼覺得的。」
季玄羽稍作休息,便和蘇寒他們著手幫著百姓們清理城中凌亂的廢墟,在被妖氣侵蝕過的土地上重建家園。
安錦舒則留在庇護所內,清點糧食分配下去。
直到……一位上神的出現。
蘇和上神身形孔武高大,留著滿臉的絡腮胡,披著青衣鎧甲,匆匆現身在城中。
他面色肅穆,在看到羽殿的時候閃過一絲詫異,他快步走過去,抱拳道︰「在下蘇和,見過羽殿。」
季玄羽微微頷首。
向來穩健的蘇和,此刻卻顯得有些慌張無措,他連忙道︰「在下在仙界,感知到犬子的元丹好像出了點問題,便顧不得仙規,前來尋犬子,不成想在這里遇到羽殿。」
季玄羽眼眸黯了黯,他示意離墨,交出三叉戟。
季玄羽語氣沉重,「蘇和上神,請節哀。」
蘇和愕然的瞪大了雙眼,反應過來的他瞬間紅了眼眶,他難掩悲痛的背過身去,默默抬袖擦拭眼淚。
在萬千流星劃過天幕的時候,蘇和已預料到兒子已寂滅,可他心里還是抱有一絲幻想,等在羽殿口中得知噩耗後,他還是沒能繃得住,失聲痛哭。
離墨和林楓林葉垂下頭,心里默默悼念著算不上朋友,卻曾並肩而戰的戰友。
他們起先,是瞧不上蘇寒這個窩囊廢,除了是個仙二代一無是處,可他最後為了大義,用元丹生祭的那刻,他們都感到由衷的佩服和慚愧。
試問,能有幾個仙能做到。
季玄羽將玉瑯城事件來龍去脈,跟蘇和上神說了一遍,並道︰「蘇寒他為除魔而死,是個英雄。」
蘇和悲涼開口,「羽殿抬舉他了,他算得上哪門子英雄?都是在下教子無方,惹得這些禍事出來,犬子只能說是將功贖罪,死得其所了。」
造成如今這個局面,都是他之前溺愛過度,怪不得任何仙。
季玄羽重重拍了拍蘇和的肩膀,已做慰藉。
他經歷太多神仙的寂滅,心已煉成鐵石般堅硬,向來不會安慰仙的他,只能以沉默陪伴的方式。
過了許久,蘇和上神一言不發的帶著三叉戟回仙界了,他的背影不似往日硬挺,帶著幾分佝僂。
玉瑯城事畢。
數日後,仙界派分管神職的伯庸神官下凡,帶來天帝親擬的旨意。
原本界瑣事一般不會驚動天帝,可鷹王是六界中頭號大魔頭,厄疫魔的分支所化,又涉及上神之子的寂滅。
這件事還是被別的仙寫成折子,遞到了天帝御案前。
四位主神重聚,玉瑯城山澗中。
伯庸神官恭敬的捧著御旨,宣讀道。
「蘇寒玩忽職守,導致妖魔大亂,但後來生祭元丹,兩消相抵免除罪責,其功記于仙史中,以彰後世。」
「離墨,身為四城大主神,事發後不能穩住事態惡化,及時上報仙界,造成無數凡人喪命,但念及後續有功,不處以極刑,現剝奪大主神之位,從頭歷練。」
「安錦舒,臨危受命,挽大廈之將傾,主張除妖,庇護凡人,果敢決斷,實乃仙才,現賜大主神之位,待歷練歸仙之日,加以厚獎。」
「林楓林葉輕視妖魔,間接導致局面失控,但之後配合安錦舒除妖,功過相抵,只以警告,日後需謹慎行事。」
眾仙听完御旨後,紛紛領命,毫無異議。
林楓林葉長松了一口氣,不貶不罰對于他們來說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已不指望以後歸仙界,能分到什麼好神職,只要不給家族抹羞,增添污點,他們便知足了。
相比,離墨面色頹廢,凡人出身的他要從頭歷練,之前所有都前功盡棄,想必要再生許多坎坷。
他心痛之余,慶幸保下了個一城主神之位,還有機會,要不然他這輩子,就只能是個地仙了。
伯庸神官笑眯眯的對安錦舒說道︰「能被天帝親自破格嘉獎的散仙,幾乎一只手都能數得過來,日後錦舒仙子的前途,定不可限量啊。」
安錦舒謙遜行禮,「伯庸神官言重了。」
她不願勞什子功名,她只願四城平安。
眾仙送伯庸神官走後。
安錦舒後知後覺的問道︰「如今玉瑯城還沒有主神,仙界可派了仙來?」
季玄羽沒有多言,而是帶著她往山峰最高處走去。
眾仙眺目望去,在另一座山巒上,主神廟前站著一個留著絡腮胡的神仙,他正手持掃帚,掃去廟前落花。
安錦舒一臉吃驚,「蘇和上神,他怎會在這?」
季玄羽負手而立,道︰「他想守著蘇寒用命相護的玉瑯城凡人們,替蘇寒贖罪。」
安錦舒眼角泛起微微濕潤。
與離墨和林楓林葉告別後,季玄羽帶她回玉相城,而是去了山腳下的一處尼姑庵中。
此處,經過妖氣破壞,大半廂房傾塌,只剩一座擺著佛像的小廟還屹立著。
安錦舒好奇,「我們來這里做甚?」
季玄羽輕輕敲了敲廟門。
廟門被從里面打開,一個身著僧袍的年輕女子走出。
安錦舒看著已剃度出家的柳冉,半響發不出一個音節。
那日,她忙著安頓玉瑯城的百姓們,等回去後,卻發現柳冉已不辭而別,她尋了許久,都不見蹤影。
「柳小姐,你……」
僧袍女子雙手合十,半闔著眼眸,不悲不喜的說道︰「施主,貧尼法號忘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