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將軍,衛將軍,朱褒及麾下數名戰將皆被陣前梟首,所攜三萬兵馬盡數投降!」
漢陽城內,窩在營帳中數日之久的李恢,在听到這個消息後,一拍桌桉,連聲叫好︰「真是太好了!朱褒這三萬兵馬一丟,等于將牂柯全郡送入漢軍手中了!」
不多時,又有消息傳過來,報俚獠族長布農撿到了戰場上被鄂煥一戟拍昏了頭的董存,用其騙開了夜郎關嶺的城門,隨後入關大殺四方,控制要塞。
夜郎關嶺的百里險要,已盡入漢家手中了!
只是可惜,越嶲三部為主力的夜郎道大獲全勝,但漢軍主力埋伏的盤羊道上,卻是冷寂無聲。
雍接到高定邀盟的手書後,僅僅派遣其族弟雍芒率領三千人馬北出盤羊道,且行軍謹慎,探訪漢陽周邊情況的斥候有出無歸,立即就地扎營,等待夷王高定的回信。
孰知麾下的探馬窺伺到了夜郎道上的情況,雍芒听聞之後,沒有猶豫趕緊回撤味縣,與前來追擊的漢軍伏兵也沒多少糾纏,依仗著盤羊道的險要,且戰且退,成功退回了味縣。
雍芒所丟掉的,不過是幾百具兵卒的尸身而已,但卻打听到了足夠價值的消息。
朱褒兵敗!
越嶲夷王高定已歸降漢軍!
漢陽會戰,以漢軍一方的大獲全勝結束!
身在漢陽城內的李恢驚喜之余,不免是有些顧慮之處,對衛弘憂心忡忡地說道︰「听聞衛將軍此番以重利許諾,誘引越嶲諸部前來助援漢軍,但僅此一戰,漢軍便欠下了越嶲夜郎、俚獠和盤木三部將近數十萬石的糧草,此事恐有……」
衛弘則是極有底氣地搖搖頭︰「李將軍不必憂心此事,欠的越多,越嶲諸部對漢家的依賴便越深,至于平定南中諸郡叛亂後,如何償還越嶲諸部的戰爭獲利,我已經有了一些想法,不需要朝廷府庫承擔……」
李恢和衛弘正說著,營帳外的執戟衛士通傳,漢陽城外伏擊叛軍的諸位將軍皆已經歸來,其中鄂煥、布農和王舅三人,亦抵達帳外候見。
李恢肩上平定南中叛亂的重任一下子輕松了不少,心情大好之余,揮了揮手,連忙讓人將越嶲三部的頭領和漢軍諸位將校請了進來。
很快,眾人身影邁入帳內。
參與夜郎道伏擊朱褒叛軍的人興高采烈,眉眼中都是掩藏不住的喜悅,反觀藏兵在盤羊道的漢軍諸將無精打采,一臉落寞。
拔得夜郎關嶺的布農十分興奮,卻也沒得意忘形,看著李恢和衛弘問道︰「李將軍,衛將軍,听說雍那路兵馬沒出盤羊道,就恐懼漢家天威,退回了味縣?」
明白布農心里算計的是什麼,衛弘站起來笑著對他說道︰「放心吧,不管雍這一路如何,漢陽會戰都是漢家大勝,至于越嶲諸部在這一仗中的戰功,漢軍也不會忘記的了!」
布農聞言,回過頭來看了王舅和鄂煥一眼,露出會心的一笑,然後回過頭來對衛弘說道︰「這就好,不過朱褒手下的叛軍,人數實在太多,越嶲諸部難以負擔這麼多的戰俘,還請漢軍早日接管過去……」
衛弘沒有在這件事多說什麼,畢竟漢家朝廷在南中的主將,乃是庲降都督李恢。
李恢看出了衛弘的顧慮,擺了擺手笑道︰「此事還是寧遠將軍安排吧,畢竟與越嶲諸部的援兵章程,是衛將軍擬定的,某就不插手了。」
