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興二年五月,衛弘再次回歸皇城成都。
征南先鋒軍不了解衛弘的戰後昏沉病狀,但在漢陽城的諸葛喬卻曾是親眼見過的,軍中蜜水難尋,好在能找到飴糖,摻了水化開後,灌入衛弘的口中,就讓他一直睡在馬車上。
車過石門的時候,衛弘的精神狀態看似仍舊不佳,但比之前精神一些。
諸葛喬止步于僰道,南中平叛的戰事已經結束了,但屬于他的戰事還沒有結束。
听聞諸葛丞相派遣楊洪進駐漢陽和夜郎一帶,進行戰後安撫牂柯地方的大局。
陪同衛弘護送繳獲戰利回來的是朱安和韓能兩人,算是在益州郡南部的深山老林鑽了小半年的補償。
一車接著一車的金銀財物和奇珍異寶被送進了太府的倉庫中,哪怕是素以富庶出名的成都,也紛紛站在街頭遙望,對著看上去沉甸甸的馬車議論紛紛。
顯然,這是衛弘的有意為之,目的就是讓蜀中的世家大族和黎民百姓知曉,廣袤的南疆土地上大有可為!
想要我的財寶嗎?想要就都給你吧,去找吧!廣袤的南中!我把世界上的一切都放在了那里!
物資轉移給了太府之後,朱安和韓能兩人就來辭行,他們在成都並無親友,所以想趁著這段時間的空閑回臨邛看一看,這也是早就和衛弘說好了的。
「回到臨邛之後,把我的話帶給蒲季,這件事很重要,不可耽擱!」
朱安和韓能拍著胸脯把這件事應下來,朱安應道︰「衛將軍放心吧,末將和老韓回到臨邛,第一個要見的肯定是季校尉!」
衛弘點了點頭,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回臨邛吧,然後仍舊躺在了馬車上。
駕車的是鹿武、鹿戎兄弟倆,鹿戎開口問道︰「家主,接下來我們是要回家了是嗎?」
衛弘想了想,從自己的身後拿出一根竹筒,將其遞給鹿戎︰「你多跑一點路,將此物交到相府之中,說明是寧遠將軍敬送給諸葛丞相的文書,務必要呈送到諸葛丞相的手中。」
鹿戎十分鄭重地接過竹筒,他隨身侍奉衛弘,知曉家主這段時間狀況不佳,卻為這竹筒內的物件操碎了心,不難意識到竹筒內的物件有多麼重要。
鹿戎用布袋將竹筒裝好,綁在了自己的胸前,對衛弘拱手道︰「好,衛將軍,我一定送到諸葛丞相的手中。」
衛弘這才安心地閉上了眼楮,靠在了晃晃悠悠的馬車里面,由鹿武慢慢趕著車馬向著野槐巷老宅駛去。
馬車剛到野槐巷的老宅,衛弘就被一陣嘈雜聲吵醒,只是在恍忽之間听見有人說官府的差吏到這宅子里面帶走了人。
衛弘忽然心生不好的預感,果然在看到了衛弘回來的馬車後,鹿家的老父親鹿安連忙出來解釋道︰「家主,蘭姑娘被成都縣府的人帶走了!」
衛弘睜開充斥著血絲的眼楮,皺著眉頭忍著心頭的暈意問道︰「怎麼一回事?」
鹿安無可奈何地說道︰「本來前幾日就接到家主要回來的消息,蘭兒姑娘早早讓咱們準備了,今早燒開一鍋開水備用的時候,皇城縣府的人就上門來,說是咱們家里窩藏了要犯……」
衛弘還記得成都縣府的大致位置,親自接過馬車的韁繩,對鹿安及鹿武說道︰「你們在家等著吧,我親自去縣府看看……」
「這……」鹿安有些猶豫,看著家主的面色實在不是太好,不忍心再讓他跑一趟縣府,于是說道︰「小老兒已經派人去張府說過此事了,家主等著信就好。」
衛弘則是搖了搖頭,堅持要去成都縣府。
鹿安見拗不過衛弘,于是點了點頭,說要陪同衛弘一起前往成都縣府。
衛弘想了想,正好自己還不清楚家里是什麼光景,為什麼百里蘭會和窩藏要犯牽扯上關系,有鹿安陪同,正好可以在路上獲悉情況,便于想好應對之策。
衛弘親自駕車,問道︰「可是家中擴產百里坊,買了一些不干淨的下人?」
鹿安搖了搖頭,解釋道︰「不是,抓的人是前些時間雲游四方的道人。」
「這老道也是個奇人,熟知藥理,第一次來百里坊,竟一口氣連說出蘭兒姑娘精心研制的數十種糕點,還指出了其中一些不足……」