李恢讓步,但衛弘也不會得寸進尺,他非常謙遜地詢問李恢的意見︰「先帝與逆魏曾經漢中決戰,漢雖大勝,但漢中百姓卻被逆魏遷往關中。如今十年生息,漢中仍舊是千里荒野,了無人煙,諸葛丞相時常為此事煩憂,倒不如請示朝廷,將平定南中叛亂的戰俘和奴隸送往漢中安置,李將軍覺得如何呢?」
經營漢中,乃是先帝在時,李恢屢次奏言的國策之一。
如今再听衛弘說起此事,李恢甚是高興,夸贊衛弘道︰「衛將軍身在南中平叛,胸壑之中卻謀劃著大漢北伐一事,如此心計,某在心中著實欽佩啊……」
衛弘見李恢應允了這件事,連忙請示道︰「既然李將軍覺得此事可行,我舉薦一人負責收編降卒一事。」
「何人?」
衛弘答道︰「諸葛喬,他此番擔任治中從事楊洪的副手,負責征南先鋒軍的糧草運送和民卒調度一事,最重要的是,此人出身相府屬吏,可與相府諸部府衙無縫對接此事。」
李恢沉默,他雖然沒听說過諸葛喬的名氣,但從衛弘的只言片語中卻能猜測出來,此人與諸葛丞相關系匪淺。
于是,李恢點頭應道︰「好,既然衛將軍已有囑意的人選,那收編降卒這件事,就交給這諸葛喬吧,若人手不夠,可來庲降都督處調撥朱提民夫參與。」
就在這時,那一身血污的鄂煥,卻突然說道︰「李將軍、衛將軍,某還疑惑一事,還請兩位將軍明示。」
「鄂煥將軍請說。」
鄂煥說道︰「朱褒麾下還有不少出自漢家的將軍們,他們先前說是受朱褒的裹挾,這才作亂。那某拿住了這些人,是將其視為漢家兵士,還是直接賣給漢軍當奴隸呢?」
事關漢家朝廷在南中諸郡的經營,原先是由庲降都督負責,所以衛弘在這件事上倒是不好置喙,便偏過頭看著李恢,想要听听他在這件事的看法。
但李恢對這些人的恨意卻更甚于朱褒,怒道︰「祖輩身為漢家將軍官吏,卻做了附逆從叛的事情,此等國賊,勾連地方宵小,禍亂邊地,實在難以饒恕……焉能再將這些豬狗之輩再視為漢家官將!」
李恢的意思非常明顯了,對這些人嚴懲不貸!
像牂柯郡內的龍、傅、董、尹和謝等大族,都曾是漢家遷入牂柯邊地的官將之後。
但他們毫無廉恥之心,更無忠君報國之意,忘記了自己身上流淌著的是漢家血脈,竟助紂為虐,幫著朱褒這獠種反抗漢家朝廷的統治,真是該死!
鄂煥在等到了答桉後,並未多問什麼,便默默地退後。
旋即,在盤羊道撲空的副將李進對李恢建言道︰「將軍,漢陽一戰後,牂柯一方已經不成氣候。南中諸郡叛亂,唯獨剩下雍一路了,末將請命,揮軍南下,徹底剿滅雍叛軍!」
李恢聞言,深以為然,南中的局勢隨著漢陽會戰的結束,豁然開朗,是時候整軍待發,徹底平定佔據益州郡的雍叛軍了!
李恢揮了揮手,令親衛取來地圖,與衛弘商議道︰「大軍整頓三日,兵分兩路。一路由衛將軍率領進入夜郎關嶺以東,收復牂柯其余十六城。另一路,由某親領庲降都督所部,南下盤羊道, 攻味縣,剿滅雍叛軍!」
朱褒叛軍的主力已經被漢軍收編,駐守在牂柯內地的兵馬不過數千,再分攤到十六座城池上,恐怕每座城池能有三百已經是頂了天。
李恢將牂柯讓給衛弘率領征南先鋒軍攻取,無疑是將天大的軍功讓到了衛弘的頭上。
起碼相比于雍叛軍重兵把守的益州郡諸城,牂柯郡的城池簡直就和白送一樣,說不得亮出漢軍旗幟,牂柯郡那些守城叛軍就望風而降了呢!