「正是因為如此,蘭兒姑娘見他無家可歸,便留在了家中參研一些糕點藥理,誰知這老道竟然是朝廷捉拿的欽犯,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說到這里,衛弘大概是明白了這件事的前後緣由。
既然百里蘭收留要犯是無心之舉,那麼這件事就不算太過嚴重,自己前去作保,應該是能夠將她撈回家的。
不多時,馬車就到了成都縣府。
衛弘讓鹿安去停好馬車,自己則是親自請求進入成都府衙。
不知是不是因為大漢國力漸漸恢復的關系,成都府衙的大門似乎比之前更威嚴一些。
衛弘認出來了守門的府吏都是經歷了戰場廝殺的老卒,身上有意無意地流露出一股殺伐之氣。
若李福還在擔任成都令,憑著之前的數面之緣,倒是可以通融一番,畢竟李福這家伙做事也是相當的圓滑。
可惜李福被調往了巴西郡任職太守,還不知道新上任的成都縣令是何許人也,好不好說話。
萬一要是一個鐵面無私,額頭上還有一個月牙的黑炭頭,衛弘也只能自認倒霉了。
「我乃大漢寧遠將軍,有事尋求成都令,煩請通稟一聲!」
守門的府吏看著衛弘,一臉狐疑地神色,實在是衛弘的長相太過年輕了,看上去還是一副病怏怏的狀態……
而那位近來在成都傳得沸沸揚揚的寧遠將軍,應該是神武英勇的模樣,眼前的少年郎實在是與想象的形象差異過大。
但他們沒有狗眼看人低,而是一本正經地詢問道︰「你說自己是寧遠將軍,可有憑證?」
衛弘想了想,解開自己腰際的百鍛鋼刀,放到他們的面前︰「這是大漢軍方獨有的百鍛鋼刀,民間禁止流通,尋常人也接觸不到,算是能自證身份了嗎?」
那幾名守門的府吏面面相覷,然後各自端詳了衛弘手中的鋼刀一眼,終于有人點了點頭,示意認同了衛弘的身份。
有人將衛弘迎進來了成都縣府,也有人走旁邊的長廊去通稟成都令。
不多時,就有步伐聲響起,人還未到衛弘的面前,爽朗的聲音就先飄了過來︰「吾沒有想到,寧遠將軍自南中千里迢迢地趕回來,竟第一個來成都縣府……」
衛弘輕輕皺眉,自己入城的消息應該是剛剛散開,沒有想到這位穩坐府衙的成都令竟能如此快速的知曉,消息可真是靈通啊。
堂後走過來一人,衛弘定楮一瞧剛剛到來的成都令,一雙黑耀石般的眼楮格外犀利,稜角分明的臉龐閃著凜然的英銳之氣,端的生出一副好相貌。
很快,衛弘就突然想到了什麼,皺著眉頭作思索狀問道︰「我似乎在何處見過成都令?」
馬謖笑道︰「吾名馬謖,字幼常,當日受丞相托付,隨同門下督馬忠將軍,前往僰道為征南先鋒軍出關作戰壯行,與衛將軍有一面之緣,不想竟讓衛將軍記到了現在。」
衛弘有過目不忘記性,一見馬謖的面貌就想起來了當日跟在馬忠身後的偉岸文吏,只是不察其中內情,故而有此一問罷了。
「幼常兄儀表不俗,氣宇軒昂,當日一見便異于常人,所以多留心了一陣,沒有想到如今高升了成都令……」
成都令看似只是一縣之長,但論起地位,絕不遜色于一般郡府的太守,畢竟天子腳下,權貴滿地走,公侯多如狗,一個不小心就可能招致滅身災禍。
成都令,可不是泛泛之輩能夠擔任的。
馬謖笑了笑,並未繼續和衛弘繼續客套下去,而是問道︰「不知寧遠將軍今日特地登門拜訪,所為何事?」
看來自己將心事直接表現在了臉上,衛弘對馬謖說道︰「不敢欺瞞幼常兄,今日前來是為了今早被縣府帶走的家中親屬而來,她處事不周,竟不小心收留一個朝廷欽犯在家,但我可以保證,她絕對是無心之舉!」
馬謖問道︰「衛將軍要找的人,莫不是名喚百里蘭的女子?」
衛弘點了點頭,看來馬謖已然過問了這件事,如此一來倒是不用多費口舌解釋前因後果了。
見到衛弘承認,馬謖卻搖了搖頭說道︰「這樁事倒並不是大罪,百里蘭只不過違反了一些戶律令,沒有核驗外客身份便擅自留住,只需罰一些錢財即可放人,只是……」
馬謖壓低了聲音解釋道︰「只是這女子性情執拗,非要為那流竄要犯作保……」
衛弘皺起眉頭,他哪里听不出馬謖高抬貴手不追究百里蘭的好意,只是不明白為何百里蘭要為一個流竄的凡人擔保,難道此中另有隱情?