李恢之所以這樣安排,無非是自覺南中平叛能有眼下局勢,大半是得自衛弘這數月來的奔走,故而有心照顧衛弘罷了。
但很顯然,衛弘並不會答應李恢的這番安排。
只听衛弘對李恢請求道︰「李將軍,牂柯郡軍已經投降泰半,剩余守軍不足為慮,完全可以派遣一位偏將,領數千人馬及越嶲三部前去,即可恢復朝廷對牂柯的治理。」
李恢如今十分在意衛弘的看法,繼續問道︰「那衛將軍認為,誰最合適領軍前往牂柯收復失地?」
衛弘想了想,掃了營帳中的諸位將校一眼,思慮一陣,對李恢建議道︰「李將軍,我與李少將軍先前共攻堂瑯,觀少將軍兵馬調度頗有李將軍之風,領兵有方,進退有度,足以獨領一支兵馬兼督越嶲三部,前往牂柯收復失地。」
「遺兒?」
李恢目光從衛弘挪到了下位諸將校中的李遺身上,意有所動,但終究還是沒有輕易答應下來。
猶豫再三過後,李恢還是看向了衛弘,沉聲問道︰「衛將軍可知曉,收復牂柯十六城的失地,此功勛足以封列侯!」
衛弘點了點頭,自己先前擊敗黃元叛軍的時候,便順帶著叔父張裔撈了兩個關內侯。
收復牂柯郡的十六城失地,按理來說,確實可以封一個列侯。
但很顯然,封侯的誘惑對衛弘來說,並不是非取不可,尤其是將麾下的兵力放在牂柯,更是一種浪費。
所以,衛弘舉薦李遺前往牂柯收復失地,從某種意義上說,確實讓出了一列侯之位。
而帳下的李遺,著實沒有想到衛弘竟點名讓他前往牂柯收復失地,心中也不敢多想,只是抬頭望著父親的臉色,想看看他是什麼反應。
見到衛弘知曉此中利害,李恢嘆了一口氣說道︰「先前還挺永昌太守奉祖公說起,你與正昂公情同父子,如今一見,果真如此啊,能為正昂公舍棄一列侯之位,如此孝心,某豈能阻之啊……」
李恢抬頭,看著長子李遺吩咐道︰「李遺何在?」
李遺趕緊站了出來,對李恢抱拳應道︰「末將在!」
李恢徑直吩咐道︰「某令你自領本部人馬,兼督夜郎、俚獠和盤木三部,進發牂柯,收復失地後就地駐扎,穩定局勢!」
「末將領命!」
李恢看向衛弘,問道︰「衛將軍可有什麼囑咐的?」
衛弘想了想,看著李遺及鄂煥等人說道︰「牂柯叛亂久矣,人心不附,可任由越嶲三部攻之取之,將其民眾盡沒為奴,貨與漢家,再圖他日大治!」
對衛弘來說,牂柯自前漢武帝時,便並入到漢家版圖當中,然而在這數百年的時間里,屢生叛亂,甚至龍、傅這些昔日的漢家官將入牂柯任職後,也變成了違抗漢家天命的逆反大族。
與其容許他們繼續在牂柯陽奉陰違,陰私國脈,倒不如借助越嶲諸部這惡人之手,讓他們看看,曾經他們不珍惜的漢家子身份,究竟是多麼的難能可貴!
我天漢王朝,絕不姑息二家之犬!
李恢對此倒是沒有什麼意見,畢竟牂柯大姓他們曾經也是漢家臣子,卻追隨朱褒作亂,無論在兩漢幾百年的任一朝代來說,都是誅九族的大罪。
寬恕其性命,舉族沒為奴隸,已經是高抬貴手了!
李遺點點頭,對衛弘報以感激的眼色,認為若無衛弘的舉薦,依著自家父親舉賢避親的性情,多半不會將這般潑天的軍功落到自己的身上。
至于鄂煥、布農和王舅等人更是樂得其見。
畢竟別的不說,牂柯十六城,除了諸多獠種部落外,多是附庸在龍、傅、尹、董和謝五大族中,亂七雜八加起來超過二十萬之民。
按照他們和漢軍的交易來說,這些都是能換來的糧食的奴隸啊,豈能不興奮呢!
收復牂柯這一路達成協議之後,南中叛軍唯獨就剩下了駐扎在味縣的雍一軍。
漢陽以南百余里山勢險峻,多是懸崖峭壁,僅有一條盤羊道穿行其中。
對于佔據味縣的雍叛軍來說,主要堵住了盤羊道的南端出口,在險要處的關牆上備好強弓硬弩,便如同那夜郎關嶺一般,任憑十萬漢軍打來,終是白費事。
好在退守會無的高定已經透露,除了盤羊道外,越嶲南端還有一條旄牛古道通往益州郡。
眼下漢陽之戰取得大捷,且漢軍對參與其中的越嶲三部許以重利,退往會無的高定以及越嶲諸部,不出意外,多半是要出擊雍所部的。
眼下盤羊道斷絕益州郡與朱提郡的聯系,也不知道雍此時的用兵動向,從而也無從判斷滇池城以及正昂公的安危。
之前衛弘顧全大局,不曾要求領兵前往益州郡,但如今越嶲、牂柯兩路已平,衛弘那顆躁動的心再也安撫不住了。
滇池,碧藍如寶鏡般的滇池,我回來了!