既然百里蘭對這件事有執念,衛弘自然也不可能坐視不理。
于是衛弘對馬謖拱手問道︰「幼常兄,不知那流竄的要犯所犯何罪?」
馬謖皺眉,看樣子是不願意道明此中隱晦,只是粗略解釋道︰「此事實在駭人听聞,有悖人倫,不足為衛將軍所知也,但吾可以透露的是,此人包藏禍心,耍弄奸邪,乃是狂悖老叟!」
見狀,衛弘也不再多言,此事還是等見到百里蘭在問清楚吧。
馬謖招來身後的小吏,帶著衛弘去見百里蘭。
在成都府衙內的偏廳,衛弘終于見到了百里蘭,看其模樣並未經受刑訊。
百里蘭一見到衛弘,立即站起走了過來,還未等衛弘開口寒暄,百里蘭就說道︰「里面關押的流竄要犯,姓李名意字當之,乃是青城山上修行的老道士……」
此話一出,讓衛弘睜大了眼楮看著百里蘭問道︰「李老道?」
百里蘭點了點頭。
時隔多年之後,衛弘覺得自己都快忘記李老道的模樣了,沒有想到如今卻又踫見了。
真是命運里奇妙的緣分啊。
當初跟著李老道風塵僕僕地趕到成都,面見先帝,打算配合秦宓的計策,說服先帝停止出兵征討東吳。
結果李老道一見先帝的態度不對,貪生怕死的性格作怪,竟拋棄了衛弘,連夜逃跑不知所蹤,遺留下衛弘只得跟著先帝的東征大軍奔赴夷陵。
這些往昔的舊事,一幕幕地劃過衛弘的眼前,彷佛還是昨日剛發生的一樣。
所以,也讓衛弘更加好奇,這位在青城山中修行的老道士,怎麼就成了朝廷的要犯?
衛弘了解這老道士,除了怕死,幾乎沒有其他缺點了。
老道士為人熱心腸,經常給貧苦百姓贈送草藥,還對不遠萬里請教醫術的人來者不拒,悉心傳授。
所以衛弘才壓低聲音打听清楚狀況︰「他犯了什麼事情?」
百里蘭有些為難,臉色很難看,但還是強忍著心口的惡心,對衛弘解釋道︰「他……開棺驗尸,還剖開了死尸心肺……被死者家屬控訴為食尸妖異!」
衛弘 然記起來了一樁舊事,這李老道自吹自擂跟隨名醫華佗修習外科醫書,如今看來,這樁事可能並不一定是假的。
華佗要拿利斧 開曹操的腦袋,取出來腦中的風涎,被多疑猜忌的曹操給砍了。
這李老道更甚,直接做出了開棺驗尸的大逆不道的行徑,直接被當世百姓斥為異端邪魅。
雖然當初李老道不講武德,面臨先帝的惱怒拋棄了自己,但好歹之前大半年的照顧也是貨真價實的。
算是能理解李老道對外科手術的執著心理,衛弘覺得自己有必要撈這李老道一把。
衛弘想了想,就讓百里蘭暫且先回去等信,自己再折返回去尋找馬謖說情。
百里蘭不疑有他,只不過並沒說要回去,而是等在成都縣府的門口,和衛弘一同回去。
成都縣府的小吏帶著衛弘又折返回去,見到了坐在桉幾旁處理公文的馬謖,衛弘率先問道︰「幼常兄,莫不是你要效彷逆魏曹操的舊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